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十裡亭別
日暮,黃昏,層林盡染,秋風肅殺,冷落蕭條。
長安城郊,一道蒼涼的身影,背著暮日,一臉風霜,眼中卻充滿堅毅。
他戴著鬥笠,一身黑色的披風,裹的嚴嚴實實。
左手似乎抱著什麽,右手提著一把刀,古樸陳舊。
雖然看不出刀的樣子,可卻透著一股寒氣。
男子走了一段,來到一棵古樹之蔭,一座八角小亭。
上面寫著三字,“十裡亭別”,似乎是友人相送的分手之地,長安城外十裡。
男子停了停,輕輕抖開黑袍,左手之中露出一個俏生生的臉來,卻是扎著兩小辨,一對蘋果般的小臉,此時悶得通紅。
隻此一露出,聞著這清新的空氣,那長長的睫毛,瞬間打開,一對大眼睛,透著疑惑的淚光,看了看外面,卻仰頭看著男子。
“大叔,這是什麽地方?”
那疑惑的眼中,已然變得溫柔而天真,閃著小女孩天生的好奇。
“這裡是十裡亭別,長安城外十裡,離別之地!”
男子說完,理了理身上破了十幾個劃痕的黑袍,把小女孩放了下來,扶在亭內坐下,長舒一氣。
“大叔,你不坐下嗎,我看你也累了!”
小女孩有些怯意,看起來也就四歲有余,卻還是拉了拉中年男人的黑袍,臉上帶著期盼。
男子四周環顧一番,回首擠出一點笑意。
卻只是那嘴角微微一動,坐在小女孩旁邊,一把刀放於腿上,半閉著目,氣息調和。
“大叔,這幾日追殺的人為何不見了,是你打敗了他們嗎?”
“沒有,他們還會再來?”
男子冷冷一語,如同這慢慢變冷的寒氣。
“大叔,我有些餓了!”
男子一怔,從懷中掏出半塊饅頭,硬硬的,冰冷如石。
只見男子雙手合住饅頭,運起內力,隻半刻之間,那饅頭竟然早著熱氣,變得熟軟,像剛蒸的一樣。
小女孩一臉驚訝,卻還是接過這熱呼呼的半塊饅頭,邊吹邊撕著,小塊小塊送入嘴中。
“大叔,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寒炎!”
寒炎有些不習慣,他說出自己的名字,從來都是面對將死之人,因為他是一個殺手。
殺手的名字隻為將死之人說出,可他此時卻不願讓一個小女孩失望。
“寒炎,怪不得你說話總是冷冷的,可我卻知道你心裡是熱呼的!”
小女孩邊吃邊調皮的說著,看了看身邊的寒炎,一臉失望。
“寒大叔,你為什麽不問問我叫什麽名字,難道你不想知道嗎?”
小女孩眨著大眼睛,看著寒炎的臉,身子向寒炎擠了擠。
“你,你,那你叫什麽名字?”
寒炎還是十分別扭的說出了口。
他問過很多人的名字,就像刑堂上驗明正身一樣,問清楚,那就是刀出之時。
“我的名字可好聽了,叫雪落!”
“是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寒炎淡淡的說起,語氣輕緩了許多,對著一個四歲多的小姑娘,他實在冷漠不起來。
“那你聽見雪落的聲音了嗎?”
“沒有,這裡還沒有雪落,我聽不見它的聲音!”
寒炎嘴角微微上翹,咧了咧嘴,眼中透過一絲懷念。
雪落無聲,誰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你明明聽見了,為什麽說沒有聽見呢!”
雪落臉上洋溢著開心的笑容,
把蘋果一般的小臉湊了過去,看著寒炎,眼睛眨著異樣的色彩。 寒炎一愣,知道自己一時未察,竟然被一個小女孩耍了。
她叫雪落,自己正在跟她對話,當然是聽到了她的聲音。
“快吃,吃完我們還要趕到長安!”
雪落詭異一笑,撒下最下一塊,放入嘴中,一邊嚼著,兩個小腮巴鼓鼓的,有些難以下咽。
“給,這是清酒,喝一口咽下去吧!”
雪落接過一個小葫蘆,湊上嘴去,輕輕喝了一口,就著這酒,卻是把饅頭咽了下去。
只是這酒卻是喝著順口,到了肚裡,像火燒一樣。
小雪落一時之間,臉上紅彤彤的,只是憋著不敢說一句話,生怕這嘴一張,肚裡的火就會從嘴裡噴了出來。
寒炎輕輕撫了撫那兩小辨子,臉上真的露出難得的笑容。
只是那一條劍痕,讓這笑容,變得不完整。
“想不到殺人不眨眼的寒炎,竟然會跟一個小女孩聊起天來,真是我們殺手界的奇談!”
一聲諷刺的聲音傳進小亭,同時映入三個身影,一個女人兩個男人,全身黑衣蒙面。
寒炎一驚。
這幾日實在有些大意,剛才只是跟雪落說了幾句話,放松了警惕,讓三個黑衣人闖入,竟然一點覺察都沒有。
寒炎提刀而立,卻是一把把雪落摟入懷中。
“寒大叔,你會保護我嗎?”
“會,我會生命保護你,不讓你受任何傷害!”
寒炎左手抱起雪落,右手抽出刀,刀光在霞光之下,卻是暗淡無光,這是一把殺人的利器,凝光聚氣,殺人血止。
“喲,還大叔呢,一個二十歲的黃毛小子,竟然當起大叔了!”
剛才說話的蒙面黑衣女子,再次語帶不遜。
三個影子,瞬間把十裡亭圍了起來。
寒炎左手伸出食指,在小雪落脖上輕輕一點,一臉迷糊的雪落自然落下那長長的睫毛,沉沉睡下。
長刀出手,直劃其中一個黑衣蒙面人,有如一陣風吹過。
那黑衣人卻已退出十步之遠。
“秋水刀,寒炎夜,刀過無痕月影缺!”
“好快的刀!”
三個黑衣人趁寒炎出刀之時,把他包圍。
三人各據一方,此時其它兩個黑衣人卻是被寒炎的刀法所驚,不得不讚歎。
“只是可惜,殺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竟然用了兩刀,這似乎並非一個大唐暗夜殺手排名第七的本色!”
那女人總是搶著說話,卻抖出一把軟鞭,鞭頭一支金色的梅花鏢,十分扎眼。
寒為再次一驚,三日前他殺了一個女人,卻用了兩刀,這是他殺手生涯第一次。
因為他的不忍,這才讓眼前的黑衣人知道他的所在。
“你的話太多了!”
寒炎的刀從來也不會聽一個女人講話,一刀斜劈下去,卻是朝著蒙面女了的影子,並非朝著人。
這是刀法中的上乘之作,追風逐影,看似刀劈空處,卻讓蒙面女了不敢向前,這一刀之勢,余威不減。
後面兩個黑衣人雙劍直取寒炎的腰身與左胸,這都是此時寒炎的固結之處。
可寒炎卻是一個斜飛,鴿子翻身,凌空飛起,長刀上撩,還是直取蒙面女了。
他知道這三人是陰山七鬼,功力非凡,在江湖之中已是聲名顯鶴。
並且也都形影不離,今日遭遇,卻只是三人,那剩下四人定也不遠,他必須盡快突圍而出。
蒙面女子一鞭在手,劃過一道半圓,橫掃過來,與長刀相接,正好纏住寒炎的長刀。
另外兩個黑衣人的長劍此時剛一落空,卻上下相分,一個向寒炎面門刺來,一個則是從下向寒炎下陰劃去,配合無間,招式下流。
寒炎借刀之勁氣,反身回拉,蒙面女子向前衝來。
寒炎身子橫飛,雙腳倒踢,正好踢中蒙面女子。
再拋出長刀,脫出糾纏,在半空劃過一圓,這才落在地上。
三個蒙朧面人同時倒地,脖子之上一道血痕,卻並不見血,只是嘴角不停的向外噴著血漿。
寒炎長舒一氣,收起刀來,卻發現,左胸之上竟然插著一劍,而且正好插在懷抱之中的落雪身上,劍入半截,刺入自己左胸。
一股陣痛傳來,心痛刀絞,剛才的誓言,如同一陣秋風吹在臉上,帶著寒意。
寒炎忍著痛,看著雪落淡然的臉,竟然已是氣息全無。
長劍穿胸而過,一個小女孩如何能承受。
寒炎連劍與雪落拔出胸部,一股血噴濺而出。
他自己的血,還有雪落的血,散落在落日余輝之中。
寒炎雙腿跪地,悲從心來,淚如雨下。
一個殺手,取人性命,也只是一瞬之間,卻不能保護一個四歲的雪落,讓人噓唏!
他的手支著長刀在顫抖,身影化作一片血紅。
忽然之間,一個黑影從天而降,一把抱起雪落,向前余輝之間飛去。
寒炎伸手抓去,長刀脫手,向著黑影劃過,卻只是在余輝之中留下一瞬的缺口。
而剛才的黑影已消失在暮日之中,身邊連雪落都已不見,只是手中卻留下一塊雪落衣裳破片,還有一個碧綠的玉配。
夜色已落,人已逝去,三日之緣,十裡一別,一曲悲歌!
寒炎孤獨的身影向著破落的長安城,慢慢變成黑暗的夜色,再也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