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K的嘴裡，阿旦又一次聽到了“三界”這個詞。

　　這個詞，他不是第一次聽到。

　　他最先是從火星女孩那裡聽到的，後來有幾次，他聽到母親在睡夢裡驚恐地喊道:“快離開三界！離開三界！……”

　　他並不理解這個詞的意思。他曾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去問瘋癲僧:三界是什麽?

　　瘋癲僧聞言渾身一顫。他盯著阿旦看了很久，然後才嗶哩吧啦地說了一大通:

　　“哦，三界嘛，當然指的是佛、道兩教的用語啦。在佛教中，三界指眾生所居之欲界、色界、無色界;而道家的三界，是指天、地、人三界。簡單來說，佛教的三界，迷苦如無邊無際的大海，所以又叫苦界、苦海。常言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就是勸人向善的意思。佛教修行的目的，就是超越三界，脫離苦海，達到不生不死的境界。而道家的三界，指的是整個大宇宙范圍或是超宇宙超時間范圍，所謂‘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指的就是神仙也……”

　　瘋癲僧嗶哩吧啦地說了一大通，阿旦聽得如墜雲霧裡。

　　不過，他似乎又有些懂了。

　　可小K與火星女孩所說的三界，明明與瘋癲僧說的三界，不是一個意思嘛。

　　“你說的三界，指的是什麽?”阿旦問小K。

　　“三界，是三個平行的虛擬世界——靈境界、往生界、淨土界的統稱，”小K說，“在城市群夢想塔裡，大家都不生活在現實裡了，都生活在這三個平行虛擬世界裡，簡稱‘三界’。”

　　“生活在三個平行虛擬世界裡?”阿旦比聽到佛家道家那一通虛頭巴腦的三界，更上頭。

　　“是的。”

　　“可虛擬的世界，怎麽生活呢?”

　　“這個……你玩過電腦遊戲吧?”

　　“玩過。”

　　“嗯，就跟你玩電腦遊戲差不多。說複雜了你也不懂，簡單地說，三界就是借助虛擬現實技術、腦部成像技術、視聯網技術和區塊鏈技術等等一系列高科技，建造的數字網絡虛擬世界。人們再穿戴上一些硬件感應設備，比如體驗服、控制手套等，來感知虛擬世界裡的一切。就跟你生活在現在這個世界的感覺是一樣的，不過，會更加的奇幻、神奇、刺激。”

　　“啊，太酷了！這不就跟軀殼替身一樣嘛！”阿旦能感覺得到小K說的那種境界，他連接軀殼替身在火星上行走，不就是跟真的在火星上一樣嘛。

　　“軀殼替身?”小K一臉迷茫。

　　“哦，我是指幻景服務。”

　　“這兩者還是不一樣，幻景服務，哦，軀殼替身實際上你還是身處真實世界裡;而三界嘛，那就完全身處一個虛幻的世界裡，天馬行空，無所不能。”

　　“呃，你說的靈境界、往生界、淨土界，它們之間，又有什麽不同呢?”

　　“區別非常大。靈境界是由各種驚悚、奇幻、怪誕的夢境體驗組成，這個世界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怪獸、奇景，是冒險家的天堂，成就個人的英雄夢想;往生界是人永生之後居住的地方，人們去世之後，其數字體依然在往生界像往常一樣地生活，你離世後的親人或朋友，都可以在往生界找得到他們，跟他們交流、互動;同時，往生界也是用來懲罰罪犯的地方，假如你在現實世界裡犯下罪行，你的數字體將被限制，被困在往生界的十八層地獄中，受到厲鬼的折磨，直到贖清自己的罪行;淨土界呢，是現實世界的模擬，又超越現實，

是人類理想世界的棲息地，這個世界裡沒有傷害，沒有災難，也沒有疾病、戰爭，人們可以在這裡隨意創建自己的理想家園，過著任何自己想過的生活。”　　阿旦這時才明白，火星女孩和母親所說的“三界”是什麽意思。

　　可是，聽起來三界應該是很美好的，母親為什麽那麽害怕三界，睡夢中無數次大喊“離開三界”呢?

　　阿旦覺得，母親可能曾經在夢谷城市群裡生活過，曾經在三界裡生活過。

　　阿旦被小K描述的三界，深深地吸引了。

　　要知道，小K的前身T4只是個家庭服務型機器人，它的知識庫裡儲存的關於三界的描述，都是普及型的知識，並且還是官方的宣傳說辭。

　　在這套說辭裡，人類的理想社會，是由“夢想塔+三界”組成。夢想塔是當今世界最偉大的一項工程，是人類“夢想工程”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一個超越國界、超越民族、超越宗教信仰、超越黨派的惠民工程。政府統一建造夢想塔，免費提供給子民居住，並免費提供基本生活用品。

　　小K說，在夢想塔裡，人們無須再擔心失業、挨餓、戰爭、疾病、環境惡化等問題的困擾，沒有壓力，沒有競爭，真正過上了夢想般的生活。

　　“最重要的是，你將獲得永生。”小K說。

　　在小K的描述裡，每一個走進夢想塔的人， 都是在為減少永生紀之前人類活動所導致的嚴峻環境資源問題作出貢獻。在永生紀之前，所有的城市交通擁擠不堪，街道上隨處可見饑民和乞討人員，人們像獵犬一樣在搜尋食物，殺機四伏，隨時都可能為了爭奪一塊麵包或一瓶水而大打出手。而由於溫室效應，冰川融化，海平面上漲，許多濱海城市遭到淹沒。在這樣的情況下，各國政府形成了一個共識，就是盡可能減少人們的戶外活動，盡可能減少環境資源的破壞。於是，各國都統一在大都市建造了“夢想塔”。

　　正在此時，三界出現了。

　　三界創建於二十二世紀中葉，其創建者狄世坤先生是一位遊戲設計師。狄世坤先生創建三界的初衷，是想讓人們遠離塵世煩惱，每個人都能生活在自己夢想的世界裡。但政府卻發現，“夢想塔+三界”的生活模式，可以解決地球上100多億人的生存壓力——這種生活方式把人們集中起來，住在統一建造的夢想塔裡，從而解放了大量的土地和資源，緩解了嚴峻的溫室效應問題。

　　於是，“夢想塔+三界”的生活模式被迅速推廣，很快風靡全世界。

　　從此，人們不再受到現實世界的困擾，每天生活在虛擬的平行世界裡，現實世界的所有生產勞動，統統交給人工智能去完成……

　　阿旦被深深地震撼了。

　　不過，他還無法證實小K說的是不是真的，也許是小K……哦，不，之前那個叫“T4”的家夥掉進湖裡，腦子摔壞了呢。

　　阿旦決定再去問問瘋癲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