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旦與小K一前一後地來到半山寺後面的崖壁前。
瘋癲僧正在崖壁前面壁打坐,嘴裡念念有詞。
阿旦淘氣勁兒又上來了,他站到瘋癲僧左側,故意拍了一下瘋癲僧的右肩。
“說吧,又有什麽事?”
瘋癲僧眼睛都沒睜,就知道是阿旦在搗蛋。
“嗨,瘋癲僧,問你個事,”阿旦說,“嗯,什麽是三界?”
“唉,你怎麽又問這個?”瘋癲僧說,“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三界是佛道兩教的用語……”
“我不是問的這個,”阿旦說,“我是說你知不知道,在欒湖鎮之外,人們生活的那個三界?三個平行的虛擬世界,靈境界、往生界、淨土界。”
瘋癲僧驚愕地看著阿旦。
“有這樣的地方嗎?”他緩緩地搖頭,“我沒聽說過。什麽三個平行的虛擬世界,什麽靈境界往生界淨土界,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是從哪裡聽說的?”
瘋癲僧把目光轉向了小K。
“你告訴他的?”他問小K。
“是的,”小K說,“我從夢谷城市群來,那裡的人,都生活在三界之中……”
“你還告訴他什麽了?”瘋癲僧厲聲問道。
小K呆了呆,它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
“我知道的,都告訴他了……”
“哎,你這個家夥!”瘋癲僧突然伸出手,在小K的胸腔控制屏上迅速點擊了幾下,控制屏上出現一個問句:“你確定要清空記憶存儲嗎?”
“瘋癲僧,你要幹什麽?”阿旦剛想要阻攔,但已經來不及了,瘋癲僧已經點擊了“確定”的按鈕。小K的記憶存儲瞬間被清空。
“它染上病毒了,”瘋癲僧說,“一種很可怕的病毒。你別相信它說的話。忘掉剛才你聽到的吧……沒有什麽三界,沒有什麽城市群……不要去想欒湖鎮以外的事……”
“可是,我覺得它說的是真的!”阿旦生氣地說。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瘋癲僧歎息道,“忘了這件事情吧。有些事,不知道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
“忘了它吧,”瘋癲僧不再理阿旦,他緩緩轉回身去,面向石壁,閉目自顧吟誦起來:“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癡。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懺悔……”
阿旦懊惱地帶著小K,離開半山寺,沿著湖邊的道路向鎮上的家裡走去。
此時已近黃昏,薄霧升起,湖面上以及遠處的山巒彌漫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顯得有些虛幻而不真實。
阿旦的心情有些低落,他一直在琢磨小K的話。它所說的夢谷城市群、夢想塔、三界,這些都深深地吸引了他。
難道這些,都是機器人感染上病毒之後的胡言亂語嗎?
感染上病毒,會編造出一個系統的、富有想象力的世界?
可是,瘋癲僧也沒必要騙他呀。
瘋癲僧一直是他最敬重的人,雖然瘋癲僧有時也胡言亂語、嬉皮笑臉,可阿旦總覺得那是他裝出來的。
瘋癲僧的行為,讓他實在是難以琢磨。
但是,瘋癲僧卻從未騙過他,這一點他是非常堅信的。
他該相信誰呢?
他想到了母親睡夢裡說夢話,曾提到過三界。如果是這樣,那麽母親一定知道三界,母親以前一定在夢谷城市群的夢想塔裡待過。
阿旦和小K走進挨著湖邊的一個院子裡。這裡是阿旦的家。
他們走進廚房,紀雪梅正在做晚飯,她抬眼看到阿旦和歪斜著腦袋的小K,不禁有些愣了: “你哪兒弄的這麽個破機器人?”
阿旦說:“媽,這是小K,我自己組裝的,以後讓它來幫你做家務。”
紀雪梅噗哧一笑:“瞧它這個樣子,它能做什麽呀?別給我添亂就好了。”
“它的功能可全了,它以前是家庭服務型機器人,什麽都會做。小K,你說是不是?”阿旦說,“快叫主人,這是你的新主人,以後你就幫著新主人做家務吧。”
小K卻呆呆地盯著紀雪梅,眼裡充滿了疑惑。
“小K,你怎麽啦?”阿旦覺得小K怪怪的,“快叫主人呀!”
“我們……好像在哪裡見過……”小K盯著紀雪梅,喃喃地說,“可是,我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見過?”紀雪梅打量著小K滑稽的容貌,呆頭呆腦的,不禁笑了,“我可沒見過你這副尊容!”
“是的,我們見過……”
阿旦突然想起了什麽。
阿旦不想再隱瞞了,直言不諱地問:“媽,你聽說過夢谷城市群嗎?”
“什麽?”紀雪梅吃了一驚。她顯得有點慌亂,“夢……谷……城市群?……你……你在說什麽?”
“是的,夢谷城市群,還有夢想塔、三界,這些你聽說過嗎?”
紀雪梅更加慌亂了。她有點語無倫次,“什麽夢,什麽塔,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快去洗手吧,準備吃飯了……”
紀雪梅轉身走開了。
在阿旦的印象中,母親從來不提過去的事,不提父親,也不說她來自哪裡。每當他問起父親是誰、父親在哪裡時,母親總是不耐煩地說:
“問這些做什麽,你沒有父親。”
阿旦不相信,自己怎麽可能沒有父親,那母親是憑空生下的他麽?
阿旦覺得,要麽父親死了,要麽父親是在某個遙遠的地方。一定是父親傷了母親的心,所以她不願提起他。
對阿旦來說,父親是個未解之謎。甚至母親叫什麽名字,來自哪裡,他統統一無所知。
按照鎮裡人的說法,二十年前,母親獨自來到欒湖鎮時,已懷了四個多月身孕,住在半山寺裡。母親生下他後,搬到靠近湖邊的一座廢棄小院,定居下來。這個小院的房屋裡,有一架年代久遠的鋼琴,母親總喜歡臨窗而坐,彈奏鋼琴。其中有一首曲子《水邊的阿狄麗娜》,是她必彈的曲目之一。
在阿旦的印象裡,無論遇到煩心事,還是開心的事,母親每天都要彈奏一遍《水邊的阿狄麗娜》,以至大多數欒湖鎮的人都會哼這首曲子。大家不知道她的名字,就把她叫做“水邊的阿狄麗娜”。
每當大家看到她上街,他們就說:“看,水邊的阿狄麗娜來了。”
阿旦的名字,也是母親無意中取的。聽瘋癲僧說,他剛出生的時候,母親一直沒想好要取什麽名字。一天她抱著他上街買東西,鎮裡的人問她,孩子叫什麽名字。她看了看手裡提的剛買的雞蛋,慌亂之中就說:“啊,蛋。阿旦。”
這樣,“阿旦”就成了他的名字。
這天吃晚飯的時候,阿旦鼓起勇氣,再次問道:“媽媽,你來自夢谷城市群,是不是?”
紀雪梅看著阿旦,欲言又止。
“小K和你開著車來到了這裡,你們遭到無人巡視機追殺,後來車子掉進了湖裡,小K把你推出了車外,是不是?”
紀雪梅震驚不已。她驚愕地說:“你……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在垃圾場裡撿到一個鈦合金機器人,我把它的芯片裝到了小K身上,是小K告訴我的。可是,瘋癲僧把它的記憶清除掉了……它現在什麽都記不清了……”
紀雪梅輕輕吐了一口氣。
“哦,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不想再提了。你也不許問。”
“是他乾的嗎?”
“什麽?”
“是不是我的父親乾的?是不是他派無人巡視機追殺的你們?”阿旦並不想罷休,他把腦中的疑問一下子都倒了出來,“你從來都沒有跟我提過父親的事,你是不是特別的恨我的父親?他是不是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
“你別瞎猜!你父親從來沒有做過什麽對不起我的事,我不許你這樣說他!我不許你再提任何過去的事!”
“我要去夢谷。我要去找父親,我要去問他,為什麽拋下我們母子倆不管!”
“你父親不在夢谷,他已經死了。”
“什麽?我父親……死了?”
“是的,所以你去了也沒用。”
“他是怎麽死的?”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不許再問了。”
“我不管!我要到夢想塔裡面去,我要去過過三界的生活。我不想再做一個隱世者了!”
紀雪梅生氣了。
“你敢!你要是去,就是自取滅亡!”紀雪梅嚴厲地說。
“我就是要去!”阿旦豁出去了。
長這麽大,他還是第一次頂撞母親。
畢竟,外面的世界是那麽的深深吸引著他。
“反了你了!”紀雪梅怒不可遏,一把抓住阿旦的手,“我就不信治不了你!走,跟我出去!”
“去哪裡?”
“到半山寺給我面壁思過去!什麽時候悔改了,什麽時候才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