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索倫格和我早早起床,清點行裝準備出發。晨曦正在喚醒禾木村和周圍的山林,清晨的柔光照射在霧氣彌漫的山谷,形成一條條光束,緩緩搖曳。房屋、圍攔、樹木在霧氣和嫋繞的炊煙中若隱若現,安靜而祥和。
索倫格將大件行李安置在銀鬃馬的背上,用繩索束好。這匹銀鬃馬從小陪伴索倫格,幾乎形影不離。圖瓦人可以稱得上是馬背上的民族,騎馬是他們從小養成的基本生活技能,馬匹是他們在阿爾泰深山密林的主要交通工具和運輸工具。這次穿越阿爾泰山和西伯利亞,銀鬃馬無疑將會是重要的夥伴與保障。
額爾德西老村長將獵槍插入馬背上的皮囊,將封口仔細扎好。昨晚老村長給索倫格和我細述了抵達第一站友誼峰的行進路線。友誼峰是阿爾泰山脈的主峰,終年積雪覆蓋,位於中國、哈薩克斯坦、俄羅斯和蒙古國的交界處,聳立在遼闊的歐亞草原的中心。向東,銜接著蒼茫的蒙古高原;往南,橫亙著無邊的戈壁瀚海;西面,寂寥的中亞細亞草原沐浴在一抹殘陽下;望北,荒蠻的西伯利亞雪海沾染著北冰洋的水汽一直漫延到遙遠的極地。這裡是承載傳奇的英雄之地,崇尚自然的薩滿世界。匈奴人的胡笳悲歌似在追憶斯基泰塞族先輩們遊牧西遷慢慢逝去的背影,在漢武驍騎的阻擊下離開河西走廊和漠北,追隨阿提拉“上帝之鞭”往巴爾乾和亞平寧絕塵而去。柔然“風馳鳥赴,倏來忽往”的鐵騎和穹廬氈帳一起早已甄沒在草原深處。突厥人舉著狼旗依依不舍地離開阿爾泰,縱橫馳騁在中亞大地再也沒有回來。而強盛的蒙古帝國正是以此為跳板,橫掃歐亞大陸,將多瑙河水染成鮮紅。
友誼峰是額爾齊斯河支流布爾津河的發源地。從禾木村出發,需要在人跡罕至的原始密林中跋涉4-5天,才能抵達,有東西兩條穿越路線。東線從禾木村沿禾木河、蘇木河至布迪烏哈拉斯河谷,翻越賓迪爾他烏山至白湖北口,然後沿喀納斯河上遊河谷至友誼峰。西線經喀納斯湖北上,然後沿喀納斯河至白湖西口,翻越果戈習蓋達阪後循著喀納斯河上遊到達。
沿著東線從布迪烏哈拉斯河谷向東翻越達阪就可以進入蒙古境內的漠北戈壁,這條密道自古就是北方草原上的一條重要古道,也是蒙古草原跨越阿爾泰山進入中亞草原的捷徑。相傳北方的遊牧英雄們,從史前就馳騁在這塊遼闊的草原。每次從東方興盛後,鐵騎就沿著這條神秘的古道穿越大雪覆蓋的阿爾泰山,在中亞草原縱橫捭闔,乃至橫掃西亞與歐洲。千百年之後,滄海桑田,曾經的傳說與輝煌如同這條孤寂的英雄路一般,靜悄悄地隱藏在阿爾泰山的密林之中,鐫刻在每個遊牧後代的記憶深處。
“這條線路已經荒廢多年,棕熊經常出沒。”額爾德西老村長建議我們走西線。“西線以前是一條馬道,偶爾有獵人途經。”老村長略微沉思了一會,繼續說道:“圖瓦人以前很熟悉那裡的小道,我們的族人曾經在喀納斯湖北部的叢林裡並肩作戰。”
我記起了胡狼講述過的關於額爾德西老村長多年前帶領圖瓦人抗擊俄羅斯人侵擾的故事。看著沉思中的老村長,我腦海深處浮現出密集黝黑的泰加林中圖瓦族勇士們驍勇的身影。
告別老村長,索倫格和我帶著銀鬃馬踏上征程。我們先沿著禾木河谷南下,然後在奎乾轉入喀納斯河谷往西北而上。這一帶靠近賈登峪,是傳統的牧民聚集區,一路無礙。
經過大半天的跋涉,遠遠望見山谷裡一條碧藍色的帶子蜿蜒遠去。越過幾座山嶺,看到孔雀藍的湖水,輝映著寶石藍的天空,白雲連著白雪皚皚的山峰。秋日西沉,透過雲隙把山坡上落葉松的金色渲染得更加燦爛溫暖,喀納斯湖像一塊翡翠,鑲嵌在群山之中,熠熠生輝。
我們繼續行進,漸漸人跡渺無。將近傍晚時分,一彎明月升起,在淡藍的天空,金色的秋林和絢麗的晚霞間格外皎潔。在湖的上遊,喀納斯河潺潺汨汨,奔流不息,水聲在山谷間激蕩。
晚上十一時左右,黑夜已經籠罩大地,索倫格和我決定停止行進,將營地搭建在山谷高地背風的一片緩坡。從緩坡往上望,夜空裡眾星璀璨,浩瀚的銀河跨越天際,猶如一條玉帶掛在河谷上空,讓人無限遐想。北緯48度的北極星仿佛就在頭頂,伸手可及。
營地旁的篝火越燒越旺,火星伴著枯枝在火中爆裂而發出劈啪聲四處飛濺。索倫格將銀鬃馬拴好,坐到火堆旁。他從口袋中取出一根像笛子又像蘆葦杆的奇怪樂器,吹奏起來。曲聲深沉舒緩、悠揚而婉轉,這美妙又神奇的聲音似乎帶著無盡的自由與灑脫,飄蕩在山谷,和著喀納斯河的水聲,飄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