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首道悶在書房半夜了，還是沒悶出個子醜寅卯。他知道，市領導看過《殺鴨》沒表態，柳金聲的心肯定在半空中懸著，他希望研討會上專家們為《殺鴨》定個調調。新聞媒體鋪天蓋地一宣傳，領導那也就好交代了。在藝術方面，專家們的意見是關鍵，只要戲的思想上沒問題，藝術方面，專家的話還是能影響到領導的。

　　往常，無論頭天晚上看的戲是好還是壞，對孫守道的睡眠不會有任何影響。他也不用打草稿，甚至連腹稿都不用打，只要往研討會上一坐，聽到主持人激動的有點發抖的聲音念出他的名字的時候，他瀟灑的合上手中的折扇，呷上一口茶，然後就像說書先生一樣娓娓道來，有理有據地進行他的評論。

　　他的評論每一次都是最受歡迎的，每一回都被一次次掌聲打斷，他很為自己在“三駕馬車”中擔任的角色得意。他每一次的任務是“讚”，這角色到哪裡都受歡迎。

　　“三駕馬車”一個讚、一個砸、一個和稀泥的分工，還真不是有意的。是三個人各自的風格逐漸形成的。最開始，他們都還年輕。在研討會上，都想讓自己的發言有獨到見解，引起人們重視。

　　三個人發言就就故意和別人有區別，比如，孫守道以“讚”為主發過言了，姚一蓮再“讚”一是不好找角度，二是容易和別人重複。她就得找到自己的話語風格，為和“讚”區別，她就得“砸”了。

　　也“讚”過了，也“砸”過了，輪到韓本章他只有總結性的“和稀泥”了。久而久之，人們發現，這三個人的不同風格讓研討會既不一邊倒，又達到了皆大歡喜的效果。逐漸也就固定下來了，

　　孫守本在研討會上，每次都會用他那固定的高八度，激動地先說三個“真的沒想到”作為自己的評論開場，然後圍繞“三個沒想到”一一作細致的分解剖析。當然，有的劇團讓他高興了，他會多擴展兩個沒想到，多出的兩個“沒想到”一定會成為轉天新聞媒體的焦點，所以他也就嚴格控制自己的“沒想到”，一般情況不超標。

　　因為他一旦多說“沒想到”，新聞媒體一定會圍繞他多出來的“沒想到”做文章，他顧忌“三架馬車”其他二位內心的感受。還有就是，一旦他多說兩個“沒想到”，邀請方除去正常的勞務費，一定會再加個紅包的。他不想給人留下愛財的印象，他覺得這樣有損他專家文人形象。所以他的“沒想到”沒有特殊情況是堅決不超標的。

　　為此，他也感歎過，年輕時剛跨入評論界那陣，能受到某個劇團或者演員邀請是何等的重視，為了轉天研討會上發言，在沒有任何勞務費的情況下，加班加點寫一夜稿子。

　　而現在，自己多說幾句話就能掙到錢，而且還是別人求著讓自己說，自己又輕易不說。

　　一個月前，柳金聲就給他打電話，禮貌地請他去排練現場指導工作，他當然知道這是為過段兒時間開研討會做鋪墊的客套話，他隨便找了個理由拒絕，然後誇張地說非常期待看《殺鴨》這部戲。

　　柳金聲馬上把話引到正題上，在電話裡用長時間給他介紹了這次卷城市領導對《殺鴨》這出戲的重視程度，又詳細給他介紹了整個班底，又給他說了巨大的投資。又說了編劇、導演的霸道，又說自己為排這出戲受的委屈……

　　孫守道當然明白，給他說市領導重視，是告訴他《殺鴨》這出戲不光是劇團和文化局的事，是市裡的一件大事，讓他發言說話注意點兒;又說這麽多不易和委屈，

是讓他理解排戲的不易，最終希望他開研討會時為《殺鴨》多說好話。　　《殺鴨》上演前三天，柳金聲又安排文化局竇副局長親自把研討會的請柬和一把榮昌折扇送到家裡。目的只有一個，希望他多說幾個“沒想到”。

　　他也做好了多說兩個“沒想到”的計劃，可看過《殺鴨》後，讓他這位唱了一輩子“讚歌”的專家不知道明天的“讚歌”怎麽唱了……

　　市領導看過戲沒表態，讓孫守道吃不準領導內心對《殺鴨》的態度。這麽多年的戲劇江湖，他深知，自己的發言絕對不能和領導唱反調。每一次研討會，從坐到位置上開始， 他就開始不露聲色的觀察領導的表情和態度。一般在開會前，他通過和領導聊天，玩笑基本就知道了領導對戲的態度。發言時，句句話說到領導心坎上。難怪圈裡人背後笑談他說，孫公簡直是領導肚裡的蛔蟲。

　　明天的研討會他還有個顧忌，國家藝術基金的五位驗收專家要參加《殺鴨》研討會。五位專家他基本都熟悉，對方也都知道他孫守道的大名，在北京專家面前他不能砸自己牌子。不能像在以往的研討會上，只要博得在場領導和劇團人歡心就算完成任務。

　　而這次，北京的戲劇專家在場，當著北京同行的面，他不能那麽隨意地點讚了，得讚的是地方，得讚的有依據，得讓北京來的專家心服口服，決不能讓自己的牌子砸在《殺鴨》研討會上。越急越詞窮，憋大半夜了，還是沒憋不出《殺鴨》研討會上的台詞……

　　按照常規，先讚劇本，可這劇本寫得實在無處可讚。《殺鴨》是個在卷城自古到今流傳久遠的故事，能一代一代流傳下來的故事，一定是好故事。可這麽扎實的故事基礎，著名編劇胡光寫得讓人看不懂。此外，為了突出江雲翠，把整個戲寫成了愛情戲，整場戲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膩膩歪歪的男情女愛，和“殺鴨”似乎沒什麽關系，嚴重跑偏。

　　作為戲劇專家，孫守道一眼就看出，著名編劇胡光把他給外省寫的一個戲的故事框架原封不動地套在《殺鴨》上。一想到這，他嘴裡不由自主地又罵了一句:“我日他哥，80萬啊！我日他哥呀……(切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