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一醉方休

　　大概是路面仍有積水的緣故，何星星的白色運動鞋上沾著絲絲汙漬。她先是在門口的小地毯上跺了跺腳，才拎著包走進室內。

　　前方的林志萍欲伸手從李弘中手上奪過酒杯，卻被李弘中躲過，並且眯起了狹長的眼睛，語氣不善地哼哼，“幹嘛?”

　　帶著些微醉意、眼神卻越來越亮的秦德華哈哈大笑，指了指李弘中，“李老大，你說幹嘛?這是在幫你忙來了呢，你們夫妻倆個欺負我一個人是不對的，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群眾的言語是有力的。”

　　他說得不錯，從林志萍做出搶奪的動作時，除何星星外，其他的幾個人都定定地看著李弘中的方向，直到秦德華說完才移開目光，卻又哄堂大笑起來。

　　李弘中的臉色泛紅，看不出是酒意還是尷尬，尤其是被秦德華這亂七八糟地一說，更加不好將酒杯給林志萍拿走了。

　　這林志萍也有些不好意思，站在那裡一陣尷尬。好在何星星走了過來，將包裹放下之後，順手摟住林志萍的腰，笑眯眯地衝秦德華說道，“意思是我們兩個和你喝酒你就會喝對吧?”

　　秦德華聽何星星這樣一說，就知道這倆姑娘要喝起酒來，自己恐怕應付不來，便慌忙放下酒杯，抬手猛搖，腦袋也隨著搖擺，“不不不，我就是開玩笑的。”

　　“那句話是開玩笑的啊?”林志萍也笑眯眯，可語氣卻不善。

　　“我猜是你倆欺負他一個人這句話是開玩笑的。”周永軍趕忙出來打圓場，不過也不輕不重地補了一句，權當幫助老大挑明了，“至於說什麽夫妻倆嘛，我覺得沒什麽問題，反正也快了，對吧。”

　　林志萍的臉僵了僵，眼神飛快地掃一遍李弘中的臉色，迅速堆積上笑意。

　　這死男人，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好在這秦德華與周永軍算是幫自己挑明了，看他接下去怎麽回話。

　　肖強與錢海豐十分狗腿地搬來了兩個圓墩，熱情地讓兩位姑娘入座。錢海豐還看著周永軍，不知死活地補了一句，“都是一家人，都是一家人啊，對吧，星星姐，二哥，你們說對吧?”

　　“對你個大頭鬼，對你個死人頭。”

　　錢胖子話音未落，便被周永軍隨手拿起一根筷子抽了過去，‘啪啪’兩下將錢胖子抽得跳了起來，撫摸著胳膊悻悻坐到楊華國與秦德華的中間去了。

　　半醉的肖強見狀哈哈大笑。

　　半醉微醺的周永軍突然腦子裡靈光一閃。

　　陳老板也湊著熱鬧，一隻手摸著臉上的那根胡須，另一隻手指了指周永軍，“周老板，周總，你這人啊，比李弘中的心思還深，不是我說你啊……。”

　　周永軍迅速打斷了陳老板的話，“我打算認何星星做妹妹。”

　　一乾人等再次安靜下來，彼此互相看了看，表情都十分詭異。

　　認妹妹是什麽鬼?

　　在座的都不是心思愚笨之人，迅速明白了周永軍的意思，可一個一個都覺得十分地無語。

　　你以為這是金庸先生的江湖之中啊，認個妹妹別人就認為你倆沒什麽了?搞笑的吧這是。

　　就連何星星也沒當做一回事，還頗有些小意外，這周永軍又是搞哪一出呢?不過她趕緊端起杯子倒了半杯啤酒，準備敬一下這個‘哥哥’，但卻被林志萍搶了先。

　　“認哥哥認妹妹的事情今晚說不清楚，你改天自己找她爸媽去說去吧。”

　　林姑娘自從來到大華上班之後，

由原來的高冷美女越來越像師奶轉型，說話聲音變大，走路風風火火，有時候還與李弘中勾肩搭背像兄弟一般的。周永軍有時候想，這李老大說的，要給老李家改良一下品種，不知道這倆人生下來的孩子會是什麽性格呢。　　“就是，這日子，不適合不適合。”錢海豐在旁邊搖頭晃腦，還伸手拍了拍肖強。

　　肖強回過神來，也伸手拍了拍二哥的肩膀，用周永軍的口頭禪感慨，“你啊，二哥啊，太粗糙，太粗糙了。”

　　“嗯，太粗糙了！”李弘中也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也不理周永軍，而是繼續與秦德華聊上了。

　　小陳老板也找上了楊華國，倆人各自面前擺了幾瓶啤酒，錢海豐在旁邊拿個手表掐時間做裁判呢。之間胖子口中數著，3、2、1 ……，這話音一落，楊華國的手已經抓起酒瓶抬頭張嘴，很快便不見了半瓶。而小陳老板此刻才將酒瓶口塞進嘴裡。

　　林志萍與何星星也端著杯子，與肖強有說有笑的。

　　一群人竟然將周大老板晾在了一邊，孤零零的，十分可憐。

　　這下周永軍方才覺得自己的主意簡直是蠢得要死，這都什麽年代了，還以為認個妹妹就能堵住眾人之口?就能讓何星星在意這假兄妹之間不能有什麽追求之說?

　　這不是給自己臉上刻了三個字嘛:神經病。

　　想多了。

　　真丟人了啊。

　　周老板自己訕訕喝了半杯酒，突然又靈光一閃。

　　覺得其實可以讓何星星認自己的老娘做乾媽，不也是挺好的嗎?

　　想了想又差點自己的臉，這又和剛才的主意有什麽區別呢?不但差不多，甚至更麻煩，畢竟給何星星找到了一個隨意出入周家的借口啊。

　　周永軍在旁邊臉色變來變去，卻沒發現，何星星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神采。

　　“好啦，大華的高管，除鄧琴與財務之外，差不多都到齊了，那我們共同舉個杯吧。”

　　見大家的目光都飽含深意地看著自己，周永軍清了清嗓子，給自己圓個場，趕緊舉起了杯子，

　　眾人都舉杯喝完，何星星與林志萍放下酒杯，將塑料袋打開，原來袋子裡裝著的都是洗得乾乾淨淨的水果，有荔枝、草莓以及切成片的火龍果之類，並且一一分給大家。

　　其他人依舊看著周永軍，都認為周老板有話要說。

　　周永軍現在有些暈暈乎乎，不過能將話題叉開，他也不在乎說錯什麽了。

　　“今天這架，打完之後恐怕秦德華和楊華國都有些惶恐有些害怕，我知道你們不說怕自己受傷，而是擔心會給公司帶來什麽影響。怕個毛啊，我跟你們說，如果下次碰到類似這樣的事情，給我狠狠的打，打出精氣神來……。”

　　“咳咳……。”李弘中在旁邊狂咳幾聲。

　　這話說的，還狠狠打，打出精氣神?有他媽這樣說話的嗎?以為這是部隊呢?

　　大概是自己也反應了過來，周永軍掩飾似的從茶幾上拿起一顆荔枝放在手中，輕咳一聲，然後繼續，“那個……，新的超市就要開業了，各位的壓力會越來越大，但同樣的是，生意也會越來越好。我們新接了很多暢銷品牌，與其他超市相比我們手上可運用的資源更多;我們有了專業的策劃團隊;我們的有更優秀的銷售隊伍與舒適的購物環境，生意這東西啊，就是這樣水漲船高的。對了，我們馬上就要成立黨支部，這代表什麽?知道嗎?代表著政府對我們的重視，代表我們所做的一切工作是符合改革開放的趨勢的……。”

　　說著說著就上了頭，周永軍大手一揮。

　　“所以我說啊，不用怕打架，那些宵小鼠輩既然敢做，我們就敢打，我跟你說我不怕報復，我更怕什麽你們知道嗎?我怕所有人都拿這種流氓毫無辦法，都覺得邪惡才是天經地義的;我怕所有人都擔心善良與正義是錯誤的，而邪惡才是常態……。”

　　李弘中抬手直捂額頭，這老二，恐怕是喝醉了。

　　周永軍再次衝空氣揮揮手，抓起酒瓶給自己倒滿，指了指秦德華，又指了指楊華國，“老秦，你要去幫我負責新超市，你是個好人，很能乾，有智慧。你知道嘛，智慧才是誇人的，聰明的罵人的。智慧是一個人的人生經驗，拋掉不好的留下寶貴的就是智慧，聰明是智商，智商都差不多的我們，所以，你有智慧……。嗯，還有勇氣有擔當。”

　　“楊華國，老班長，你是軍人，這一點我們是相通的，軍人的風骨要繼續保留。你就給我看好大華商貿，我這個人，知道怎麽合理分配利益，大華公司不是我一個人的，是大家的，我保證我們都能賺到錢，都能讓自己親人過上好一點的生活，只有我們自己過好了，才有能力去幫助其他人，幫助有需要的人……。”

　　三個人舉起酒杯同時喝完。

　　李弘中默默地從茶幾下摸出一瓶礦泉水遞給周永軍。

　　肖強也舉起酒杯，對著秦德華與楊華國示意，“兩位哥哥，我就不多說什麽了，也不懂說話，感謝兩位對大華的付出。”

　　說完之後，仰頭一口將杯中酒喝完。

　　接著是錢胖子。

　　錢胖子笑眯眯地左邊摟住楊華國，右手勾住秦德華，眼睛盯著肖強，“我說老三，你這一杯酒敬倆人，是很不禮貌的啊。”

　　“那就看你的了。”肖強不為所動，伸手拿起一根羊肉串慢條斯理地吃著。

　　錢海豐放開楊華國，直接拿起一瓶啤酒用牙齒搖開瓶蓋，先是抱歉地衝秦德華示意，再轉頭看著楊華國，“老班長，我先敬你。”

　　楊華國也乾脆，拿起一瓶啤酒與錢胖子乾完，打了個咳，眼神朦朧地看著錢胖子。

　　秦德華已經做好了準備，打開了兩支啤酒放著呢。錢海豐二話不說，抓起酒瓶就仰頭咕嘟嘟乾完，也打了個長長的咳，抬手摸了摸肚子，有些艱難地從墩子上站了起來，“我去噓噓，不行了不行了。”

　　“我也去。”肖強也舉舉手，將吃剩下一半的羊肉串放下，跟著錢海豐躥了出去。

　　“生意上的東西，真是小事，真是小事。”周永軍正在與陳老板嘀咕著。

　　李弘中坐在旁邊，滿臉的無奈。

　　只有他清楚周永軍心裡的苦。但是，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

　　反正既然兄弟想喝，就讓他喝吧。

　　……

　　於此同時，在位於中南市區的‘豪門俱樂部’三樓VIP包廂內，同樣聚集著一群人。

　　包廂很大，應該有七八十平方，進門便是洗手間，再往右轉，便是裝修得十分奢華的包間，巨大的投影屏幕佔據著半邊牆，一端擺放著點唱機。

　　沙發上擠滿了男男女女，包廂裡烏煙瘴氣，三張大茶幾上方擺滿了酒瓶與水果，有人正在鬼哭狼嚎般地嘶喊著周治平的《那一場風花雪月的事》。

　　被兩個穿著暴露的女人夾在中間的秦科也喝得醉醺醺的，對這唱歌唱得嚇死人的家夥有些無語，但卻與眾人一樣，等待對方唱完某一小節時便會拍拍巴掌。好不容易唱完了，唱歌的人放下手中麥克風，晃著身子走到秦科身邊，將其中一女人揮手示意其離開，自己則一屁股坐下，親熱地勾住秦科的肩膀。

　　唱得不錯啊孟哥。”

　　“秦經理，玩得開心不?”

　　秦科剛想說話，音樂再度響起，又有人開始唱歌了，唱的是張信哲的《別怕我傷心》。

　　我他媽是真的傷心了，張信哲也傷心了，這是和張信哲有仇啊，唱得殺豬似的！

　　秦科忿忿地想。於是也沒有回答身邊這孟老板的問題。

　　一位滿臉雪白粉底、身材猶如光碟的AB面的‘人’站在沙發末端，看著孟浩傑與秦科的方向。

　　孟浩傑也皺了皺眉頭，抬手揉了揉鷹鉤鼻，對著前方大吼一聲，“音樂，停下來。”

　　臉上粉底像石灰的人一直都盯著孟浩傑呢，見老板滿臉凶相，慌忙撲了過來，殷勤問道，“老板，怎麽了?”

　　秦科點點頭:看來是女人，聽聲音就是嘛。

　　“我說音樂停下，聊會兒天。“孟浩傑虎得很，怒火衝天。

　　當然，因為這裡是孟浩傑的夜總會啊，他是大老板，這一畝三分地誰不怕老板啊。

　　石灰臉趕緊走過控制台，將音樂關掉。

　　正在高聲嘶唱的正事朱三，他有些惱火地轉頭看向石灰臉，低吼一聲，“趙琳！！！”

　　石灰臉面無表情地揚揚下巴。

　　朱三愕然轉頭，看見石灰臉趙琳所指的地方坐著孟浩傑，便悻悻放下走回沙發上坐下，放下話筒，伸手一把將身邊的姑娘摟在懷裡。

　　“秦經理，玩得開心嗎?”

　　孟浩傑毫不在乎朱三的感受，他太了解這孫子了，想做壞事又不敢做絕、想做老大又沒那資格，目光短淺沒有大方向，這種人能幫著撐個場子沒問題，但要說幫著做大事便不行了。

　　但這個秦科，還是不錯的。畢竟跟著周永軍這麽久，大華超市的成功，這秦科是深知道裡邊的貓膩的。而且秦科能願意與自己溝通並且投向“鴻程量販”，簡直是瞌睡時送來的枕頭。

　　“還行。”秦科矜持地點點頭，想想又補充了一句，“挺好的，挺開心。”

　　“這是我們自己的場子，隨時都可以來玩，你直接簽單就行了，懂嗎?”孟浩傑的右手一直搭在秦科的肩膀上，左手舉了舉，示意那石灰臉看過來，再指了指秦科，“趙琳，以後秦科過來簽單，全部入我數。”

　　趙琳點點頭，神情木訥。掃視了秦科一遍。

　　“謝謝孟總。”秦科毫不客氣，照單全收。

　　孟浩傑伸手，旁邊的姑娘從茶幾上拿起斟了半杯的洋酒遞進他手中。秦科身邊的姑娘也如法炮製，可秦科卻擺手拒絕，示意姑娘換成一瓶啤酒。

　　對此孟浩傑不以為意，這秦科，當兵的嘛，不懂拍馬屁很正常。反過來如果秦科溜須拍馬嫻熟的話，自己也不會太在乎這種人。

　　“來，兄弟，乾一個。”孟浩傑的酒杯與秦科的啤酒碰了碰，喝完之後放下酒杯，抹抹嘴，“你信任我，我很感激，以後鴻程量販生意就交給你了，記住，這裡面的利潤有你的三分之一。”

　　“謝謝孟總。”秦科還是這四個字。

　　他也了解孟浩傑，為人陰毒狠辣，擅於口蜜腹劍笑裡藏刀，不過也無所謂，這種人就別指望對人有信任，大家各取所需就好。

　　“我表哥這個人啊，其實是挺好的，就是性格剛愎自用，有些不近人情。”孟浩傑接過身邊姑娘遞過來的酒杯，高舉在眼前對著燈光搖了搖，琥珀色的液體在玻璃杯裡晃蕩。

　　秦科對此不置可否。

　　一旁的朱三原本正在低聲與身邊的姑娘調笑， 聽到孟浩傑如此說，立馬轉過頭來，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回應，“就是，腦袋硬有屁用，分分鍾搞掂他。”

　　“你搞掂了幾個啊?”秦科木著臉，眼神閃爍地大聲說了一句，可隨即又換上笑嘻嘻的臉衝著朱三比劃了一下手中的酒瓶，“來，朱老大，喝一個?”

　　朱三的俊臉上戾氣十足，狠狠盯著秦科，剛想說什麽卻被孟浩傑抬手打斷了。

　　“說的那麽狠幹嘛，法制社會，賺錢第一，誰能搞定誰用的是腦子，不是用刀子。”

　　朱三默然，臉上發燒，心中暗恨。

　　好在其他男男女女都在成雙成對竊竊私語，沒聽見這邊的話。

　　殊不知孟浩傑心中也有火，但卻能揣測到，這秦科跑來自己這邊工作，心中難免對周永軍有些內疚。我可以說收我表哥的不是，你朱三算什麽東西跑來湊熱鬧?

　　果然，秦科又拿著酒瓶站起來，走到朱三面前，“來，朱老大，說了喝一個，怎麽，看不起我啊?”

　　孟浩傑輕輕咳嗽幾聲，朱三沒辦法，也舉起杯子，與秦科碰了碰，一口乾下杯中酒。

　　“來來來，秦科，別跟朱三一般見識，這撲街，長張好臉生了個實心。”孟浩傑沒再讓這倆人耗下去，拍拍沙發，讓秦科趕緊坐下，“對了，你說的代理公司，我們什麽時候開始?”

　　“先唱歌吧，這地方不適合聊事情，你說對吧?”秦科笑嘻嘻地坐了回來，伸手摟住身邊姑娘，側頭看著孟浩傑，眼神揶揄。

　　“好，聽你的。”孟浩傑毫不猶豫，“趙琳，放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