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棧,唐留竹依然在熟睡,窗口依然大開,前前後後,不過一刻功夫。
掀起被子一角為他蓋著肚子,李長明走到窗邊,負手而立,看著樓下來去匆匆的行人,若有所思。
半晌後,他將放在桌案上的兩截短槍自包中取出,熟練的拚接在一起,輕輕磨搓,長槍通體漆黑,乃用天外隕鐵所製,棍端至棍尾有紅色旋紋相接,槍尖處有黑色節旄輕垂,單看外表便能感受到此槍的肅殺之意。
長明燈起明長夜,腸斷槍出斷人腸。
槍名腸斷,槍主長明。
天下十八般武藝,用槍矛的高手數不勝數,但是臻至極境的卻是鳳毛麟角,天下有四大名槍,燭崖、影亂、寒燼、腸斷。
持有者無一不是槍術宗師。
熟睡的唐留竹翻了個身,興許是見蓋著肚子的被角有些礙事,迷迷糊糊的伸出手,將被角拉到一旁,然後繼續呼呼大睡。
一旁的李長明觀其動靜,或許,該教他用槍了。
正午時分,李長明將他叫醒,到了用飯的時間。
而後,下午李長明牽兩匹馬,教唐留竹騎馬。
唐留竹學了半個下午才算學會。
有馬匹代步以後,二人行走更為方便,他們在客棧休息了一夜,翌日一早,便騎著馬兒往郡城走去。
………
蘇杭郡。
廣陵三郡之中,論煙花繁華之最,當以蘇杭郡莫屬。
蘇杭郡自古便有“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美譽,文人墨客、遊俠仙女無數,前往蘇杭郡的直道上,二人騎馬而行。
唐留竹騎著馬兒東張西望,來來往往的村民看著他們二人不無羨慕,只見山野走出的少年郎衣著華貴,馬匹不凡,一雙眼睛充滿好奇的四處亂看,顯然是涉世未深,身旁一個身材高大的黑衣中年男子背著兩把短槍,面容肅穆,眼神冷冽,騎馬落後少年半個身子,在外人看來,少年郎是主子,而中年人是護主之人。
實際上,李長明只是擔心唐留竹抓不穩摔下馬,所以故意落後半個身位,讓他走在前頭。
唐留竹沒有發現這個細節,依然左顧右盼,他也不知道路上的人們看著他是在想些什麽,他只知道自己這一件衣衫穿著十分舒服,李采兒給他織的那一件被他放起來了,他覺得有些愧疚,認為自己浪費了人家的一番好意。
直道之上行人如織,有往來趕集的民眾,也有結伴而行的書生才子,亦有端坐馬車仆從如雲的權貴,還有勁裝獵獵來去如風的江湖豪客。
走著走著,只見前方一陣喧鬧,道路變得有些擁堵,細細看去,原來是一些人圍在一起,像是在看什麽熱鬧。
唐留竹見其模樣,問詢似的看向李長明,後者原本想要借此告訴他莫要凡事都好奇,但是想起他如今不過十五,對中原又知之甚少,便點了點頭,而後,二人驅馬靠近。
來往的民眾將那裡圍個水泄不通,好在好在所騎健馬身形還算高大,走到近前,圈內狀況一覽無余。
原來是兩撥人馬在對峙。
一行三人,兩男一女,其中一名男子儒衫飄飄,腰間別著一把細劍,一看便是苦讀聖賢書而又家境殷實的讀書人,另一人書童打扮,顯然是那讀書人的書童,而女子清秀溫婉,面容姣好,猶如出水芙蓉,三人站在一起,像是在為那個不知所措的光頭少年辯解什麽。
而與他們對峙的另一行四人,則個個背劍,大概是一個門派的師兄弟。
唐留竹近幾日聽李長明講述得知,中原江湖各類規矩習俗千奇百怪,其中,佩劍與背劍便是如此。
大多數書生都是腰間配一把細劍,以做裝飾之用,而武者劍士則是背劍或者持劍。
隱約看去,好像兩股人馬引起口角的根源是那個躲在讀書人後面衣衫破爛的少年和尚。
“你們這些武夫好不講理,這和尚不過是吃了你們一些吃的,你們便要打殺了他,我已經說過了,他吃過你們的東西我會悉數賠償,為何你們還要胡攪蠻纏?須知得饒人處且饒人!”那讀書人厲聲喝到,為那光頭少年打抱不平。
四人中看起來相對的年長的那人聽後非常氣惱,想不到如此寶物居然就這麽被一個光頭少年給偷吃了!這可是他們門派的前輩點名要他們帶回去的東西,珍貴無比,花費了很大的代價才得到,而這個光頭少年在他們休息時趁著他們不注意,上來一個搶奪便往嘴裡塞,他們反應不過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和尚吞下去,而後和尚轉身便跑,他們這才反應過來,於是氣急敗壞的追了一路,本來看著是要追上了,正準備拿他回門派問罪,以此告知門中師長並非他們的過錯,結果直道上對他們的行為視若無睹的人們突然殺出來這麽一個讀書人。
為首那人相對穩重,雖然面沉如水,但是起碼能夠保持冷靜,聽那書生慷慨激昂,默不作聲,只是想著該如何將那和尚帶走。
而他後面的那人卻是忍不住了,聞言直接喝罵道:“你懂個屁!快把那小子交給我們,他吃了我們的東西,自然要交給我們處理!”只見這人生得五大三粗,一副肢體粗壯頭腦簡單的模樣,最是受不得激。
書生哂笑一聲,譏諷道:“屬實可笑,吃了你們的東西便要交給你們處理?小生讀了這麽多年聖賢之書,也不曾聽聞哪位先賢之著或是國法典律中有如此言論!”
身邊無數人在看著,雖然書生武藝稀松平常,但是他為不相識之人出頭,旁邊這麽多人自然偏向於他,他自然是有恃無恐,況且,他身邊這位可是他日思夜想的女子,如今能夠在她面前好好顯擺一番,如此良機自然不可錯過。
只見那粗壯漢子羞怒更甚,直接上前三步,走到了他們那年長之人的前面,來勢洶洶,大聲說道:“你知道什麽,那禿驢吃下的可不是簡單的東西,你知道他吃的是什麽?!”
書生見他如此模樣,心裡有些發虛,轉過頭,看著那個眼珠子咕嚕嚕亂轉的少年和尚,猶豫道:“你到底吃了他們什麽東西?”書生有些好奇,又有些猶豫。
習武之人所用之物總是千奇百怪,而又價格昂貴,雖然他家底子還算殷實,但是對於武人而言,卻是算不得有多出彩。
倒不是武富文窮,只是文人多用於外物,武人多用於自身。
只見那光頭和尚漫不經心的答道:“沒啥, 也就幾顆蓮子,我看他們那個時候在河裡采摘的,我肚子餓,就一口吃了。”
如此一來,書生心思大定,幾顆蓮子而已,賠得起!當即看向粗壯漢子,朗聲道:“區區蓮子罷了,小生雖算不得富有,但是倘若各位壯士想吃些蓮子,小生可以帶各位壯士進城買上一些,色澤保證包各位滿意,如何?”
在書生看來,這事兒算是解決得差不多了,心裡正暗自竊喜,正要在那美麗女子面前邀功,誰知那粗壯漢子卻是怒極,喝罵道:“我看你這讀書人有些文靜,肚子裡是裝了墨水的,如今看來你和三歲孩童有何區別!幾十歲的人倒不如幾十斤的人腦瓜子好使,區區蓮子?我呸!那蓮子可是……”
粗壯漢子還沒說完,那年長之人便猛的推他一下,粗壯漢子這才了然說錯了話,連忙住嘴。
眾人正聽得入神,都以為這區區蓮子不該如此,如今看這模樣,就都知道這事情不簡單,當即好奇之心更重。
年長之人暗道不妙,他們尋找蓮子乃是秘密進行,要是被他人知曉恐怕吃不了兜著走,趁著眾人還未回神,直接下令:“把那和尚抓起來,我們趕緊走!”
說完一馬當先,率先衝向那少年和尚。
那書生終於變得驚恐,沒想到他們居然這麽不講究!
那光頭少年渾身一顫,然後轉身就跑,往人堆裡扎去,不知偶然還是刻意,所去的方向,正是唐留竹所在的位置。
而唐留竹見他們突然發難,也嚇了一跳,情不自禁脫口而出:“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