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國子監路，燕家老宅。

　　今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許久不見的暖風吹走了縈繞在城市上空的陰霾，太陽久違地露了個小頭，微弱卻溫暖的陽光灑在大地上，滋潤著人們因忙碌而略顯封閉的內心。

　　遲菓扶著遲耀走在院子裡，少女小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支撐著旁邊的傷員，一步一步走在平坦的小路上。

　　“菓菓，其實我自己都可以走了，雖然四肢還有些乏力，但是有輪椅和拐杖的話，我還是能勉強行動的，你沒必要這樣天天扶著我出來。”

　　遲耀的眼裡滿是心疼，雖然遲菓的臉上沒有露出絲毫的疲態，但遲菓的堅持看在他眼裡，總是讓他覺得充滿了愧疚。

　　少女表現得很安靜，似乎幾乎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攙扶工作上，但只有遲耀清楚，自從他受傷以後，遲菓對自己的態度就發生了很大的轉變。

　　她在生氣，而且是非常嚴重的那種，以至於這幾天都沒給他一個好臉色。

　　“你以為我想扶著你嗎?要不是怕你自己行動又傷了筋骨，誰還會留在這陪你啊。告訴你，我現在看到你這張臉就想打過去，笨蛋，自虐狂，不講信用的家夥……”

　　現在是遲耀待在燕家的第五天，期間陸嘉來看過兩次，主要是向遲菓說明接下來的療程，聖光的治療消耗的不僅是陸嘉自身的聖光力量，同時也是消耗遲耀生命力的。接下來幾天除了複健，還要準備對生命力的補充。

　　兩次之後，陸嘉便再沒有出現過，沒人知道他幹什麽去了，就連燕洵也只能在晚上才能看到他幾眼。

　　“陸嘉給我制定的療程還剩幾天啊?明天是周末，要是沒什麽事了，我想回自己家了。菓菓，你也該回學校上課了。這都快請了一個星期的假了。”

　　“哦，忘了告訴你，我昨天已經去辦休學了。學校的效率還挺高的，不到半天就同意了我的申請。”

　　“你說什麽！”遲耀差點從地上跳起來，但身體卻還是被牢牢地控制在遲菓手中。“菓菓，為什麽啊?我的身體再過幾天就能痊愈了。為什麽要放棄這麽好的學習機會。上大學不是你一直以來的願望嗎?”

　　遲菓按住遲耀的肩膀，幾乎是把他摁在了房前的台階上。

　　“願望?哥，你覺得我最大的願望是什麽?上大學?脫離遲家?過上正常人的生活?都不是。我最大的願望，就是你能好好地活著，你能永遠陪在我身邊。”

　　即便是遲耀坐在台階上，遲菓仍比他矮上一分，但兩人氣場上的強度卻有著天差地別。

　　遲耀甚至都被不敢去看那雙憤怒中帶著心痛的眼睛。

　　“可是你呢?你都做了什麽?那天早上你剛剛答應過我，答應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但你做到了嗎?沒有，你連我這個小小的請求都做不到。”

　　“你還是那副欠揍的樣子，帶著嘲諷和恨意去招惹那個家夥。任由他對你拳打腳踢，任由他把遍體鱗傷的你扔出屋外。然後你還自以為取得了勝利，自以為羞辱了他。”

　　“可你呢?為了這點小小的滿足，你付出了什麽?你知道嗎?那天早上，我的心臟就沒有一刻停止過那種針扎般的痛苦。它在提醒我，提醒我就要失去你了。然後我就接到了燕洵大哥的電話。你知道那一刻我的心裡在想些什麽嗎?”

　　“我告訴你，現在就告訴你我在想什麽！我以為我真的要失去你了，我的哥哥，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寄托，我最愛的那個人，

他就要離開這個世界，就要永遠消失在我面前了！”　　歇斯底裡的呼喊如尖刀般刺進了遲耀的心臟，他呆坐在地上，不知該說些什麽。

　　妹妹的哭聲徹底奪去了他的神智，大名鼎鼎的遲家少主，遊離在門閥之間的“萬事通”，這一刻就像是失手打碎花瓶的孩子，怯生生地坐在台階上，手足無措地看著那個傷心欲絕的女孩。

　　最後，遲耀只能硬生生地憋出一句話來，然後一字一頓地從牙縫中擠了出來:“對不起，菓菓。”

　　他想要抱住身前的女孩，卻被她憤怒地推開。

　　“我不想在聽你說對不起了，因為每次你說完，事情的結局都不會改變。所以這一次，我不會再給你道歉的機會。”

　　“從現在開始，無論你去哪兒，無論你做什麽，我都會陪在你身邊。這件事情，沒得商量！”

　　說完，少女抹去了尚未乾涸的眼淚，快步離開，留下遲耀獨自一人，靜靜地坐在台階上。

　　來到院子外面，遲菓又換了一副表情，不再是那個天真可愛的小女孩，也不是那個梨花帶雨的小姑娘，純真的臉上帶著難以直視的冰冷無情。

　　“元叔，你幫我告訴公司和家族的人，從今天開始，遲耀的貼身秘書、私人助理，生活管家全部交由我一個人負責，但凡是涉及到遲耀的日常生活和行程安排，全都要經過我的安排才能執行。”

　　“小姐，這恐怕很難，公司那邊的人還好說，但遲家那邊，我一個外族人可指揮不了他們的人。”

　　“帶著這個去找他們的負責人。”遲菓從兜裡拋出一塊令牌，赫然是遲耀掛在腰間的遲家少主令。“有了它，還怕那些人不聽號令嗎?抓緊去辦吧。”

　　“是，屬下這就去通知他們。”

　　遲耀還不知道自己的令牌已經被妹妹搶走了，就算他知道了，遲菓也不怕，現在她就是遲耀的生活負責人，包括遲耀本人在內，現在沒人敢違抗她的命令。

　　可少女的表情仍然沒有放松，冷峻的面容也沒有絲毫變化。

　　“即便是我能控制你的生活，但在戰鬥上，我還是沒法幫上一點忙。明明我也是遲家的孩子，明明我也繼承了那個無情的血脈，為什麽，為什麽那股力量，沒能眷顧到我的身上呢?風雷之力，這超乎尋常的力量所帶來的痛苦，為什麽就不能讓我來分擔一點。”

　　無法擁有力量的她，終究無法做到跟遲耀一樣，當真正的危機來臨，她那固執的守護，只會淪為戰鬥的笑柄。

　　她很清楚這點，只是清楚和改變，終歸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略顯老舊的隨身聽，白色的外殼已經有了剝落的痕跡，這已經是很多年前的老款了，但遲菓卻很寶貝地把它拿在手裡，插上耳機選中了那首熟悉的曲子。

　　悠揚的歌聲暫時讓她忘卻了周圍的氣息，獨自走在路上，遲菓抬頭仰望天空，目送自己的願望，跟著歌聲飄向遠方。

　　上京城，東郊，灰曜神殿001號據點。

　　偌大的據點早已人去樓空，所有的資料和設備早在兩天前就被轉移和銷毀，據點裡裡外外都經過細致認真的打掃，看起來，就和當初灰曜神殿進駐的時候一模一樣。

　　在這荒涼的辦公樓裡，幾個“影子”正在會議室中進行最後的交流。

　　“015號據點的丟失，讓有關鍛魔池的秘密暴露在聯合政府的面前，這次暴露的損失實在是太大了。”

　　“我早就跟你們說過，上京不是薑城，這裡到處都是古武門閥的勢力，做任何事情都要小心謹慎，尤其是鍛魔池，那東西銷毀起來非常麻煩，所以我才一直建議你們，不要在上京范圍內搞這種難以中止的實驗。”

　　“誰知道015會暴露，那可是藏在郊區大山深處的秘密據點，連一個外來人員都沒有，周圍也從未發現過神武衛的蹤跡，他們到底是用什麽方法找到那裡的。”

　　“不管是什麽方法，安全起見，現在所有的據點都秘密轉移了，這個月暫時就不要有太大的行動，讓研究人員和外圍人員都潛伏下來，戰鬥人員統一集中，防備神武衛突襲。”

　　“我覺得不能再保守下去了。是時候給他們來票大的。015號據點不能白白犧牲。”

　　“我同意，現在咱們的士氣被搞得十分低落，需要一場短暫的勝利來撫平大家的情緒。”

　　“呵呵，你們兩個，想問題都不經過腦子的嗎?現在是什麽時候?神武衛和聯合政府剛剛才起獲了我們的據點，這種節骨眼上搞事情，你們是想讓兄弟們去送死嗎?”

　　“為了神殿的榮耀，有時候送死也是必要的手段。”

　　“那你怎麽不去死?”

　　討論很快演變為爭吵，哪怕是灰曜神殿這樣的組織，在面臨一系列失敗過後，爆發內訌也是難免的。

　　但正對著牆壁的影子，卻始終一言不發，看著其他人相隔千裡賣弄著自己醜惡的嘴臉。

　　“夠了！”

　　爭吵戛然而止，沉默的影子終於開始發話了。

　　“一點小小的失敗，就開始自亂陣腳。像你們這樣，如何能完成神殿的計劃?衝動、無知、愚昧！神殿之所以失敗，就是因為你們這群愚蠢的爬蟲！”

　　沉默仍在持續，被上級這樣辱罵，其他人也沒有表示出絲毫的不滿。

　　“做事情要學會動腦子。現在是什麽時候，上京又是什麽地方?像你們這樣爭吵，能解決問題嗎！”

　　無形的壓力充斥其中，上位者的威嚴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金鯊，他們兩個說的對，現在的神殿需要一場勝利來平複大家失落的情緒。一味地退讓只會讓招來神武衛和聯合政府的輕慢。我們是時候敲打敲打他們了。”

　　“但是，敲打是一方面，重視安全也是一方面。所以神殿據點裡的戰鬥人員不能動用。要用，就用我們隱藏的力量。爭取一擊致命，狠狠給他們一記重擊。”

　　“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給神武衛安排一場好戲。目標就是那些不可一世的中古四大家。長久以來都是我們在暗處奔波，像老鼠似的被他們攆著跑，局勢是時候來一場反轉了。丟給他們一塊肉，然後讓他們自己去玩龍虎鬥吧。”

　　“下面我說說具體的計劃……”

　　幾個“影子”談了足足兩個多小時，直到所有氣息全數消失，這棟大樓才真正恢復到往日的模樣。

　　沒人知道，這座位於上京城區的豪華辦公樓裡，曾經隱藏過一個陰冷邪佞的怪物。

　　視角回到燕家老宅，遲菓帶著怒氣把遲耀留在了原地，可憐的家夥獨自坐在台階上，唯一能活動的右手在口袋裡摸索著，想要拿出一直帶在身邊的那個老舊款式的MP3

　　但摸索了好一陣子，他才發現東西已經被遲菓拿走了。甚至連自己的少主令牌，都已經不知所蹤。

　　“這丫頭的手法是越來越熟練了。我最後這點庫存， 都被她給掏空了。我最後這點樂趣，在她的索求之下，那可真是一滴也沒有了。”

　　“喂，你這話說的歧義很大，小心別被你妹妹聽到。”

　　陸嘉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遲耀身邊，又把這兄弟給嚇了一跳。

　　“你回自己家也這麽神出鬼沒的嗎?”

　　“有嗎?我可是大搖大擺地從前門走進來的。是你自己想的太多，連我的腳步聲都沒有發現。怎麽了?我剛剛看見遲菓掛著一串耳機，表情落寞地走在小路上。你是不是又惹她生氣了?”

　　“何止是生氣啊，那簡直是暴躁。感覺很久沒見到她這樣了。我都被她吼得不敢說話。”遲耀從地上撿了一把石子，朝著不遠處的池塘，猛地扔了過去。“她為了我，去跟學校申請休學了。還拿走了我的少主令牌，估計從明天開始，所有關於我的行程和事物，都要經過她的審查才能送到我這邊了。”

　　“那不是很好?你也能休息休息了。而且我感覺，遲菓認真起來的能力，絕不會比你差多少。”

　　“那是當然，可我不想讓她這麽做。我不想成為她成長道路上的障礙。”

　　“那你想做什麽?裁判?教練?還是躺下來當人家的跑道啊?”陸嘉有時候看這對兄妹就覺得很無語。兩個人總是莫名其妙地陷入某種無解的循環。“知道你和遲菓最大的矛盾在哪嗎?”

　　“在哪?”

　　“最大的矛盾正好又是你們最大的共同點。你們都對同一件事有著近乎病態的偏執，那就是不希望對方因為自己的原因而受到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