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
若地獄有火,必是紅蓮,灼烈滔天。
八爺默默看著泥像,點頭致意後左拐繼續前行。
小魚學八爺點了點頭,緊緊跟在八爺身後。
還沒走兩步,八爺摸著鼻子“哎呦”一聲:“這有堵牆。”
小魚偷笑一下,把火光湊到八爺身旁:“八爺,這是扇石門,不是牆。”
八爺後退一步,定眼一看,只見兩扇雕龍刻鳳、彩雲環繞的石門穩穩矗在身前。
八爺試著推了一下,石門紋絲不動,連土屑都沒有掉下來。
“嘶,這石門,厚重千斤啊。”
小魚單手推了一下,厚重是有的,但相比厚重,他感覺這石門更像是被鎖住了。
八爺也低頭問道:“鎖住了?”
小魚一挽袖子:“沒事,我能砸開。”
八爺連忙攔住小魚:“什麽沒事,這麽厚的門,你砸的時候動靜肯定不小,墓穴塌了怎麽辦?”
八爺仔細看了看,在左側石門靠下一些的地方發現了一個鑰匙孔。
“小魚,快去泥像身上看看,能不能找到鑰匙。”
小魚連連搖頭:“嗚嚕嗚嚕嗚嚕,不去。”
八爺拄著膝蓋站起身:“沒出息。”
只見他緩步來到泥像前,上下打量著。
小魚在一旁指點道:“八爺,你別光看他被泥封住的身子和腿啊,看他的臉。”
“那你來?有能耐你直接變一把鋸子出來,把裡面的門閂鋸斷。”
小魚眼睛一亮,還真的變出一把鋸子,二話不說扭頭朝石門走去。
“喀嚓嚓”聲音從拐角處傳來,小魚叫道:“八爺!這門閂太粗了!還是石頭的!”
八爺一咬牙,這才抬頭正視泥像血肉模糊的無皮之臉——臉上半部的眼珠子都因為沒有皮而露出來半個,牙齒就更別說了,全露在外面。
就在這時,泥像的眼珠微微轉了一下,八爺嚇了一跳,緊張地盯著泥像,仔細一瞧才發現,原來是眼珠因為松動而有些脫落了。
“哢哢”聲響起,泥像脖子兩側的泥塊漸漸支撐不住,乾裂掉落。
泥像的頭也因此而低垂下來,泥塊繼續簌簌而落,有發絲垂至泥像身前。
泥像的嘴便因為這一動作而微微張開,八爺一眼便看到了泥像口中的鑰匙。
……
“是鑰匙!”
七爺脫下布鞋,拿在手裡半蹲下來,像草地裡遇到一條蛇一樣小心翼翼地接近著屍體。
“你說你這麽漂亮,偏偏把舌頭都吊了出來,太糟蹋了對不對?”
顧小白現在都不知道該同情誰了。七爺布鞋的威力那可是有目共睹、人盡皆知。
七爺用布鞋尖端撐開屍體的下巴,顧小白“噫~”了一聲,乾脆扭頭誰也不看了。
七爺轉頭用東北話怒道:“別吵吵!要不你來!”
屍體舌頭微微一動,悄悄把鑰匙吐出來一點。
七爺低頭用布鞋撥了兩下,鑰匙又掉進去了。
屍體的白眼翻得更嚴重了。
七爺又鼓搗了半天,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挑了一下,這才把鑰匙撥了出來。他用布鞋壓住鑰匙,蹭到自己身前,用兩根手指捏住,皺著眉又跑到屍體腳邊,用裙擺擦了擦,這才放在腰帶中勒好。
屍體的瞳孔都看不見了,全是眼白。
七爺這才滿意起身拍拍手,對顧小白道:“走吧,別面壁了,前面說不定有門。”
“哦。
”顧小白連忙跑到七爺身邊奉承道:“七爺您真是太厲害了,像您這種英俊瀟灑、風流倜儻、智勇雙全、奮不顧身、赴湯蹈火、臨危不懼、視死如歸、堪稱英雄俠義化身的存在,那可真是……” “行了行了。”七爺無語停步道:“你會不會誇人?”
顧小白愣住了。
“來來來我教教你,啊。”七爺拉住顧小白顯擺道:“這誇人呢,不是瞎說一通就完事了,它是看人下菜碟的東西。
我有一個朋友,現在家財萬貫。他在發跡之前,就遇到了兩個貴人,第一個是誰呢?當地有名的大詩人。這個大詩人經常收到大富豪、官府的邀請,人脈十分之廣。
你就想想,一個學富五車、見多識廣、聽過馬屁不知凡幾的人,一個正直到甚至有些迂腐的人,想拍他的馬屁該有多難?很多人的馬屁都被他當面拆穿,大罵齷齪,弄得滿面無光、灰頭土臉。”
顧小白一邊走一邊靜靜聽著。
“我那個朋友呢,剛開始也沒在意,給他倒水的時候隨便誇了兩句:什麽一表人才、出類拔菜,什麽儀表堂堂、學的東西值五輛大馬車……”
顧小白恍然大悟,“哦”了一聲。
“那個大詩人就樂了。樂歸樂,這個世界終歸是靠資源利益交換的等價世界,我朋友什麽都沒有,兩人的關系也就一直很一般,偶爾見個面也就打打招呼罷了。但是我那個朋友就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時常裝傻,用自己的‘無知’逗得詩人捧腹大笑。”
兩人遇到分叉口,七爺正說的高興,一指左邊,接著說道:“第二個貴人是誰呢?是正在微服私訪的巡撫大人……的某個手下。”
各位,當時的巡撫還不是固定官職,巡撫完畢後,職位就要撤銷的。但畢竟是二品巡撫,權力也不小,尤其是在當官的一句話就能整殘一個行業數萬人的古代。
即便是巡撫的某個手下,也已經十分了不得了。
“這個手下一路上遭到了數不清的不良待遇,但為了完成巡撫大人的任務,便一一忍了下來。正巧有一天他說漏嘴了,別人都沒信,就我朋友看著他的舉至談吐,信了。我的朋友當時也沒有任何表現,只是把這件事壓在心底而已。”
“一直等到兩天后,他才找了契機,趁官爺身旁沒人的時候,坐下來和他隨意聊了聊。聊著聊著就聊到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還故意把這件事情說得言之鑿鑿,各種細節安排的十分妥當。當然,也就是刻意地‘隨口一說’而已。臨分開時,他還捎帶了了一句:‘張兄弟,我看你行為舉止不凡、言語思路清晰、謙虛謹慎、膽大心細,兄弟我敢斷言,你日後必非池中之物。我們在此相遇也是緣分,我知你意不在此,就不邀請你一起做這苦事了。不過,若是他日我功成名就,我們有緣再見時,我一定會盡力幫襯你的。’”
七爺語氣表情十分到位:“他當時說話的語氣,清晰、緩慢而堅定,似乎每一個字都伴隨著思考。嗬,那個姓張的官爺當時就樂屁了,也拍著我朋友的肩膀說了同樣的話。後來官爺在聚餐閑聊時提到了他,恰好那個詩人也在,誇了他幾句,這才讓官爺堅定了幫襯他的心。我的朋友憑借自己的不懈努力,以及官爺他們的幫襯,順風順水,走到了今天。”
顧小白又長長地“哦”了一聲。
七爺感慨道:“總的來說,誇人呢,也是一種厲害本事。結合環境,時奇時正、見招拆招就可以了。但最重要的還是‘真心’,懂不懂?一切都是為‘真心’而服務的表現。哪怕你沒有,也得表現出來你有。當然,分寸也非常重要,哪些太弱智不能說、哪些說出來事半功倍……嘖,其實說穿了,這待人、接物、做事,都是一樣的。”
顧小白驚奇道:“這怎麽還能一樣呢?一個是人,一個是東西,一個是事情。”
七爺搖頭道:“要麽說你還年輕。我且問你,什麽是陰謀?什麽是陽謀?什麽是謀略?”
顧小白想了一會請教道:“還是您說吧。”
“無論陰謀還是陽謀,其最終的結果都是使我變強,使敵便弱,最終以強勝弱,達到目的,對不對?”
顧小白立在原地凝神靜聽,思考一會後點點頭。
“使我變強,使敵便弱,這就是謀略的本質了。”
現在我們大家都很清楚對不對,陰謀和陽謀其實是對立統一的關系:
陰謀與陽謀在本質上是統一的——使我變強,使敵便弱。
那陽謀與陰謀對立的部分就是“勢”的不同了:
陽謀能翻起的勢,是提前知道也無法阻擋的勢。陰謀能翻起的勢,則是可以被提前撲滅的勢。
陽謀一詞,其實是毛爺爺分析事物本質之後,造出來的詞語。但是為了行文邏輯,大家姑且認為陽謀一詞在那個時代就已經存在了吧,您多擔待。
“什麽陰謀詭計……什麽陽謀謀略……說到底還不都一樣?還不都是認知並解決事情?”
“我懂了,陰謀、陽謀,它們雖然表現不同,但本質卻是相同的。對立,而又統一。”顧小白疑惑道:“但是,恕我愚鈍,這做事,與待人、接物究竟有什麽聯系呢?難道也是統一而對立的關系?”
“不是,但是很像。因為他們的本質思維都是一樣的:對環境的分析、對資源的分析、對立場的分析,有了這些全面而準確的認知之後,才會有決策、行動、總結複盤,並以此為循環。簡單來說,就是根據具體情況的不同而改變態度、做法。”
七爺手舞足蹈比劃道:“
人不同,態度不同,做法就不同。
事不同,態度不同,做法也不同。
物不同,態度不同,做法還不同。
而貫穿在這裡面的,是每一個人對人、事、物的認知。
經驗、知識形成記憶。對記憶的梳理、分類、應用就是思維。
內部的記憶與思維、再加上外部的資源、立場,就構成了人的認知。
以上這一切,就促成了人的決策與行動。
總的來說,這套認知理論,從根本上決定了一個人的態度、選擇、方向、道路、思考方式、做事方式以及效率……
你說,這一切的一切,本質上是不是都很相似?俗話說:通一則百通。這也與道家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是一個道理。”
顧小白低頭沉默了許久。
“七爺此言……堪比孔孟老釋,卻又有些太過於驚世駭俗了。您如果直接說,這就是說書人口中常說的‘無招勝有招’之最高境界,或許還能被人接受。”顧小白眨眨眼睛,先深深彎腰鞠了一躬,而後起身低頭看了眼七爺的襠部:“七爺您……宮裡出來的吧?平時活得累不累啊?”
七爺擺手:“去去去去,瞎聽聽就得了,別給我亂戴高帽子,會被人說不知天高地厚的,我也就是跟你說一說而已。我是實在見你寡廉鮮恥地不會誇人,所以才大發慈悲地教授與你。真是朽木不可雕,前期累是肯定的,畢竟大都為了生存,只能這麽做。但是後期,當你張口就來、還能把人哄得團團轉時,那就非但不累,反而還很有趣。總之,你誇的一點也不‘真心’。”
“您這可不僅教了我誇人,更教了我……接人、待物、做事、處世、為人……”顧小白又鞠了一躬,起身羞澀道:“我……其實本來就不是真心誇您的……但我看您雖然嘴上說不開心,其實還是悄悄接受了對吧?”
七爺臉一紅, 又削了顧小白一下。
顧小白哈腰笑道:“我錯了七爺,您說的真是太對了,多謝您的賜教,我對您的敬仰那就像是那滔滔江水,一浪打一浪延綿不絕一發不可收拾收拾也收拾不住啊。”
七爺繃不住笑了一下:“你小子,太不老實了。”
“這不都是跟您學的嗎,您以後可要多帶帶我,讓我多漲點見識。”
七爺連忙擺手:“行了行了,別說了,乾乾巴巴、麻麻賴賴,一點都不圓潤,還沒我們村店小二的嘴皮子利索呢,欠盤。”
顧小白哈哈笑道:“那您倒是別笑啊,好家夥,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完了還得我伺候您?咱倆非親非故的,到底誰沒眼色啊?”
七爺頓了一下,連忙笑道:“咱們兄弟之間還說這個?太生分了。小白你真是越來越小氣了啊,不說了不說了,算我錯了好不好?”
“不不不不,您老是活神仙在世,看的太透了。”
“不是說不提這個了嗎?我原本就不想囉嗦,這不是看你笨,實在忍不住了才囉嗦兩句而已。以後不許再說了!一個字都不許提!”
“哎是是是。”
這倆人一個比一個笑的賊,七爺笑得更是歡快:這小子,終於是被自己給鎮住了。
兩人一路上左拐右拐,聊著聊著就來到了另一扇厚重石門前。
顧小白接過鑰匙推開石門,就見小魚、八爺、馬夫、書生他們早就等在這裡,正聚在一起說話討論呢。
顧小白笑道:“呦,幾位,沒事就好,來的夠早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