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果然，沒過一會，馬車又回來了。

　　這個書生渾身是血，霜、泥遍布，大冬天的，趴在這裡一動不動。

　　顧小白和小魚下車來到枯黃的草叢裡，顧小白一指地上的書生:“驗屍。”

　　小魚後退半步道:“你也太喪心病狂了。”

　　他這一退不要緊，地上趴著的書生卻猛然伸出右手，緊緊地扣住了小魚的腳踝。

　　小魚幾乎背對著書生，此刻差點沒被嚇死，臉比曲雲還白，扭曲地都無法形容了。

　　只見小魚身體一抖，立刻變為七尺紅鯉，一個甩尾就將書生拽到半空，然後又把他狠狠地拍在了地上。

　　顧小白都懵了，連忙推了小魚一下，低頭看那書生，已經死的不能再死了。

　　顧小白呆呆指著小魚:“完了完了，你殺人了。”

　　小魚這會變回人形，也知道自己闖了大禍，張著嘴茫然無措:“我，我不是故意的啊……不過，他不是早就死了嗎?鬼附身?”

　　“當時我還沒死，不過也差不多了。”書生滿臉冷漠地站在草叢上，顧小白低頭看看地上躺著的書生，又抬頭看了眼站著的書生，又繼續抬頭眯著眼睛看了下太陽。

　　“小魚……白天見鬼的事……聽過沒有?”

　　小魚咽口口水道:“……除非，是那種厲害到連陽光都不怕的……”

　　顧小白猛然大吼一聲:“大威天龍！”

　　只見他伸腿絆了小魚一下，瘋一樣朝馬車狂奔而去。

　　小魚猝不及防下被絆了個狗吃屎——不要怪我語言粗俗，小魚此刻的動作就像街舞中臉著地版的Freeze，我也想不出別的形容詞，就狗吃屎最恰當。

　　小魚流著鼻血，躺在地上沉默三秒，仿佛在消化剛剛發生的一系列匪夷所思之事。

　　七爺站在馬車上衝兩人招手:“快快快！”

　　顧小白邊追邊罵道:“那你特喵倒是停車啊！”

　　小魚終於反應過來，“嗷”一聲跳了起來:“顧小白我跟你拚了！”

　　顧小白回頭一看連忙喊道:“我可是你爹！”

　　“嗖瓦特?！”(注:So-what?！翻譯為:那又怎麽樣?！)

　　“你以後少跟八爺學說話！他是八爺又不是八哥！我聽不懂！”

　　就在這時，眾人只聽一聲清亮劍鳴，書生竟已然攔在小魚身前，二話不說一劍從左下上挑至右上，直接將滿面驚恐的小魚斜著一分為二。

　　顧小白感覺身後不對勁，回頭一看，頭髮當時就乍起來了。

　　“小魚！”

　　顧小白不要命地往回跑，小魚躺在地上連忙製止道:“我沒事！爹你別過來！”

　　顧小白雙手握拳，愕然而緊張地看著面前這一幕。

　　這，怎麽看，都不像是沒事啊。還有，小魚不是不死之身嗎?這，怎麽一劍就被劈開了?

　　最怪異的是，這特喵不是一個窮酸書生嗎?！這穿著打扮，對不對?怎麽突然就掏出一把劍來?說劍來就劍來?

　　書生冷冷開口道:“我沒有惡意。但是，我見不得對自己父親不敬的人。”

　　顧小白怒了:“那你也不至於把他劈開啊！”

　　書生扭頭看顧小白道:“現在我能清楚感知到，他是妖。”

　　顧小白愣了一下:“對呀，你也知道他是妖，我是人，我怎麽可能是他的親生父親呢?再說了，妖怎麽了?他不就是……不小心把你拍死了嗎……”

　　顧小白低下頭都不好意思說話了，

冷汗瘋狂往下流。　　“義父也不行。你剛剛的表現，說是親生父親也毫不過分。”書生表情不變:“我並不責怪你們誤傷我，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要不是吊著最後一口氣，早就死了。相反，我能變成現在這樣，說不定還要感謝你們。但是，這種對父親不敬的行為，我不同意。”

　　“原來是這樣，嚇死我了。”顧小白歉意一笑，隨即皺眉道:“那你也不能一劍把人劈開啊，即便他是妖，真的一劍給劈死怎麽辦?還有，小魚，你不是不死之身嗎?這也太……名不副實了吧。”

　　書生又是一劍刺向小魚，小魚立刻叫道:“哎！疼疼疼！大俠饒命！我不死不代表我不疼啊！我跟我父親開玩笑呢！”

　　“開玩笑?”書生又刺了他一劍。

　　顧小白連忙舉手道:“停停停別刺了！我們家風比較奇特，這樣顯得比較親昵，你不這麽認為嗎?快別刺了，咱們好好說話，好不好?”

　　“歪門邪道！”書生一副子不教父之過的表情:“你的身上也不乾淨。真是敗類。”

　　“你又不知道我們的具體情況，憑什麽說我們?再說了，你一個白天現身的厲鬼，有什麽資格評價我們?要不是我好心回來準備幫助你，你我就永遠都見不到面，我們也永遠遇不到這煩心事，明白嗎?忘恩負義。”顧小白也不高興了:“小魚，究竟怎麽回事?”

　　小魚不好意思地指著自己的腿道:“爹，能先幫我把下半身遞過來嗎?”

　　“說正事呢，什麽下半身！別一天淨跟你七爺和八爺瞎混，都學壞了！”顧小白氣得腦子都不轉了，書生挽了個劍花，長劍當即消失不見。

　　他蹲身撿起小魚的下半身，幫他裝了回去。

　　書生扶起小魚，對顧小白低頭道:“對不住，是我剛成為鬼，情緒太激動了。”

　　說話都沒有起伏，還激動?顧小白坦然接受他的道歉，小魚三兩步跑到顧小白身旁說道:“爹，是這樣的。我橫公魚的真實形態，的確接近於不死之身，所以很多年之前的我們的確活的很浪，甚至一浪打一浪。但是後來出現許多大仙圍剿我們，不但能殺死我們、讓我們化為灰燼甚至魂飛魄散，還能牢牢封印我們數千年……所以我們就收斂了許多，變成了一個特別低調的族群。”

　　顧小白“嗯”了一聲:“說重點。”

　　“哦。”小魚乖乖點頭:“但是呢，我們橫公魚的人類形態，與普通妖怪有些不太一樣——總不能我們一變成人類就失去不死之身吧?所以，我們橫公魚變成人形之後，雖然防禦強度幾乎與人類沒有區別，但我們的身體素質比人類強了幾倍，而且，肉身幾乎可以無限重生、複合。說到底，這人形狀態的本質，就是半真半假、半妖氣半真身的存在，你可以把它當成特別高級的幻術，這樣就好理解了。書生他可能看透了我存在的本質，所以毫無顧忌地劈了一劍。”

　　顧小白摸摸他的頭慈祥道:“去死吧妖二代，這麽得天獨厚且逆天的能力，你們居然生來就有。”

　　小魚羞澀道:“您也是，去死吧暴發戶，咱們還是盡量低調一些比較好，要不然會被封印的。”

　　書生右手一伸，長劍再次出現。

　　小魚連忙叫囂道:“哎哎哎！我可不是怕你啊！你也聽到了我是不死之身，我只是為人低調而已。再說了，這是我們家的傳統，我警告你，不要亂來啊！到時候露餡可就糟糕了！”

　　書生搖頭歎氣:“朽木不可雕。”

　　“你才是朽木！你砍了我一劍我都沒跟你計較！”

　　阿離終於說話了:“別吵了。這位書生，你可是湣鬼?”

　　列位，什麽是湣?什麽又是湣鬼?

　　湣，其音同憫，意亦同憫。

　　痛也、悲也、憐也、恤也、傷也、忠烈也。無須多做解釋。

　　那什麽是湣鬼呢?

　　湣鬼，就是指一心為國、反受冤屈而死的忠烈之鬼。

　　其不懼陽光、不畏人言;光明正大、神隱若仙，與普通鬼截然不同。神隱若仙的意思是:人類想見到湣鬼，需要不俗的機緣。

　　現身時光明正大、剛正不阿;消失時不留蹤跡，仿若神仙。

　　也就是說，哪怕湣鬼就站在人堆裡，也只有極個別的人能看到他而已。除非緣起牽絆，才會讓與之接近的人發現他的存在。

　　總之，目前這裡的所有人都能看到書生。

　　我查了一圈，實在沒找到相對應的鬼，為什麽呢?

　　因為歷史上像這樣人都直接成仙了。

　　所以我只能自己編一個，順便湊點字數。大家也可以順帶著多學一個字，一舉三得，何樂而不為呢對不對?

　　書歸正傳。阿離見書生點頭，心中頓時有了數:“我理應現身拜見您，但是現在已為鬼身，多有不便，還望見諒。若是您不嫌棄……”

　　顧小白聽到一半就知道她要說什麽，連忙補充道:“嫌棄！嫌棄！別跟著我啊！我也不管您多大來頭，我們這妖魔鬼怪、邪魔外道已經夠複雜的了。小魚傷害了您，您也還了回來，咱們就算兩清了，行不行?還請高抬貴手、另謀高就，如何?”

　　阿離想了想，顧小白說的有道理，人越多越複雜，因此也沒有反駁。

　　“可以。”

　　書生用標準習武之人的禮節對顧小白拱了下手，轉身不見了蹤影。

　　顧小白與眾人在馬車中聊天，了解湣鬼的一些特征之後，也就略微轉變心態，將其拋在腦後了。

　　夕陽西下，顧小白等人早已出了廊坊，正在趕往滄州的路上。

　　古代城外，幾乎就沒有什麽人家，都是小型村莊、稀稀拉拉的存在。

　　一行人一路之上連個人家都沒見到，正愁在哪休息呢，馬夫連忙指著前方說道:“哎！前面有人！快別讓他們跑了！”

　　馬車之中頓時鑽出四張惡鬼的臉，看著前方垂涎道:“哪呢哪呢?人在哪呢?別讓他跑了！”

　　只見前面有兩個農民打扮的老頭，正打著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