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久用最後的一點力氣撞開了房門。
他的整個身與心,都陷入了一種麻木,一種由傷口與疲憊帶來的麻木,這麻木暫時隔絕了他的痛苦,卻也讓他的生命在他無法察覺的情況下瘋狂地流逝。
“呵,凌維,你這家夥,終於要害死我了……”他喃喃地靠著牆試圖支住自己,卻愕然地發現自己的身體在止不住地下滑。終於,他坐在了地板上,身後的牆上有一道長長的暗黑色的血跡,似乎在訴說著留下這道血跡的人究竟經歷了多麽激烈的苦戰。
房間裡,被綁在在椅子上的凌維慢慢抬起頭,蒼白瘦削的臉上仍然是玩世不恭的微笑:“你過獎了,不用客氣。”
伍久沒有理會他,一隻手從戰術背心的口袋裡抽出了一根煙,顫抖著把它送到了嘴邊,他的手指突然一陣痙攣,啪的一聲,那根煙掉在了地上,融入了燈光與黑影交融形成的昏黃。
“唔,可惜了。”伍久歎了口氣,“不過,無所謂了……反正我也不抽煙。”
他目光複雜地看向了被陰影籠罩的牆角,幾秒後,有熒光乍現,卻又躲閃著他的眼睛,它們無神,黯淡,如同寶石蒙上了一層灰塵。
“這幫畜生……他們對凌雅到底做了什麽……”
“你知道他們會幹什麽的,你心裡很清楚。”凌維說,語氣平靜得仿佛不是在說他唯一的親人,他最疼愛的妹妹凌雅,而是在說一個無關的人,“所以,我什麽都看到了。”
伍久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印象裡,凌維雖然不是一個特別擅長表達情緒的人,但是他很清楚,無論遭遇了什麽一般惡劣的事,凌維絕對不會是這樣的平靜。他已經瘋了,和他妹妹一樣?還是他已經心死,所以用著更嘲諷更極端更玩世不恭的態度來看待這個世界?
“他們快來了……無論發生了什麽,我會帶你們出去……”伍久試圖讓自己再次站起來,掙扎了一陣卻是徒勞無功。
“看看我的臉。”凌維低聲說,“看到源石結晶了嗎?”
“沒有。”伍久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開始在包裡艱難地翻找著什麽。
“很快就會有的,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兩天,沒有區別。我,已經是個死人了。”
一個黑色的瓶子被扔到了房間的中央,伍久手握著遙控器,微笑著看著那個瓶子:“小雅做的凝固汽油彈,她說過萬一她逃不過這樣的命運,就讓火焰保持她的清白。”
“相當聰明而諷刺的選擇。”凌維笑容逐漸苦澀,“那麽,另一邊見?”
“另一邊見了,”伍久已經聽到了外面傳來的呼喊和腳步聲,他頓了頓,舉起了遙控器,似笑非笑的臉上有兩行清淚劃過,“我的老朋友們……”
他想起了三個月前攜帶著源石結晶的隕石雨如流火般墜入城市的那一幕。
他的心底浮現出一張又一張的面孔,那是喝下了被源石汙染的水的人們,他們被染上了最純粹的惡意與嗜血,他們的血肉慢慢地開始腐爛乾癟,他們的臉上和身體上漸漸有源石結晶析出,那結晶是純粹的黑色,映襯著他們面孔的猙獰,如同最深不可測的夢魘。
他仿佛又重新目睹了他遇到的每一場戰鬥,從喪屍到人類,從匪徒到和他們一樣的幸存者,再從陌生人到自己人。他忘不了的,或者已經忘記的場景,都如同走馬燈般在他眼前流轉。他的視線模糊又清晰,清晰了又重歸模糊。他知道自己失血過多了,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不按下那個按鈕,
或許他就無法按下它了。 管他呢,都一樣……
他閉上眼睛,靜聽著門外走廊裡守衛的腳步聲。他們來了,帶著槍,或許還可能有閃光彈?伍久已經不在乎了,血液正在暈染著他戰術背心下的白襯衫——或許那也早不是白襯衫了,在那有些微不足道卻聊勝於無的溫暖緊貼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伍久感到的卻是徹骨的寒冷,那種最幽暗深邃的洞穴裡才能體驗到的極度寒冷。
砰地一聲,門被撞了一下。
伍久再次看向了角落的凌雅,她也在呆呆地看著自己。
他想起來,凌雅給他的印象就是未經世事的鄰家小妹妹,永遠相信著周圍的人,永遠相信著人的善意。她會落到今天這般田地,也是因為她對所謂自己人的盲目信任。
叛徒永遠都是惹人嫌惡的,伍久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叛徒出賣凌雅後回來撒謊時凌維面色的陰沉,也永遠不會忘記朝著自己的後背開火的槍。他不記得那個叛徒的名字了,隻記得他把步槍頂到叛徒的頭上,一槍,又一槍,子彈打完了,他就把槍倒過來,用槍托狠狠地砸下去,砸下去,直到一切徹底完蛋……
砰地一聲,門又被撞了一下,鏽跡斑斑的鐵板已然產生了明顯的彎曲,它發出嘎吱的呻吟聲,仍然堅持著。多麽像是自己啊,伍久想著,明明已經快要死了,卻仍然抱著不切實際的期望,不願意就此倒下……
他想起了更多關於凌雅的事情,包括重逢那一天,她操縱著自己製造的小型無人機,盤旋在他們上空,為他們報來學校外匪幫的動向,讓他們抓住了對方封鎖線上的薄弱點,一舉潰圍而出……還有那一天,她短暫地將一輛維護不善的捕食者坦克恢復到了可以作戰的狀態,凌維和他把它開出了軍隊的廢棄基地,用火控系統已經損壞的火炮和同軸機槍將大舉衝鋒的教徒們化作了灰燼和被烤焦的碎肉……
但是最終,她沒能逃脫被邪教教徒蹂躪的命運,她的哥哥沒有逃脫被綁在椅子上折磨的命運,伍久自己也沒能逃脫重傷瀕死的命運。
命運,真的是一個惡魔。
這一切,真的有意義嗎……
我所堅持的一切,我所敬畏的一切,我所相信的一切,是否已經崩塌?
或許我應該為了活下去,放棄自己的自由,包括身體的,也包括思想的。他們要我做一個愚民,我也許可以做一個很好的愚民,每日讚美所謂的神,滿足於日複一日的祈禱與祭祀,和可憐的一點點食物。命只有一條,何必為了虛無縹緲的自由而付出?
砰,門終於倒下了,伍久終於把頭低垂了下去,他快要支持不住了。但是很快,一道手電光照在了他的臉上,又將他從昏沉中驚醒。
“異教徒,我可以再給你一個機會,選擇皈依,或者轉世。”
伍久直視著那張慈祥、溫和的臉,他知道,這是個祭司,或許級別還不小。他擁有著可以顛倒黑白的口才,以及讓人願意親近的外表。如今的邪教組織裡,總是不缺少這樣的人,也正是因為這些人,這些所謂的信仰才得以傳播和存在。
“神能給我選擇的自由麽?”伍久反問道。
“神可以,當然可以,我的孩子。”祭司溫和而虔誠地說。
“神可以讓我過上好的生活麽?”
“為我主放牧迷失的羔羊,是我等忠仆的職責所在。”老祭司臉上掛著慈溪的微笑,而後這微笑漸漸轉為肅然,“而我等必定盡心盡力照料迷失的羔羊,所以,神會讓你過上好的生活。”
“但是,在原本的世界,我可以選擇我自己的人生,我可以選擇學習我想要的東西,我可以選擇支持,我可以選擇反對,只因領導我們的人也是凡人;我可以選擇相信或者不相信,只因傳播信息的人也是凡人;我可以選擇質疑,我可以選擇沉默,因為說不說話是我自己的自由。”伍久抬起頭,真誠地望向祭司的臉,“你的神做不到,即使過了一百萬年,一千萬年,你的神仍然做不到,因為你們不能容許這樣的選擇。”
他的聲音漸漸高亢,漸漸帶上了瘋狂的色彩,卻聽不出瘋狂的意味:“你們的神給不了我這些,我所有能擁有的選擇,只有你說的那樣,選擇皈依,或者選擇死亡。”
“而我,既然無法選擇生於哪裡,至少可以選擇死於哪裡。我無法選擇和誰一起生,至少可以選擇讓誰和我一起死。”
守衛們,祭司,所有人都在他癲狂的笑聲中,臉色漸漸發白。他們看到了伍久手上的小遙控器,他們吃過這東西的虧,他們知道,那是來自地獄的東西。
伍久猛地按下了按鈕。
呵,這樣的話,去了那邊,也不至於被凌維這個家夥嘲笑了吧?
砰地一聲,火焰從那黑色的小瓶子中破繭而出,而後它就如同被被漁夫解放的惡靈一般迅速展現了自己的威嚴與力量,赤與黃的風暴席卷了整間原本只有昏黃燈光的牢房,將一切都照亮,將一切都吞沒。
火舌舔上了伍久的臉龐,他抓住了最後的機會,衝著已然被火焰吞沒的守衛和祭司,咧開嘴,滑稽地微笑了一下。
“終於,沒有誰能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