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穹無色,金日無光。
浩瀚的天際,過眼之處盡被濃雲遮擋,只是這密雲,形狀非煙非雨,顏色非黑非白,緩緩流動,細觀之下,竟是赤紅鮮血匯集而成的血雲,那一片片猩紅之中,密密麻麻,無數張人臉猙獰在血水之中,掙扎,慘叫,痛苦萬分,如同置身地獄的惡鬼。
大地之上,破濤洶湧的湖面,映射出血雲在天空之境的流淌蜿蜒,水天之間,血色茫茫,人們早已分不清,那裡是天,哪裡地。
或者,這就是地獄。
紅雲風卷三千層,血海狂摧九萬裡。
遠方水天之間,一個身影,手持魔劍,凌風懸於血雲之下。
一張面容猙獰可怖,那是滅世的魔王。
惡魔揮動魔劍,劍鋒直指蒼天,一道紅光衝天而去。血雲開始有了變化,雲內翻滾不休,無數的人臉,哀嚎之聲更甚之前,響徹天地,令人聞風喪膽。
一滴血雨,順著風勢,落在地面一個士兵身上,那麽安靜,那麽渺小,不落一絲聲息。
突然間,士兵的眼神之中充滿了恐懼,滴落肩上的血雨,穿過了皮革的肩甲,穿過了麻質的兵服,穿過了粗糙的皮膚,滴進了在了士兵的身體之內,緊接著士兵的皮肉開始融化,片刻之間,士兵便化為一灘血水。
一個,兩個,三個......
慘叫的聲音越倆越多,大地之上的血水越來越濃。
“所有蜀國將士聽令,結金光陣,開始禦敵。”
一片金光蔓延開來,如同一把大傘,遮擋住了正在下落的血雨,最終形成了閃耀著金光的巨大保護罩,將大地之上磅礴的陣列,悉數籠罩在陣法之中。
血雨繼續下落,點點滴滴的擊中在金色之上,擊中之處,漣漪泛起,有如水紋波動,由中心緩緩向四周散去,數不清的血點,點在金光之中,點起無數的光圈,紅點金邊,仿佛湖水之中盛開出了無數的金色蓮花,竟顯得無比美豔。
只是這美豔之中,閃爍出的卻是死亡的哀歌。
血雨越下越猛烈,金光越來越暗淡。
陣眼之中,一個男人滿臉痛苦,嘴角開始流淌鮮血,漸漸的顯得有些力不從心,但是一雙眼睛,始終死死的望著天際,看著那無盡的血雲,漏出無盡的期望。
他在等待著什麽。
突然間,有雷聲轟鳴。
一個身影似一道流光,流星般劃破了猙獰的天空,衝破了血雲的阻擋。
緩緩的,凌空駐足在金光靈罩之上,一雙眼睛之中,金光閃閃,凝視著遠方的惡魔。
一頭銀發,迎風飛舞,雪白的衣衫,在血雲映照之下,反射出赤紅的光芒,獵獵作響。
男人伸出右手,虛空之中,食指劃出一道朱紅色的符咒,頂天觸底,仿佛比腳下的金光陣還要巨大,紅色的線條在血雲之下,光芒竟然毫不遜色,男人雙手手印翻飛,向前一指,符咒如風,飛向魔王而去。
遠方的魔王冷哼一聲,不見有何動作,血雲之內卻瞬間化出四條血手,將男人的符咒攔了下來。
那符咒觸碰之時,迸發出熊熊的烈焰,燒灼這血手呲呲作響,魔王卻仿佛目空了一切,身體四周散發出無窮的黑氣,將那烈焰團團包圍,片刻之後,黑氣散盡,一點灰燼帶著一絲火星,最終也消逝在血雲之下。
人們的眼中,充滿了絕望。
就到這裡了麽?
猛然間,男人眼神閃爍,似有頓悟,化作一道閃電,
向那片腥臭的血雲衝去,穿透了濃厚的血雲,他看見了傍晚的太陽,是如此的光彩奪目。 男人俯視著身下的那洶湧滾滾的血雲,仿佛落日之下被夕陽染紅的微波蕩漾的江海,又是那般的悠悠潺潺。
一界天堂,一界地獄。
男人忽然想起了此時已死去多年的典韋,想起了那個傍晚的殘陽,想起那個波光粼粼的湖邊,兩個純真的少年......
夕陽西下,赤紅的太陽將自己的余暉照射的水面上,把粼粼湖水染得血紅。岸邊,兩個少年手提著剛剛在湖中捕到的兩尾鯉魚,慵懶的躺在岸邊,愣愣出神。
平靜的湖面,像一個巨大的染缸,殘陽這個染料,把岸上的兩人,臉頰染的如同奄奄的落日般赤紅。
一個少年身形瘦削,但面容之間,卻有幾分清秀,對著身邊另一個少年,道;“無雙,這世道這麽亂,你今後有什麽打算嗎?”
名叫的無雙的少年,看著漸漸低垂的落日,答道;“我啊,希望有一天能夠是像我父親一樣,馳騁沙場,戰功立勳啊!
無雙眼神迷離,仿佛看見了自己戰場廝殺的場景,對著身邊的瘦削少年問道;“怎麽樣,白露,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建功立業,若有一日能夠封爵賞地,也算是光宗耀祖了,是不是,哈哈!”
太陽將自己的身影,壓得越來越低,將岸邊兩人的影子拉的細細長長,白露顯得有些失落,說道;“我身子自小就弱,我這種,在亂軍之中,恐怕活不過一日,就會被敵人砍成肉醬了。”
隨後白露又恢復了滿臉的笑容,似乎有些哭笑著繼續說道;“我覺得我還是繼承父親衣缽,做一個郎中,替人治病開藥,也算是報效國家了吧。這樣,無雙你去醫國,我來醫人,可好?”
無雙忍俊不禁,說道;“你當郎中,那萬一有一天我負傷了,你給我醫傷......”魏無雙看了一眼秋白露,歎了一口氣,接著說道:“哎,我命休矣啊!”說完,起身笑著跑掉了。
秋白露剛想起身去追,看了看已經被水面吃掉一半的太陽,對著魏無雙喊道,“天要黑了,現在這世道不太平,夜間常有妖怪,聽說隔壁的村莊前一陣有妖怪出沒,也不知是什麽妖怪,反正吃了好些個村民,那妖怪也一直沒抓到,萬一真的遇到妖物,我們兩個孩童,該如何應對,咱們還是早點回家,以免橫生事端。”
無雙聽後,哈哈大笑;“你這膽子未免太懦小了些,男子英雄,理應除魔衛道,報效國家,保域疆護百姓,豈會懼怕一小妖,這小妖不來便是它修來的造化,若是遇到了我,看我不順手除了它,為那些被食的村民雪恨。”魏無雙一邊說著,一邊將自已的衣袖挽了起來。
秋白露聽無雙這話,倒也不覺得魏無雙信口誇大,想這魏無雙的父親,乃是行伍出身,一身銅皮鐵骨,沙場之上取人首級不計其數,後來兵敗,隊伍潰散,無雙父親也厭倦了戰爭,索性直接卸甲歸田了。
魏無雙便自小便跟著父親刷槍弄棒,如今雖然才年方十六,但也是練了一身筋肉,觀其周身,寬肩闊背,虎臂狼腰,如此強勁的身體,尋常的農漢,與無雙是比較不過,就算山澗之間的豺狼虎豹,恐無雙也不曾畏懼。
二人說著,天幕卻也漸漸低垂,太陽早已掩藏到湖水之內,東方一彎弦月,悄然掛上了樹梢,此時正是初秋,路邊的雜草已及人高,如牆一般遮住了眼目,經風掠過,颯颯作響。
白露向村頭望去,目測之下,離村仍有兩裡之遙,不由催促無雙加快了腳步。
正走著,忽聽草叢之內有一人聲,低沉粗獷:“好肥啊!”
秋白露聽後笑著回道:“那是自然,這秋天的魚,不僅肉肥,倘若煨之為湯,那滋味更是鮮美。”
魏無雙卻突然驚覺了起來,偏僻鄉野,臨夜人語,似乎顯得甚為異常。
左手攔住秋白露,右手摸向腰間,暗地裡將父親贈與的短刃緩緩抽出。
秋白露不是第一次見此短刃,此刃長約一尺,刃鋒寒芒,名叫魚刃。
無雙說,這把短刃是父親按照鑄劍大師歐冶子所鑄的魚腸劍打造的,雖不及神兵,但是卻也是鋒利無比。如今世道戰亂,倉癝不足,無雙與秋白露會經常會入林獵食,隨身帶此兵刃,一來可披荊斬棘,割物斷枝,一來遇險防身,極為方便。
無雙凝神戒備,道;“草叢之內是何人,若是英雄,如此藏身匿行,豈不可恥。”
此話一落,霎時間,冷風驟然加劇,迅疾的夜風,將兩邊的雜草,吹斷了不少。
草叢之中,緩緩走出一大漢,黃發大眼,須髭滿腮,赤裸著上身,胸前黑毛濃密,渾身上下,只有一塊青布圍腰,體型魁梧巨大,竟然比魏無雙還要大上一圈。
此時大漢徑直走到路上,竟橫跨在路中央,口中涎水直流,攔住二人去路。
魏無雙見大漢有點滲瘮人,和秋白露私下竊語,說道:“此大漢估計流民,垂涎我倆手中的鯉魚,不如將魚給他,我倆也好盡快脫身回家。”秋白露聽後頭如搗蒜,表示同意。
無雙隨後將手中的鯉魚向大漢拋了過去,說道:“我今將魚贈與英雄,英雄暫且果腹,倘若日後有緣,必定以酒肉待之,請念我二人年幼,放我二人回家。”
鯉魚應聲落在大漢腳下,大漢身形竟紋絲未動,這傍晚的風,似乎又冷幾分。
見大漢不為所動,魏無雙心裡一驚,不知大漢到底想要怎樣,又暗自擔心,大漢身形看起來比自己還要強悍,倘若真的發生衝突,恐怕鬥之不過,好在大漢赤手空拳,自己有魚刃在手,倘若真的死鬥,自己還算有幾分勝算。
念到此處,魏無雙不由將手中的魚刃,握緊了幾分。
白露記得無雙說過,東海有魚,名叫龍魚,魚鱗鋒利至極,見者都說可斷風斬瀑,北海有龜,名叫蒼甲,龜殼至堅無比,可碎玉破金,魚腸神刃就是以這兩種神物打造而成,驅之可控風禦水,威力絕倫。
秋白露不懂兵刃,不知道這魚腸的威力絕倫有多大,但是此時他隻覺得魏無雙的魚刃,就是威力最大的,念至此刻,將自己的身體,向魏無雙又靠了靠。
風,似乎越來越大,路旁的雜草也越來越響,吹得白露內心慌慌。
大漢眼中寒光一閃而過,腳下奮然發力,單手向前,直直的朝著二人面門疾馳而來。
魏無雙沒有想到大漢突然發難,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急忙推開秋白露,勉強側身躲過了大漢。
一滴鮮血,順著無雙的臉頰流了下來。
“好鋒利的手。”魏無雙沒想到大漢速度如此之快,心裡頓時震驚無比。
此時,二人於大漢位置剛好調轉,攔路之人已然位於身後,魏無雙看了看大漢,低聲對秋白露說道:“我現在攔住大漢,你速速回村,去叫人來支援我。”
一句話還未說完,回頭之時,大漢已經迎面而至,如風似電,一掌擊中魏無雙胸口。
無雙隻覺胸內如大石砸中,喉嚨一甜,一口鮮血噴出口外,手中的魚刃也沒有握住,甩到草叢之中。
秋白露縱然隔著魏無雙,亦是感覺如大山壓頂,不待反應,無雙便向自己飛來。
一瞬間,似乎風止了,樹靜了,待神志恢復清醒,二人已是倒地不起。
僅僅一擊,二人便被擊潰,魏無雙內心驚歎大漢的力量竟然如此強大。
大漢見二人倒地,徑直向無雙與白露走來,口中涎水流的更甚從前,腳步停到二人跟前,兩隻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嘴裡犬牙盡顯,腥臭之氣熏得白露喘不過氣來,眼睜睜看著大漢一張人臉,竟然變化出尖耳花斑,最後竟然變化出一張虎臉。
大漢咧嘴,癡癡的笑道:“好肥呀!”
無雙心中頓驚,原來大漢口中覬覦的,並非是二人手中的魚,大漢想吃的,乃是魏秋二人!恐怕這就是近來傳聞中頻頻吃人的妖怪,而且看大漢這面容變化,多半是大蟲成精。
秋白露此時內心恐懼無比,此處距離村莊距離尚遠,村民恐怕救之不及,況且看這虎妖本事,魏無雙都被傷了不輕,怕是村民在場也無可奈何,反倒白添性命。
魏無雙此時亦是絕望,仰天長歎;“大丈夫理應戰死沙場,死得其所,奈何今日遇此妖物,我命休矣啊!”
二人正欲哭無淚之時,虎妖已將利爪伸出,爪間絨毛滋生,刀鋒般的指甲彈出,指尖在淒慘的月光之下,亮著閃閃的寒光,眼看支取二人心窩。
電光火石之間,一道黑影閃過,與虎妖轟然相撞,待無雙眼光跟至前方時,虎妖已經退出了十丈之外。
跟前,另一魁梧大漢,破爛青布裹身,漏出的皮膚在月光之下,反射著青銅一般的色澤。
秋白露與無雙面面相覷,誰都不識此人是誰,但都長長的呼一口氣,心想無論他是何人,眼下總算暫時是得救了。
虎妖眼見到手的食物被人截走,心中亦是憤懣不已,四肢伏地,身上花紋盡數現露,怒視這大漢,發出怒怒低吼,俯下身子在大漢周圍遊走,準備伺機攻擊。
走了約十余步之後,虎妖猛然躍起,虎口之中獠牙尖長,腥氣撲鼻。
大漢卻不慌不忙,一手抓住虎妖前爪,一個轉身,把虎妖掄了出去。
虎妖在地上滾了幾圈,泥土也沾了一身,顯得有些狼狽,反觀著大漢,卻是悠閑愜意,似乎絲毫沒有著凶猛的虎妖放在眼裡。
這虎妖畢竟也是修煉百年的精怪,倒也是練就一些本領。只見虎妖縱身一躍, 竟然飛到半空,無雙不敢相信這麽龐大是身軀會跳的如此之高,飛起的虎妖,遮擋了本就微弱的月光,一個巨大的黑影,遮天蔽日的壓來,哪怕大漢這般身軀,無雙也擔心會被這虎妖壓成肉泥。
大漢冷笑了一聲,如此拙劣的攻擊,根本就是班門弄斧之技,隨後卻是心頭一驚。
自己的身軀竟然動不了了。
無雙和白露眼見著大漢要喂了老虎,害怕的閉上了眼睛。卻聽“咚”的一聲,虎妖被彈了出去。
乍一落地,虎妖腳上再次發力,不待幾人反應,這虎妖帶著一股黑風,衝到了眼前。
大漢此時彎曲右臂,向後擺起,臉上毫無懼色,猛虎乍一至前,右臂猛然揮出。
秋白露怎麽也想不明白,面對如此迅猛的虎妖,大漢為什麽能夠精準的一掌擊中虎妖額頭,他還看見,白白的月光之中,金光在虎頭上閃過,接著,虎妖就被大漢死死的按在了地上,地面硬生生被砸出了一個大土坑,虎妖眼睛口鼻,七竅鮮血蹦出,眼看著,呼吸就沒有了。
魏無雙扶起癱坐在地上的秋白露,對著大漢作了一個揖,說道:“感謝壯士今日的救命之恩,天色已晚,寒舍就在附近,還望賞光。”
魏無雙正說著,大漢身形卻絲毫未動,而是微微側頭,以余光瞥視著二人,嘴中癡癡說道:“好肥呀!”
魏無雙和秋白露聽到這句話,心中真是欲哭無淚,真是一妖剛平,一妖又起,剛逃虎穴,又入妖手。
魏無雙不禁再次長歎:“難道真的是天要亡我二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