城東，城主府，議事廳。

　　“你說葉家余孽回來了，沒問題;你說她築基了，也沒問題;但你說她有築基巔峰實力，是你腦子壞了，還是以為我老糊塗了?！”

　　尹家現任大長老指著尹鵬，一臉不悅。後者撇撇嘴，冷笑道:“不信算了，反正是我親眼所見。當時表現出的速度，連我這個築基中期都看不清身影！”

　　大長老端坐主位，輕敲檀木桌道:“你的見識還是太淺，這世上的功法遠比你想象的要多。如果是某些速度型的本命法術，短時間內敏捷如先天都並非不可想象。”

　　尹鵬沉著臉不說話，大長老繼續道:“關鍵是，你仔細想想，檔案室裡記載得很清楚，那葉漓今年只有十五歲——能夠築基就算是百年難遇的天才了，築基巔峰?你怎麽不說她已成先天?”

　　“呵，說不定呢。”

　　尹鵬嘴上這麽說，心裡卻也知道不可能。傳說星淵聖君也只是十八歲入先天。十五歲先天?怕是數萬年前的聖宗始祖也不過如此吧。

　　“不要只顧逞口舌之利。”大長老歎了口氣，捋著白須望向尹鵬，“關於這個葉漓……依你之見，該如何處理?”

　　尹鵬目光閃動，輕笑一聲，居然失禮地轉過了頭去，取桌上清茶抿了一口，眼觀鼻鼻觀心。沉默片刻，終於牛頭不對馬嘴地說了一句:

　　“四叔，不要把我當成傻子啊。”

　　空曠的議事廳中，孤零零地坐著他們兩人，氣氛一時凝滯。

　　尹鵬從來沒有相信過這位“四叔”。甚至可以說，家族中根本就沒有幾個人值得他相信。原因只有一個——

　　尹家有先天。

　　先天老祖高高在上，保證尹家數百年榮華富貴。對尋常家族成員來說無疑是好事，然而，在尹鵬這樣有志於攀登高峰的子弟看來，那卻也是一片揮之不去的陰影。

　　尹家直系子弟通常修煉和老祖一樣的功法，八方赤炎訣。但只有修為足夠，老祖才會賜予下一階段的功法。於是所有修煉此法的尹家築基，都不可能嘗試脫離家族。

　　不服從家族的調遣安排，也就意味著拿不到功法。沒有成品功法，僅靠自己摸索推演，有很大概率行差踏錯、一命嗚呼。

　　然而，安守本分的同時，卻也有另一個問題——資源不足。

　　昆華城以及周邊鄉鎮的稅收和礦產，大部分落入尹家囊中。但尹家同時要進獻給飛雲觀維持關系，剩下的主要換成各類靈石寶物，供老祖尹天語修煉之用。

　　身為尹家子弟，無論第三代、第四代還是第五代，無論嫡系還是支系，都一樣面臨著資源不足的問題。靈石不夠，就不能以最快速度修煉，有生之年，便難以更進一步。

　　於是尹家內部表面上一團和氣，背地裡互相謀算傾軋就成了常態。在老祖定下的框架之內，做什麽事都是允許的。即使觸碰底線，不被發現便也是安全的。

　　尹鵬年僅三十就到了築基中期，尚有一窺先天的野望。但眼前的四叔同樣有資質過人的兒子，同輩都是競爭者，他也就有了陷害尹鵬的理由。

　　要尹鵬說自己的看法，並理解成……建議。

　　遞到老祖眼前，便可以抹黑尹鵬的形象。因為有關葉漓的這件事，其背後牽涉之深，遠非築基修士所能置喙。

　　大長老被戳穿心事，沉默片刻，略顯尷尬地笑了笑:“賢侄，我確實只是隨口一問，並無惡意的。”

　　尹鵬冷笑道:“呵，那行啊，

你說說你的看法?”　　大長老嚴肅道:“葉漓此女，以往不顯山不露水，我們隻以為她資質平平，三年前並未著力追殺，看來是失策了。只是她如今歸來，事情卻又不太一樣，我們尹家雖是昆華城之主，也不可輕舉妄動……”

　　尹鵬截道:“簡單一句話——十五歲能築基，必然有師承有資源，背後多半有先天仙師！”

　　兩人對視一眼，剩下的話根本不必多言。

　　葉漓非殺不可，因為父母兄弟都死在尹家手上，她一定想報仇;但是不能由大長老決定，更不會由尹鵬決定，因為她背後有仙師。如果看重的徒弟死在昆華城，對方肯定會上門來討要說法。

　　大長老總結道:“那就只能交由老祖定奪了。”

　　尹鵬面無表情。他專程面見大長老，可不僅僅是為了說這番套話。他將茶盞放下，自言自語般輕聲道:“聽說尹越昨天回府了。”

　　大長老神情一滯，似乎也想起了什麽，臉上轉而浮現你知我知的陰笑:“好像是這樣的。”

　　尹越是第四代修為最高者，也是出了名的武癡，同時還是……三年前斬殺葉驚海的執行者。一旦聽說當日漏網之魚回來，必然會趕赴現場，斬草除根。

　　借刀殺人。

　　借尹越之刀殺葉漓，再借葉漓師父之刀殺尹越。雖然有老祖庇護，後者未必能成，但也不需要大長老和尹鵬擔負任何風險。

　　只要在尹越出現的地方，遠遠地安排兩個下人商量此事就可以了。築基巔峰的修為，足以聽清數十丈內的風吹草動。

　　大長老道:“按慣例，我會在明日一早，老祖理事時將葉漓之事遞上。”

　　畢竟，區區一個築基修士回鄉，沒有必要為此打擾老祖修行吧?在這期間，尹越聽到些風聞，自作主張殺死了葉家余孽，自然也就和其他人沒有半點關系。

　　尹鵬起身告辭，又是一番寒暄客套。他們的利益確實相悖，但某些時候，並不介意通力合作。尹家就這麽大，仍有上進心的年輕一代，死一個，就少一個。

　　就像爭奪果子的猿猴，就像……攀附於菜葉之上的青蟲。

　　尹鵬忽然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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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南亭街。

　　午後的陽光穿過圍牆後的茂盛枝葉，在狹窄的小道上留下細碎光斑。經過兩個時辰的尋訪，葉漓終於問到了如今葉家的所在，同時身後的跟蹤者也增長到了五人。

　　站在一座宅院敞開的大門前，門框上方掛著塊手寫的木牌，上書一個孤零零的“葉”字。院子裡擺著一口大水缸，幾個小孩圍著它嬉戲。

　　葉漓並不認識這些孩子，畢竟小孩的變化總是最快的。她提步跨進門檻，眼前是一片生滿雜草的土地，只有一條通往房屋的圓石小徑，已經被磨得光滑如玉。

　　小孩們沒有多看她一眼。院子裡還有個洗衣服的中年婦女，抬頭望了一眼，顯然沒有認出葉漓。葉漓卻記得，她似乎是自己的某個堂嬸，以前見過幾次，原本臉上的富態雍容如今幾乎消磨殆盡。

　　沒有任何人阻攔，葉漓繼續往裡走去。走到裡面才發現，這兒居然還頗為空曠，大概是將毗鄰的好幾個宅院砸掉了內部圍牆，湊成一座不小的莊園。

　　只不過無論是院中藻荇橫生的池塘，還是角落裡肆意瘋長的雜草，都透露出一股破敗的氣息。葉漓很快見到了更多的葉家人，大多頗為面熟，甚至其中也有人一臉驚愕地望著她，卻沒有叫出聲來。

　　葉漓並不在意別人，徑直向地處最中央，顯然翻修過的幾座房屋走去。到這時，才終於有一名壯年男子攔在她身前，身著勁裝，配長刀，嚴肅道:

　　“姑娘留步。這裡是我們葉家家主的居所，若要求見，還請容在下通報一聲。”

　　葉漓微笑道:“明城哥，你不認識我了嗎?”

　　眼前的少女分明比自己矮了一個頭，葉明城卻下意識覺得自己在仰望對方。並非是氣質上的凜然高貴，而是某種……仿佛發自本能的敬畏。

　　他原本只是個默默無聞的煉氣初期，三年前的動亂之後，進階中期的葉明城卻成了葉家屈指可數的高手之一。長房死絕的結果，對他這個旁系來說甚至還是好事。

　　他知道當時葉漓逃走了，只不過他總共也沒見過葉漓幾次，沒有立刻認出來。在那聲“明城哥”出口之後，葉明城才將眼前的少女和記憶中的小女孩聯系了起來，猛地瞪大眼睛，壓低聲音道:

　　“漓小姐?！”

　　“是我。”葉漓輕聲道。

　　隨後葉漓就看到，葉明城臉上毫不掩飾的糾結和本能般的恐懼。短暫猶豫之後，葉明城讓開了道路，伸手示意道:

　　“既然如此……就請隨我面見家主吧。”

　　葉明城走在前面，葉漓跟隨其後，走過最後一段平整的磚石小路。葉明城在一座大屋的門前停下，敲門三次，然後拉開了屋門。屋內毫無遮擋的一張長桌後面，一位須發皆白的老人抬起了頭，與門外的葉漓對上了視線。

　　“是你?”兩人同時出聲。

　　來此之前，葉漓猜想過許多個可能的家主人選。無論是三年前的叛徒，還是另外的長輩。偌大一個家族，總是需要一個家主的。但眼前這位，卻是她從未想到的人選。

　　葉正源。

　　葉家最平凡的老人之一。年輕時修煉不成，經商不成，後半生鑽研書畫，也隻做到了“葉家第一”這般可憐的成就。同時也是葉漓最熟悉的旁系長輩，從前的日子裡，葉漓經常看他在家中的溪流邊釣魚，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同樣的，葉正源也在第一時間就認出了葉漓，原本沒睡醒般的眼神猛地睜大，急忙對葉明城道:“明城，你去吩咐一下，把葉家的所有大門都關上，禁止任何人出入！”

　　葉明城點了點頭，轉身離去。隨後葉漓走進屋內，葉正源提醒道:

　　“把門帶上。”

　　葉漓照辦。隨著門扉扣上的一聲輕響，老人平複了心情，搖頭道:“漓小姐，你不該回來的。城主府還有你的懸賞，如今的葉家，仍有不少人認得出你，其中更是可能有人……”

　　“去通風報信?那就讓他們去吧。”葉漓笑了笑，“六叔公，我回來這一趟，是為了找到當年的真相。”

　　“三年前?”葉正源試探著問道。

　　葉漓點頭。

　　葉正源長歎一聲，苦笑道:“漓小姐，你知道又能怎樣?而且這根本不是什麽秘密，那事之後，尹家甚至主動公開了事情原委。說是你父親意圖謀害尹家第五代修煉天才尹洛，被葉家葉和光、葉俊告知城主府。尹天語老祖震怒，派出尹越為首的數位築基修士赴葉家質詢，葉家長房抵死反抗——先不論真假，他們就是這麽說的。”

　　葉漓道:“葉和光、葉俊還在葉家嗎?我想問問。”

　　葉正源攤手道:“死了。”

　　“全死了?”

　　“按尹家的說法，他們參與了圍殺你父親的戰鬥，死於你父親之手。”

　　“……那麽，真相是什麽?”

　　葉漓緊緊地盯著葉正源，似乎想要從老人臉上找到答案。然而老人卻只是再度搖了搖頭，無奈道:

　　“我怎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