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銀澱區，上京政治大學。

　　今天的校園顯得格外熱鬧，新生入學總是會引發不小的震動，新人滿懷好奇地打量著陌生的世界，老人們則盯準了新生，想在他們身上發掘出應有的價值。

　　但再熱鬧的氛圍，到了夜晚都會沉寂下去，學生們回到宿舍，也預示著又一輪的身份蛻變。過了今晚，大學校園也算是對他們徹底開放了。

　　宿舍的陽台上，遲菓獨自站在背光的角落裡，身前身後都是絢爛的燈光，只有這片小小的區域，孤獨地維持著陰冷的色調。

　　黑暗中，一個聲音從旁飄出，若有若無的感覺，讓人分不清它的來處。

　　“小姐，有何吩咐?”

　　“我哥今天，是不是回祖宅了?”

　　如果不是擔心他，遲菓都不會說出那個惡心的地方。

　　“是的。就在半小時前，少爺接了一通電話，然後便朝著遲家祖地的方向開去。我們的人，隻跟到了外圍。那邊都是遲家的精英子弟，我們無法深入。”

　　“果然是這樣。他說謊的手段還是那麽拙劣。”遲菓看向遠方，隔著兩個城區，她照樣能感覺到那個冰冷黑暗的地方。

　　十分鍾前，她剛剛結束和遲耀的通話，聊的還是每天的日常，遲耀訴說著今天校外的戰鬥，還有小白和母親的近況，同時不厭其煩地提醒著遲菓，在學校要注意安全，多喝水，多運動。多吃水果蔬菜。

　　遲菓還在埋怨著遲耀今早的魯莽，同樣也在提醒他要照顧好身體，尤其是注意那雙堅實的拳頭，還有身上那幾個沒能愈合，如同定時炸彈一般的暗傷。

　　結束的時候，遲耀的語氣有點不對，說是今晚可能會晚一點回家，已經讓人回去留了飯菜，足夠母親和小白吃了，遲菓問他去哪兒，他只是敷衍著說是公司事務。

　　其實遲菓心裡清楚，今晚對遲耀來說，又會是一個無比厭惡，卻不得不面對的痛苦時光。

　　她就靜靜地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遲耀朦朧的背影，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步履蹣跚地，走向那黑暗籠罩的深淵。

　　遲菓拚命地伸出雙手，想要抱住那個前行的身影，然而指尖劃過的不過是鏡花水月。黑暗逐漸吞噬了他的身體，從雙腳，到胸口，再到肩膀，最後只剩那張溫暖沉靜的臉龐。

　　他緩緩轉過身來，嘴角輕輕擺動，張口說著“沒關系，不要緊，我沒事”，便永遠地消失在了無邊的黑暗中。

　　遲菓也想要跑進黑暗的深淵裡想要把他拉出來，卻發現無論自己怎樣努力，都無法突破光明與黑暗的隔閡。那就是一道堅不可摧的邊界，是遲耀用自己生命鑄成的，永遠不會破裂的邊界。

　　回過神來，遲菓仍舊站在陰冷的陽台上。

　　而在遙遠城區的馬路上，遲耀的座駕，已經駛過了老宅與現世的分割線。

　　“真是的，他為什麽就不能……為自己考慮一次?”說著說著，遲菓又小聲地抽泣了起來，眼淚倔強地留在眼眶，遲遲不肯滑落。“他一定會受傷的，就像從前那樣，在頂撞了那個男人之後，傷痕累累地回來，每次都是這樣。可為了我，只是為了微不足道的我，他哪怕是遍體鱗傷，哪怕對那裡厭惡到了極致，他都會強迫自己，盡可能完成他們的任務。”

　　“明明他，只要放著不管就好了。像我這樣……像我這樣沒有一點作用，永遠也幫不上忙，只知道拖後腿的妹妹，明明只要舍棄掉就好了。”眼淚最後還是流了出來，

遲菓就這樣靠在欄杆上，任由晚風吹拂著濕潤的眼角。“為什麽?你明明是他的兒子，為什麽不像他一樣呢?像他一樣把沒用的人，沒用的感情，統統扔掉就好了。”　　“這樣的話，你就不用受傷了，也不用再忍受那個家族的控制。可你為什麽呢?為什麽就不能學一下他，哪怕只有一次，一次就好了。對我說句狠話，把我從身邊趕走。那樣的話，我也能下定決心了。真正下定決心離開你，離開這個痛苦的地方。”

　　“我都已經下定決心了，下定決心要忘記你，忘記那個家，忘記那段痛苦的日子。可你為什麽要把我拉回來?為什麽總能欺負我，說服我?我憑什麽，就要一直被你欺負啊！”

　　黑暗中的身影，只是在旁邊靜靜地等待著，仿佛對外界發生的一切都不感興趣。

　　直到遲菓漸漸收斂了哭聲，拭去眼角的淚珠。那個聲音才再次響起。

　　“小姐，我這做下人的，其實不該插手你和少爺之間的事情。但我還是想說，無論是你對少爺，還是少爺對你，都已經付出了能夠付出的一切。你們兩位的命運，早已交織在一起了。無論外界的風浪多大，你們也無法再分開彼此的人生。”

　　“而如果，你不顧那紛雜繁複的選擇，不顧那深入骨髓的連結，執意要斬斷這段關系。那無論是你還是少爺，最終的結果，只能是得到兩段血肉模糊，毀滅希望的人生。而無論是在下還是夫人，又或者是小姐你為數不多的摯友，沒有哪個人，會想看到這樣的結局。”

　　“所以，還請小姐你堅持下去。不管是為了奮不顧身，哪怕遍體鱗傷也要護你周全的少爺，還是為了剛剛才好轉的夫人，都請你們兩個一起堅強地走下去吧。無論終點處會結出怎樣的花朵，我相信，那都會是充滿希望的救贖之花。”

　　“屬下已經活了太久，也已經看過太多。有些東西，我已經看夠了，更不想看到那些事情，發生在你和少爺身上。”

　　“說句冒犯的話，小姐你除了少爺，身邊還有夫人。而少爺的人生中，就只剩下你一個人了。如果連你也放棄了，那少爺他，可能會……”

　　遲菓再度站了起來，也不知黑影的安慰到底有沒有作用，剛剛還在痛苦的遲菓已經恢復如初。

　　“你說的沒錯。無論怎樣，我和他之間的羈絆都已經無法抹除了。可既然到了這步田地，我絕不會允許，他再次倒在我的面前。我這次回來，也不會像從前那樣，只能看著他受苦了。”

　　“元叔，從今天開始，我要你全力收集有關遲家及下屬產業的情報。每周匯總一次發到我的郵箱裡，另外，還請你派遣家族子弟，看好我哥。像今天上午這樣，他單槍匹馬對戰魔物的情形，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是，屬下這就去辦。”

　　黑影一閃而過，周邊的氛圍也再度歸於平靜。

　　披散著長發，尚未吹乾的陸小妍從浴室裡走了出來，裹著浴巾就來到了陽台。

　　“菓菓，你看什麽呢?底下黑漆漆的，有什麽好看的?”

　　“小妍，你怎麽穿成這樣就出來啦。”遲菓脫下身上的外套，罩在陸小妍的肩膀上，“女孩子家家的，也不怕被人看見。”

　　“我們住這麽高，誰能看到啊。哦，我明白了，你是在這跟你哥煲電話粥吧。哎，我有時候真羨慕你，你哥挺關心你的。不像我哥，今天開學典禮都不來看我……”

　　“陸嘉哥哥其實來過了，我哥說，今天上午還在禮堂外見過他。只是突然有事，沒等你出來就走了。而且你看，他不是給你買了個超可愛的玩具熊嗎?這麽真誠的道歉你都不接收啊?”

　　“接受什麽，他以為我還小嗎?一頭熊就像收買我，哪兒那麽容易。”看了看擺在床上的小熊，陸小妍臉上還是非常開心的。但依舊嘴不饒人，“也不知道他整天都在忙些什麽。他又沒來過上京，哪兒來那麽多事情要忙啊，而且有什麽事情比妹妹的開學典禮還重要?哼，虧我還一直替他瞞著叔叔阿姨，沒告訴他們那家夥的行程。”

　　“咦?小妍你和陸嘉哥哥，不是親兄妹嗎?”

　　“誰和他是親兄妹啊，你看長相就知道了，本小姐青春可愛，冰雪聰明，哪裡像那個笨蛋死宅啦。我爸和他爸是一個村的堂兄弟，不過兩家離得比較近，所以經常在一起玩。所以說啊，還是親兄妹好，你看你哥，對你多緊張啊。每天都要打電話查崗。”

　　遲菓眼中劃過一絲憂傷，聲音也變得微弱了很多。

　　“親兄妹就很好嗎?如果可以的話，我才不想要這段血緣呢。小妍，其實我也挺羨慕你的……”

　　“啊。菓菓你剛剛說什麽?我沒聽清。”

　　“沒什麽……你洗完澡了是嗎?那該我了，待會我們去吃宵夜吧，聽說圖書館旁邊的那家店，新推出了一款奶油華夫，第二份半價哦。”

　　“那還等什麽，趕快趕快，晚點就有門禁了……”

　　就在兩位美女商量著今晚宵夜吃什麽的時候，國子監路的燕氏一族老宅，三十名整裝待發的燕家子弟已經聚集到了院子裡，這是從燕家現存的三百多名核心子弟中，挑選出的戰力最強的人員。

　　陸嘉粗略地看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這裡面最低都是密林中期，身體素質已經在古武能量的淬煉下變得超乎尋常，加上燕洵和燕平兩個領隊人，幾乎比得上當初陸嘉見到的薑城神武衛小組。

　　當然，在等階上，他們和專業的神武衛還是無法相提並論的，陸嘉比較的也只是單純的戰力，只不過有了這樣一支部隊，以後執行懸賞任務，陸嘉就不愁沒有幫手和後援了。

　　他們身上的裝備的確很寒酸，大多數人穿的還是家族內部的袍服，手中的武器也大多是普通的精鐵長劍，沒有附魔，沒有強化，身上也沒有像樣的防具。如果單純地衝擊持有重火力的陣地，這些人和普通的警察部隊其實也沒多大分別。

　　然而今天晚上，將是他們最後一次以這樣的姿態出動，今晚的任務結束後，陸嘉敢保證，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將擁有跟其他古武門閥一樣，精良高效的武器裝備。

　　沒有戰前動員，沒有激勵士氣，陸嘉甚至都沒有多說一句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支部隊，陪著他們在冷風中站立，直到他的手機，響起一陣熟悉的提示音。

　　“目標位置鎖定，自動接收獵殺任務——015號分部。”

　　“任務內容:摧毀灰曜神殿設置在上京郊外的015號分部。”

　　“任務獎勵:15000點奧術之塵，武器圖紙——黑鐵細工劍。”

　　灰曜神殿，陸嘉進入上京的當年，就開啟懸賞系統在上京的現有的案件資料中搜索，自從在薑城與他們交過手之後，陸嘉便摸清了一個灰曜神殿的套路。

　　他們擅長用臥底和潛伏者打亂目標的內部，之後分化，蠶食，或者利用情報人員進行刺探和暗殺活動，而且不惜在同一組織安排不同批次的奸細。甚至主動暴露低級別的潛伏人員，以達到掩護高層情報人員的效果。

　　就像當初的陳宇強，在薑城市政府接連爆出級幾個內奸後，沒人能想到，高高在上的市議會主席居然也是神殿的人。

　　這樣的情報工作需要付出大量的人力和物力，最重要的一點是，需要很多擔當後援的據點。

　　在剛剛結束的薑城動亂中，據點的重要性被灰曜神殿利用得淋漓盡致，首先，他們在年前的據點裡研製出了鍛魔池這樣的“造魔機器”，並將其部分功能挪用到永夜巢穴中。

　　之後，利用赫羅菲酒店這個大型據點，坑殺了青團組和炎龍組兩支預備役小隊，削弱了神武衛江城指揮所的戰力。

　　最後，還是利用據點和裡面布置的法陣，他們完成了一次成功的跨區域傳送，把原本在薑城郊外待命的“黑衣兵團”轉移到慶豐區，趁機突襲了警備營陣地，差點全滅了薑城市政府的高層官員。

　　可以說，在灰曜神殿的行動中，這些隱秘在各個地區的據點，在其中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它們是傳送點，是研究所，是武器庫，甚至還是情報中轉站。

　　那麽上京，這個東大陸最重要的超一線城市，古武門閥的聚集地，他們在這裡，又埋伏了多少釘子呢?

　　在懸賞系統全力運轉一天后，得到的情報告訴了陸嘉問題的答案。

　　在上京，灰曜神殿至少隱藏了十五座秘密據點。

　　不過今晚，這個據點就要在上京除名了，陸嘉不會放過這些人，燕家也不會放過這次立功的機會。

　　端掉一個全大陸通緝的非法組織的秘密據點，究竟能得到多少酬勞，陸嘉自己都沒有想過。

　　“出發。”

　　燕氏子弟悄然離去，其他核心子弟一致轉身，前傾身體微微鞠躬，向黑夜中的奔行者們，致以崇高的敬意。

　　多年以前，他們也是用這樣的姿勢，目送前任家主燕嘯天，帶走了燕家的最後一批骨乾。

　　青山如故，風景依舊，只不過帶隊的人和送別的人，都已大不相同。

　　唯一不變的，怕是只有那份複興家族的志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