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之後的了解,知那些遙遠繁華的夢境終將成折戟沉沙的過往,以憾恨的姿態隕落,而對於挽救,我竟無能為力。
題記
老實說這一章跟本文關系不大,而且再回首這段文字的時候,我深刻感覺到了年少時為賦新詞強說愁的矯情,差點沒給我整吐了,但我還是想記住這段文字,記住我的少年時光。
昨天上班的地方新來了一個暑假工,一個十八歲的小孩,據說家境優越出來體驗生活,我說我很羨慕他,他不知道的是,我並不羨慕他的家境,我只是羨慕他十八歲而已。
我很想知道,
等待令人老嗎?
我聽見霜降光臨的聲音,看到秋光泠泠,染白了一個季候,而我在時輪轉動中又長大一歲,窗外的棣棠花早已零落成泥,但尚余孤瘦雪霜資,風骨依舊高貴卓然,而我呢?總在不知不覺中流下眼淚,總在後知後覺中發現孤單,我害怕,因為我知道,今日少年明日老,走在少年時代的末尾,終曲是風中青春的挽歌,而我開始回望。
十七歲那年,我答應過一個人,我會盡自己所能最快的、以最完美的面目姿態出現在她面前,然後我們在一起,而今已經過去了很久,未曾做到當時承諾,我失約,深恨自己的無能為力,卻漸漸在時光推移中淡化了這份感情,我如此喜歡你,但那又如何呢,成長之後的領悟,知年光總負深情,知那些明滅如歌的愛過其實注定了會成為錯過,最後發現彼此之間只是路過,僅此而已。誓言在被眼淚勾兌之後顯得堅貞而澄澈,其實那不過是菲薄,因年少的誓言最真也最假,真是因為天真,還不明白世界太大而自己太渺小,妄圖以永遠這樣看似堅不可摧的字眼來緊握住一些不可把捉的夢幻空花,最後的結局是做不到,但你錯以為自己能做到。假是因為脆弱,在稍微經歷了風雨催逼現實傾軋後便由筆直進取而偏離了原本方向,最終誓言煙火般一瞬華彩,而後隕落為一地劫灰,有些人,有些事,就這樣在漫舞凌亂的灰白余燼裡灰飛煙滅,或許曾經溫暖,但不再炙熱。
只是,我以為沒有告別就不會離別,而後的漫長歲月裡才開始後悔,為什麽當初我沒能和你說一聲再見。
心中有千般思量,卻無一語成言,我知當失當忘,就這樣過去吧,我把少年情書,交一紙白卷。
多年以後,用最鋒銳的自剖之刃來瓦解自己心魂,終於了解,原來當時的所謂愛戀,或許只是因為我們都是因寂寞而害怕寂寞的孩子,因此才會相互尋覓擁抱著彼此的溫度取暖,並冠之以愛的名義,但慢慢才發現,一個人最後真正愛的,其實只能是自己,或許當年失去時也曾覺傷痛刻骨,但再回首時候,往往物是人非。
我很抱歉,親愛的,我們都錯了,那不是愛情。
天資卓越的少年,往往一抬手就是超人之筆,十四歲那年,曾經寫過這樣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話,而今看來徒惹笑柄,但當時卻固執地相信著自己的與眾不同,即便真的是吧,可無論如何絢爛的華采在風霜浸染後也會漸漸熄滅,不甘願承認是我江郎才盡,偏生卻落筆千言,盡是些散漫無稽的拙劣之句,是我染上匠氣嗎?還是那些叫人驚豔的才調已因多年而來的求不得之苦變得抑鬱孤憤起來,時刻以怨懟的眼神冷眼觀世,好像天下人皆負了自己一樣。
偶然間重讀到這一句詩,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才明了何為當時不甚懂,
今時不忍觀,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難道我這一生,真的就不如人嗎?難道我所有的自許自期,都不過是自欺欺人,而自小至大所受到的種種讚譽,都不過是個笑話嗎? 我不能心甘情願。
即使是今日依舊無人問津,我始終固執到偏執地相信著,我未成名,不過是因為這世界還無緣識荊。
如今想來,許是那時的年華太青蔥,所以我才可如此放肆的懵懂,跌跌撞撞,屢屢受傷卻仍難收狂性,我用全部的青春固守著這一場遙遙無期的夢,自知是兵敗如山而反敗為勝之機微渺的賭局,可是我還學不會清醒。有時夜深自省,內心深處其實也深深明白著,我所自負的這些微才華,其實算的了什麽呢?從小到大,識得我的師長無不誇我聰穎靈慧,但每個稍有靈氣的孩子都得到過這樣的誇讚吧,而我所能倚仗勾勒未來的,僅此而已,我不過是得到了上天的一點恩賜便如此驕狂,自以為雄姿壯采不可一世,以為自己非常優秀,很可笑是嗎,但我卻盲目的相信了太久。
很久以後我明白,天賦不僅是恩賜亦是枷鎖,有了之後便不再甘於平凡,但若這天賦成了無所用而又不舍丟棄的屠龍之術,則天賦反成為負累,遂一生而鬱鬱淒涼。
但,如果認命的話,我就真的輸了。
起身出門,暫且擱下那一番風細柳斜的心事,不料步出一窺,那天色也是雨恨雲愁的,我究竟是何時變為了這樣一名嫉世者呢,無法平和的面對一切,卻時刻以怨毒的瞳孔憎恨著幸福的人們,想要伸出尖利的爪牙去撕破那層幸福的偽裝,這世上有許多的繁華和美好,我看得到,很想要,但得不到,事實就是如此的殘忍,但又能如何呢,宿命的亂流和暗湧,我看不清來源與歸向,世事一場浮沉,而我進退失據,僅此而已。
街面上華麗的車子來來往往,閃爍著富貴的光澤,也濺起飛揚的泥水,弄髒了行人大概不那麽貴的衣服,我聽到有人咒罵著有錢了不起啊,其實我也常這麽罵來著,但那應該是出於一種嫉恨別人而自己沒有的心理,因我亦是俗庸之人。
我無法去感慨天地之大而我之微渺,亦或生不逢時諸如此類怨天尤人軟弱無能的話,因為我真的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傷春悲秋,感月吟風之流的,那都是還未感受到這個社會真正貧苦的人,在我十余年的生命歷程中,因為遭逢家庭變故,一直有些疏離冷漠,我不相信圓滿,因為知這世上之人來往變換,可結局只是走向別離而已。
十七歲之前,我所面對的尚是所謂浩繁如海的學業壓力,也會為了一場懵懂的風花雪月哭過笑過,但二十歲之後,我已經被迫要承受真正沉重如山的生存壓力,這是對於出身平凡之人所要面對的必然宿命,所以無法逃脫,因塵網絲絲入扣的縛,而我身在其中根本無法置身事外,最終隻做了一個冷眼的看客,不哭,不笑,不說話。
我看雲起於遠山之間,期待有朝一日能於雲霄間劃過我驚豔天空的鴻影,縱隻一瞬,我幸何如之,但事實卻是,我終日於人事喧囂中做著瑣屑繁雜的工作,雖早已厭倦,卻是如之奈何,承受著生命的恩澤,卻無時無刻感受到一種窒息的壓抑折磨,我害怕光陰消磨,更恐懼就此埋沒,就這樣提心吊膽日複一日的蹉跎著,傾了韶華,負了年光,用一點微不可言的希望,等一個渺不可知的未來,這就叫做虛妄,而我僅能如此,若不然,又該憑何來為我這黯然之生掛起一張救贖的風帆呢?
其實有些話原本我不必說也不求誰能懂,但還是說了出來,為什麽呢?
是啊,為什麽?
大抵我也是個耐不得寂寞的人吧。
便請允我自說自話吧。
濯纓濯足,皆由自取,故人當時曾問我,今生做哪種人,那時答,我要天衣我以華裳,地飾我以錦繡,光風霽月,做自由人。
如今盡成戲言盡成憾。
我已不知何時在時光漫長的生之羈旅中做了柳絮桃花,隨風逐水而流,難以自若,而那些曾鏗鏘擲地有聲的少時妄語,或許當時振聾發聵,但余音繞梁後,久已記不得。我早已失去激揚勇決倒行逆流的逼人光彩,人生的無盡艱險我已懦弱退縮,屈服於現實的約束,那些鋒芒畢露的棱角都被磨礪殆盡,變得怯懦庸碌起來。
熱情激蕩, 而終消亡於世事炎涼。
這就叫做成長。
但,我寧可不要。
可結局先我而至,從頭到尾,無路可退。
有時會想,究竟需要怎樣一種決絕與勇敢,才可拋卻束縛羈絆,免去一切煩憂之事,又是需要怎樣一種力量,才可脫離浮世擾攘,如我所願的安然沉靜,可終究無法憑一個微小的夢得以釋然,世間苦難,豈能一葦杭之,雲漢懸遠,我不能度此銀河。終於到最後,是偏執頑固而倔強到滿身是傷,是筆直向前卻不覺中不知當向何行,是驕傲自負卻放下了曲高和寡,是堅持的力量終究敵不過妥協,我認輸。
於是退縮於心內高築的重樓深闕裡,於此行年漸晚百轉千端後做往事經年的感慨:
“此歲,佊年。”
但,我不怨斜暉。
我隻怪,怪自己不夠勇敢。
可無論如何,過去的都過去去吧,我趁年華未艾,飲下這零落棲遲的一杯酒,那些過往年歲無足輕重的悲歡在醉眼朦朧中模糊了視線。紅塵白雪世上此行,成長之後的了解,知那些遙遠繁華的夢境終將成折戟沉沙的過往,以憾恨的姿態隕落,而對於挽救,我竟無能為力。那些潛藏於歲月中的傷痛,生命中的沉屙,都隨舊時煙雨沏就一杯新茶,我飲下杯中不可說的滋味,酒隨茶醒後笑說:
“我想做個回家的人。”
這樣空洞茫然的文字,卻寫在我最好的年歲,想抓住時光,但它回不去了。
不知道為什麽,忽然間有淚流下,原來我,已經不是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