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話的工夫,琪妙的手機響起,中隊的辦公電話。琪妙低頭看了看,沒有打算接,也沒有打算摁掉。任由屏幕閃爍著。
“該報告大腿的具體情況了,我送你回去。”
初白買了單,隨琪妙一起往局裡方向走去。
車水馬龍。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路上的車輛、過往的行人總是急色匆匆,好像每一個人都承載著拯救地球的任務。
“秋天的月,能否照亮冬天的雪。”
“夜空的星,能否落向晨曦的海。”
——《可能否》
在這股鋼鐵洪流中,二人形影暗漠。
會議廳,各路人馬齊聚,準備召開案情碰頭會。琪妙拿著屍檢報告,推開門走了進去。張隊站在主持的位置上,示意琪妙坐下。各路人馬開始交流一天的斬獲,接警中心在報告最近的人口失蹤報案;現場人員在報告發現的蛛絲馬跡;調查人員報告今天走訪所獲,三位法醫分別報告自己的檢查結果及推論……
初白靠著門外的牆,不想讓裡面的人看到自己。
這座城市的雨季,好像總是集中在了夜晚。
初白站了幾分鍾,下樓打開檔案室的門,又檢查了一遍窗戶,看著窗外的盆栽,綠芽已經艱難的冒出了頭。
“散落的月光,穿過了雲,躲著人群,鋪成大海的鱗。”
——《海底》
初白檢查完檔案室,鎖上了門,往家裡的方向走去。
黑色裙子,對未來充滿了可能否的疑惑;
白色襯衣,對未來沒入海底沉溺著寂靜。
次日,初白還穿著昨晚的白襯衣,雙手插著口袋,看著魏某的院門。初白站在這裡,望著這堵南牆。直到陽光漸漸露了出來,掃清了雨水清洗過院牆之後,那麽陰冷的氣息。
牆頭脆弱的雜草,努力的迎著陽光。
初白深吸了一口氣,上前,扣響了南牆的門。
琪妙一個激靈,從夢中驚醒,無緣無故的,眼角充盈起了淚水,琪妙抱著被子蜷縮起來。單戀,或者說似戀非戀的女子,淚水總是莫名其妙的多。
不然曹雪芹先生怎麽說,女人是水做的。
如果不是害怕失去,人們就不會有軟肋。
凶猛野獸缺少的,正是這一點。
大門緩緩打開,魏某站著門口,看到面前這個人,電光火石回憶起了出院的評估。
魏某癡癡的看著初白。
是的,癡癡的。沒有吃驚,沒有喜出望外,更沒有恐懼。
我們平常形容一個人的情緒,會用到興奮、自信、自卑、
愧疚、怨憤之類等等。但是這些,在魏某在身上統統的不存在。並不是魏某要有意遮蓋,而是根本就沒有。
真正的虛無,絕對意義上的黑暗,所謂光明的反面,並
不是什麽黑漆漆,而是空洞洞。
就像宇宙中的黑洞,黑色只是人類癔想出來的色彩。黑洞既然能吞沒光,那麽就不會呈現任何光的色彩。沒有光明,就不會有黑色的反饋。黑洞,沒有光線、射線、任何波線的反饋,那麽它,真正的樣子應該是一片虛無。
初白迎接魏某的視線,看著魏某的下眼瞼,這樣非直視的目光,沒有攻擊性,又能直面對方,能給予對方信任。
初白走進院子裡,連著幾夜的雨,牆角、磚縫漫出了新芽,新發的綠色,是這座院子裡的唯一的生機盎然。讓這座院子不再那麽虛無。
即便身在絕境之處,
只要去發現,依然是能看到希望的。 初白心裡感到了踏實了些。
魏某關上了門,轉身站到初白身後。
感受不到後面的呼吸。魏某是用腹部丹田處呼吸,氣息非常的穩、特別的輕。但打掃了一天的院房,魏某身上的塵土氣味,初白能感受到。
初白就這樣,把後背暴露給了對方。
二人定定的站著。
魏某也在嗅著初白的氣息。
兩種食肉動物相遇,總是先嗅對方的氣息。
弱勢的一方,則會把自身軟弱的一方暴露給對手,以示弱獲得強勢一方的信任。
“你來找人。”
“是。”
“王教授不在這裡。”
魏某從初白的背後走到了前面,轉過頭,嘴角浮現似有似無的笑意。推開了正房的大門。自顧自的走了進去,門沒有關。初白跟了進去。
“坐。”
魏某,拿起一塊抹布,繼續擦起了碗,望著窗外。
初白挪了一張椅子,坐在了靠門口的位置,身邊的門並沒有關。
魏某的笑意漸濃。
邊擦著手裡的碗,回過頭來,眼中充滿了滿足:
“你選門口坐,是為了方便逃跑嗎?”
“不,是為了表達對屋主的尊敬。”初白。
魏某自顧自哈哈笑了兩聲。
“昨夜的新聞看了吧。”
初白看著魏某,
“你說,人死後,會去哪裡?”
初白繼續問道。
“肯定不是這裡。”
魏某不假思索。
魏某又扭過頭來,看著初白。臉上明明笑容滿面,眼神中卻是直勾勾的。
魏某要麽空洞洞,要麽直勾勾。
“想告訴我,你今天過來,沒有人陪你嗎?”
魏某直勾勾的問,看著初白。
“是”。初白淡然而又真誠回答道。
魏某看到初白的回答。洗碗的動作加快了些。
初白也看在眼裡。轉頭又望向窗外。
魏某洗完碗,拿毛巾擦拭著雙手:
“哦,王教授,曾留在這裡一封信。”
初白看著魏某。
魏某轉身在身後的櫃子裡翻了起來。找出一個土黃色的信封。走向初白,遞了過去。
初白伸手握住那封信。連續的夜雨,讓這個紙質信封都感覺潮潮的。
魏某依舊沒有松手,兩個人就握了10秒鍾。看著對方。
魏某突然開口:
“哦,還不能給你看,我要出去挖幾顆菜,招待你一下。等我回來,再看吧。”
初白手松動了一下,魏某將信踹回了口袋。
“稍等。”
魏某收起信封,徑直出了院子,從外面關住了大門。初白跟著出來,站在院子裡。
初白觀察起了院落,打掃的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初白推翻了自己第一次來這裡的推論,精神病人,也有強迫類型的,總是很整齊,清潔,不能忍受雜亂。看來魏某是這方面的精神強迫傾向。
經過一晚雨水的澆灌,空氣顯得格外清晰,初白很喜歡這種雨後初晴的泥土味道,讓人舒心。
初白在院子裡溜了一圈,又轉身回到屋子裡,細細打量著屋子裡的陳設。碗筷整整齊齊的碼在木質碗櫃裡,每支碗之間的間距都一樣,象陣列的好的士兵。床單、枕頭平平整整,一點都看不出有人在床上躺過的痕跡。初白彎下腰,走到床角邊,撿起了一粒灰灰的東西。
整個房間沒有一件高檔家具,但因為收拾的特別齊整、一塵不染,給人特別舒服的感覺。初白有些喜歡這種感覺。
半晌,魏某抱著還沾著些許土的兩顆菜,走了進來。看得出,這兩顆菜是剛挖出來的,大片的土已經被抖摟過,在菜的間隙中,還沾著些泥土。運到城市裡的菜,在上架之前都是經過清洗的,不會有土。
魏某輕微的喘著粗氣,將兩顆菜在一股腦放在火台邊。
魏某這樣孔武有力的身材,挖兩顆菜,也能累到有些喘。
初白來到火台邊,
“信,可以給我看了嗎?”
初白邊說,邊托著菜的根部,往火台裡面挪了一下。似是等著魏某掏信。
魏某打開水龍頭,將菜放在水下清洗了起來,順便洗著自己的雙手。
魏某洗完手,指尖從懷中夾著信,扔在火台邊。
如果說魏某在出去前,還注重自己的儀態,在挖好菜回來的這個時刻,好像儀態已經不是他最在意的事了。
這封信貼在魏某的身上,帶著體溫,已經焐的不是那麽潮了。
初白拿起信,問:
“我只能在這裡看吧?”
魏某氣息喘勻了,臉上笑容又浮現了起來,只有臉部的肌肉,眼睛裡是什麽也望不到的。
“是。”
“我能借用你的茶壺嗎?”
“請便。”
魏某,繼續洗著菜。
初白拿著茶壺,裡面有熱水,將茶壺放到了燃氣罩上,打開了火。不時,茶壺嘴開始往外冒蒸汽,初白拿著信,將信的封口處,放在壺嘴上面烤。
信的封口處受到高溫蒸汽。開始熱脹冷縮,粘合處開展慢慢脹裂。
信封脹開,初白轉身回到門口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看著魏某,
“你從不抽煙嗎?”
“不一樣嗎?”
魏某道。
“我並非討厭抽煙這種狀態,我接受不煙的味道。”
初白判斷魏某,可能也是由於這種原因,不碰香煙,於是說道。
魏某沒有接這個話茬。
轉身看著初白,等他拆開信件。
初白已經不想拆這封信了。但看到魏某在等待。也有一些擔心惹惱魏某。
初白打開信封,抽出了信紙。
一張白紙,空無一字。
初白的思緒,在急速的運轉。搜索、搜索、搜索。
初白很想快速調動起,所有關於教授的回憶,哪怕一點點、一點點。但就像宕機的電腦,無論你CPU都是快速運轉,硬盤就是讀取不出來。
初白走到院子中央,將信紙舉起,對著陽光照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