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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綢之路爸爸的探險之旅》第14節 洞穴
  “看起來還好,暫時還沒人進入。”老五搬開堵在陷坑入口處的石塊,點亮了頭燈。他頭頂上的燈看起來年代久遠但依然耀眼,像利劍一般刺破了眼前的黑暗。我們背著各式裝備小心翼翼地跟著他下探到了陷坑底部,然後沿著黑黢黢的地道往前走。老五身手矯健,早年在荒野礦洞的摸爬滾打讓他訓練有素,但畢竟歲月不饒人,沒過多久他就發出輕微的喘息,頭部滲出了豆大的汗珠。

  我心中不由得湧起幾分歉意,讓本應在家頤神養氣的老人帶著我們翻山探洞實在於心有愧,我也頗為躊躇該如何在不泄露機密的情況下向老五說明我們勘察壁畫的迫切性。不過老五見到我們全副武裝迫不及待的情形並沒有絲毫驚詫,也許他見慣了各式老驢的各種折騰,而壁畫在莫高窟浩如煙海,也不足為奇。

  走了十幾分鍾後,終於又見到了蜿蜒曲折的洞穴。為了爭分奪秒,我們決定兵分三路:小宇和機器蜻蜓負責拍攝壁畫,阿良專門研究洞穴的地質結構與壁畫的工藝特點,而我則聚焦分析壁畫之間的分布關聯。看到我們各自低頭開工,老五一個人來回踱步,後來索性坐到牆角,點起煙休息養神。

  洞壁上五彩斑斕的各式圖案像行雲流水,時疏時密,時聚時散,但無邊無際,無始無終,我舉著手電看了半天也沒找到任何頭緒。我想起瓦申克在昆古爾圖克街角餐廳點燃的紙棍,按照時序從左往右寫滿人生歷程(按瓦申克的話說,應該是人生圖景)的手繪筆記被卷成一根香煙狀的細棍,點燃後,從上到下被燒得越來越短。如果我們的思維能夠貫穿卷曲的時空,就像火苗燒過紙棍一樣,過去與未來,起點和終點疊加在一起,思維的重心變為全局圖景而不是線性序列,我們就能像“七肢桶”[1]一樣具有同步並舉的文字系統與思維模式,具有預視未來的能力。

  人類的語言是線性的,人類的思維也是線性的,我們只能看到過去,卻無法預知未來。我們依照先後順序和因果關系來感知與闡述事件,一個原因導致一個結果,一個事件引發後續行為。在人類的視野中,世界就在這樣的連鎖反應中由過去向未來發展。

  “七肢桶”的語言(七語)沒有先後,思維沒有因果,寫字不是一筆一筆寫,而是像章魚噴出的墨汁,一瞥之下,過去和未來轟然並至。而且利用七語的任何一段都能縱觀全局,知曉過去與未來的所有演變,就像全息底片,剪取其中任何一小塊都能夠投射出全部的場景,可謂以一斑而知全貌。我眼前的壁畫和七語類似,過去、現在和未來同步並舉,世界與人類的發展歷程全部蘊含其中。

  如果能夠破譯這些壁畫,我們就能窺視未來,就像人生的劇透。

  人生的最終目的地是哪裡?死亡?無論你是什麽身份,是販夫走卒,是帝王將相還是乞丐,最終都會面臨死亡。

  凡事都有定期,[2]

  天下萬務都有定時。

  生有時,死有時;

  栽種有時,拔出所栽種的也有時;

  殺戮有時,醫治有時;

  拆毀有時,建造有時;

  哭有時,笑有時;

  哀慟有時,跳舞有時;

  拋擲石頭有時,堆聚石頭有時;

  懷抱有時,不懷抱有時;

  尋找有時,失落有時;

  保守有時,舍棄有時;

  撕裂有時,縫補有時;

  靜默有時,言語有時;

  喜愛有時,

恨惡有時;  爭戰有時,和好有時。

  我們明明是要死的,為什麽還要出生並活著?

  如果你能夠看見自己的未來,知道自己會逐一失去最親、最愛的人,你還會選擇跟他們相遇、相守嗎?

  我們常常問:如果我知道這樣做會導致某個結果,我還會這麽做嗎?

  我們也常問:如果我能預見未來,我會去防止某些事情的發生、或挽回某些事情嗎?

  我們的宿命是注定的嗎?我們是否擁有足夠的自由去改變命運?如果從一開始我們就知道故事的結局,我們會如何選定了自己要走的路?抑或是隨波逐流?我們會滿懷喜悅,還是滿懷痛苦?

  人類一發問,上帝就發笑。

  “嘿嘿”,黑暗中有聲音傳出來,“我曾經在那山上[3]。現在的苦楚若比起將來要顯於我們的榮耀就不足介意了。[4]”

  我轉頭查看,那聲音不知從何而來,也許是我的幻覺?

  我無暇細想,繼續查勘壁畫,腦中琢磨著瓦申克提過的那塊揭示了壁畫驚天秘密的石板。根據石板記載,在前秦建元二年,樂僔和尚選址三危山下的大泉河谷準備開鑿石窟時,驚奇地發現了這些遠古時期遺留下來的岩洞和壁畫。樂僔和尚認為這些可能只是某個遠古遊牧民族隨意繪製而成,並未在意,他將遺留下來的岩洞群加以擴展,開始構造新的石窟,原來的壁畫被新繪製的壁畫完全覆蓋。唐朝天寶年間安史之亂爆發後,唐軍節節敗退,危難時刻,遠在西域的安西都護府駐軍長途跋涉前往內地增援平叛,行軍途中路過敦煌,在三危山下大泉河谷夜宿時意外發現了石窟內因外塗層剝落而露出的內層壁畫。軍士中有一位參謀感知了壁畫的奇異與神秘,似乎隱含了某種未卜先知的精妙。

  安史之亂平定後,這位參謀和宮內的侍衛偶然提起了壁畫的神奇,消息後來傳到了唐德宗李適耳中。德宗對李唐的未來憂心忡忡,急切地想知道將來的發展圖景,聽說三危山下的遠古壁畫具有神奇的預言之效,他立即命令參謀帶了一乾人眾急赴敦煌勘察。初步的考察結果證實了參謀的判斷,岩畫的確具有某種神奇魔力。此時正值土蕃乘大唐虛弱之際大舉進犯安西四鎮,為了安全與保密,德宗命令將部分壁畫揭取下來,送到一個絕密的地點進行破譯,然後整理成書,以便日後利用此書來翻譯大泉河谷裡的所有壁畫,最終得以窺視或掌控李唐的未來。德宗對於這個絕密地點的選址非常慎重,考慮到中原政局尚不穩定,他想到了北方回紇的原始密林。當時,唐朝和回紇汗國情同手足,在安史之亂中曾經並肩作戰,而且頻繁和親聯姻。因回紇葛勒可汗去世從漠北返回長安的寧國公主對德宗的想法非常支持,主動請纓帶隊前往,於是一支匯聚了大唐頂尖學士的隊伍在寧國公主的帶領下秘密跨越漠北,抵達了鐵列霍勒湖。在回紇國王的協助下,他們修建了巨大的地宮以及位於湖心小島上的博爾巴任城堡,然後將帶來的壁畫拓展到地宮四周的牆上開始展開研究。研究工作隨即展開。這樣與世隔絕一直堅持了二十幾年,唐德宗和回紇可汗已經去世,城堡和地宮被遺忘在西伯利亞的荒原。不久,一場突如其來的地震將所有的秘密與記憶都埋葬在了地下。

  沉寂了四百年後,蒙古軍隊偶然發現了城堡廢墟和與之連通的地宮。成吉思汗對這個發現非常重視,他決定修繕地宮,並從中原各地搜尋聞人學士,押解到西伯利亞,重新啟動壁畫的研究。多年後,壁畫的研究終於完成,所有破譯出的圖形要素、含義與規律都匯編成冊,被稱為“三危譯典”。但成吉思汗看到“三危譯典”後,立即下令將所有參與人員滅口,並將“三危譯典”雪藏在地宮。他在彌留之際囑托最信任的護衛長世代守護鐵列霍勒湖和城堡。護衛長接受囑托之後,組織了隱秘的博爾巴任護衛隊,對城堡廢墟嚴加看守,雖然他對城堡下面的地宮以及壁畫毫不知情。

  幾年後,在一次狩獵時護衛長偶然發現了附近深山裡一處隱蔽的山洞並在洞內發現了一些奇怪的壁畫,令他震驚的是有一幅畫竟描繪了博爾巴任城堡的結構圖,周圍標著十字架和一些神秘的數字。護衛長記錄下這些數字,卻始終參不透其中的奧秘。數字代代相授,流傳下來,期望有朝一日後輩能夠破解。

  歷史風卷雲湧到了近代,鐵列霍勒湖所在的唐努烏梁海地區宣布獨立,改稱為“圖瓦人民共和國”,並在1930年開展了“反封建革命”。在這十幾年間,各階層矛盾激化,衝突鬥爭不斷。護衛長的後代塞耶克掌控著圖瓦南部大片的山地和牧場,長期壓迫剝削當地牧民,並依靠兩個兒子哈爾哈斯和加克達統領的護衛隊血淋淋的屠刀血腥鎮壓牧民集會。

  為反抗塞耶克家族的奴役與欺凌,俠肝義膽,嫉惡如仇的青年牧民巴爾斯突破重重護衛,開槍擊斃了塞耶克後連夜騎馬逃往貝加爾湖一帶。在當地圖瓦族的幫助下定居下來,後來娶妻並生下了額爾德西,一家人在安哥拉河一帶放牧為生。

  在額爾德西五歲的那一年,塞耶克的兩個兒子哈爾哈斯和加克達搜查到了巴爾斯的行蹤,來到貝加爾湖畔包圍了巴爾斯家的木屋,巴爾斯夫婦在激烈的槍戰中不幸身亡,在外跟著舅舅放牧的額爾德西逃過一劫。長大後額爾德西離開將自己一手撫養長大的舅舅,從貝加爾湖畔來到圖瓦,找尋殺父凶手報仇。

  額爾德西在圖瓦找到了叔叔托海。托海告訴他塞耶克家族早已分崩離析,哈爾哈斯已經死於十幾年前牧民統一戰線的批鬥會,而加克達身負重傷,生死未卜。額爾德西踏遍了圖瓦的每一寸土地,尋找加克達的行蹤但一無所獲。仇恨與無助讓他迷失在旅途,直到在克孜勒HARAT‘S PUB 遇見了塔娜,落魄的靈魂才被喚醒。而後他又遇到了酒保,帶領他來到耶穌基督的面前,得著了全新的生命。

  有一天,額爾德西意外地得知塔娜的父親,長期躺在病榻上意識模糊的老人,就是不共戴天的殺父仇人加克達。額爾德西不知所措,但神的光照讓他選擇了饒恕。

  塔娜的堂兄瓦申克自父親哈爾哈斯死後被加克達照料長大,他難泯舊仇,竭力阻止額爾德西和塔娜來往。為躲避瓦申克的威脅,塔娜帶著額爾德西逃往圖瓦南部。憑著對聖經內容嫻熟的理解,額爾德西破譯了塔娜先祖代代相傳的神秘數字,進入了博爾巴任城堡地宮,不料瓦申克一路追蹤而至,也緊隨其後進入了地宮。為掩護額爾德西在瓦申克的槍下逃走,塔娜不幸跌入所羅門通道銅門前的陷阱,陷阱底部的致幻劑使她腦中的記憶功能永久性失效。

  瓦申克救起塔娜,將她安頓到家族農場修養。隨後瓦申克返回了地宮並潛心鑽研幾年後發現了壁畫的玄機。在壁畫的預示下,瓦申克遇到了探訪博爾巴任城堡的酒保,並一起在鐵列霍勒湖周邊的群山裡發現了先祖曾經造訪的那個神秘山洞。在山洞裡他們找到了從成吉思汗屠刀下逃脫的壁畫研究者所留下的石板,石板上記錄了壁畫以及地宮的來龍去脈。兩人趕回城堡進入了地宮,酒保破解了瓦申克透露的神秘數字。他們觸動內室的機關,在水中升起的瓷柱內找到了塵封數百年的三危譯典。

  為防止譯典落入覬覦者之手,瓦申克將其轉移到了所羅門通道銅門前的陷坑中段鑿開的小洞內。為了掩人耳目,他編撰了一本偽造的三危譯典,放入瓷柱。後來瓦申克偽裝成導遊,以昆古爾圖克街角餐廳為基地,監視來往的人群,暗中保護城堡與地宮。

  撒旦知曉了重返伊甸園路線圖之後,惶恐不安,派遣了一幫黑暗使者來到人世,試圖破壞與阻止神的計劃。他們得知了三危譯典的神奇,希望找到三危山下的遠古壁畫,然後借助譯典的幫助破解世界未來發展的圖景,期冀從中找到破綻。但無獨有偶,撒旦先後派到敦煌的幾個黑暗使者都神秘失蹤了,似乎三危山下的大泉河谷中竟有一個難以名狀的巨大陷阱。

  後來,索倫格在喀納斯白湖碎石山分裂後罪的一半進入其他平行世界,但被黑暗使者蠱惑,從蟲洞穿越回來,並跟隨我從溫泉河的石魚入口進入城堡地宮。罪性索倫格逼迫瓦申克開啟機關,拿到假的三危譯典。他隨後炸毀了地宮並逃之夭夭。

  瓦申克從塌陷的地宮陷坑中找出了真本三危譯典,並交給良性索倫格。拿到三危譯典後,索倫格要承擔重任,搶在黑暗使者之前,聯手探尋並破譯敦煌大泉河谷遠古壁畫....

  洞壁上的圖案似乎在不停地蠕動變形,變幻出各種奇特的色彩與結構,我的身體也仿佛慢慢地融入了壁畫,開始舞動起來, 像飛天一樣徜徉在星辰大海。我又看見地大震動,日頭變黑像毛布,滿月變紅像血,天上的星辰墜落於地,如同無花果樹被大風搖動,落下未熟的果子一樣。天就挪移,好像書卷被卷起來;山嶺海島都被挪移離開本位[5]。接著我又看到一座城,城的光輝如同極貴的寶石,好像碧玉,明如水晶[6]。

  不知過了多久,我清醒過來,洞穴裡空無一人,老五也不知去向,周圍黑暗而沉寂,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我舉著手電往前摸索,腳前的岔道錯綜複雜,根本無法判斷小宇和阿良所在的方位。

  正在疑惑中,手電的光突然照到了洞角一個黑乎乎的影子。黑影似乎吃了一驚,猛地抬起頭,我看到一個頭髮雜亂,血跡斑斑的面容。

  “小宇?!”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宇雙目圓睜,滿臉恐懼地看著我,像是盯著一個惡魔。他一言未發,轉頭就跑,急促的腳步聲在黑暗中遠去。

  [1] Ted Chiang, Stories of Your Life and Others

  [2]聖經舊約,傳道書 3:1-8

  [3] Martin Luther King, I've been to the mountaintop, 3 April 1968 Memphis, Tennessee

  [4]聖經新約,羅馬書 8:18

  [5]聖經新約,啟示錄 6:12

  [6]聖經新約,啟示錄 2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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