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點半左右,喀納斯還籠罩在無邊的黑暗之中,離日出還有兩個多小時。我被一陣窸窣的腳步聲驚醒,拉開帳篷,只見營地邊緣有兩個黑黑的身影在晃動。看到我出了帳篷,黑影便靠過來,原來是早起狩獵的獵戶。
“前面有熊出沒。”獵人得知我們的計劃後連連擺手,“白湖往北的叢林無法穿越,更不要去翻越那些經常崩塌的碎石山。”
“今年的雪季會提前到來,你們要做好準備。”比較年長的獵人補充道。
雖然是有備而來,但獵戶的提醒讓索倫格和我對前路未知的各種凶險警覺起來,尤其是想到可能與熊在密林裡不期而遇,內心深處泛起一些忐忑。
在黑暗中拾掇好行裝,我們在寒氣逼人的清晨帶著銀鬃馬繼續上路。從緩坡下到河谷,這裡已經無路可尋,周圍都是齊腰的雜草,腳下是腐枝敗葉充斥的沼澤淤泥,加上河邊橫七豎八的倒樹,行進頗為困難。我們在叢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蹣跚前行了大約一個多小時,直到天空泛出魚肚白,橙紅色的霞光照進山谷,才發現兩人的衣褲都被劃破了幾個洞。
索倫格和我決定在河邊小憩一會。估計今年春夏之際喀納斯曾經雨水肆掠,河床邊還能看見洪水上漲遺留的印記。大水之年冬天都來得特別早,大雪一般比往年提前降臨,看來獵人所言不假。
休息片刻後,我讓索倫格待在原地,等我搜索一下有沒有其他更好的行進路徑。爸爸沿緩坡慢慢爬上山脊,眼前突然變得明亮而開闊,朝霞映紅了整個天際,群山開始蘇醒過來,河谷裡正在醞釀生機,一早苦行的疲倦感頓時消失無蹤。
正在此時,朝陽緩緩地冒出地平線,將第一縷陽光輕柔地灑向大地。站在高處鳥瞰,整個河谷仿佛被瞬間激活,花團錦簇的灌木叢和泰加林爛漫的色彩在最後一抹夜色退潮後變得鮮活而燦爛。喀納斯河像一條藍色的絲帶,曲折流淌在那花海一般的河谷,寧靜卻蘊含無限生機。
我們決定改從山坡行進,遠離令人沮喪的河谷濕地。但行進半小時後才發現在這裡穿行的難度和河灘比有過之而無不及。整個山坡是一片大石陣,被表面的灌木掩蓋著,石頭上長滿了地衣苔蘚,非常濕滑。石頭的間隙密布著水坑沼澤,全防水鞋很快就濕透了。這些色彩豔麗的叫不出名字的雜草灌木,與肩齊高,我們每走一步都會被枝葉拖拽。阿爾泰山擁有西伯利亞地區最富饒的山地泰加林和最絢麗的高山草原,如此瑰麗詩意的外表下卻是令人痛苦的行走經歷。
很快我就發現這些臨時的困難和前面潛在的危險相比不值一提。就在剛才越過的石頭邊,熊的糞便赫然印入眼簾,而且越往前走越多。顯然我們已經進入了熊的領地。阿爾泰棕熊體格碩大,行動敏捷,是絕對的森林之王,沒有人願意和它來一場遭遇戰。
我一邊吹著暴風哨,提醒熊擇路而行,不要和我們不期而遇,一邊加快腳步。索倫格和銀鬃馬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走了約莫三個多小時,索倫格突然大叫一聲,跌倒在地。我趕緊回頭查看,原來索倫格不小心從一塊石頭上滑落,腳腕部正好碰到一根斷枝。斷枝插入皮肉半寸有余,豆大的汗珠從索倫格額頭滲出。
我幫索倫格做了簡單包扎,還好腳部並沒有扭傷,略微休息一會後,他堅持繼續行走,但我們的速度減慢不少,一步一步向著白湖方向挪動。
過了午後,我們又在灌木叢中艱難地行進了四個多小時。
索倫格越走越慢,估計腳上的傷口疼痛難忍。他的神情變得淡漠、身體開始顫抖、動作非常不協調。“不妙!”我突然意思到索倫格已經失溫了,急忙停止前進。入冬的阿爾泰氣溫已經逐日降低,穿越崎嶇嶙峋的石頭陣與沼澤密布的灌木叢非常消耗體能。我從行李中取出毛毯裹在索倫格身上,在他頸部貼上兩片加熱貼,然後將他安置到馬背歇息。眼下的當務之急是將他盡快轉移到安全的地方,減少活動,補充熱量。 離這裡最近的宿營地是河邊的一片平地,看起來不遠,但我牽著馬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抵達。快速安營扎寨,生火燒水。索倫格喝了一杯熱茶後躺在睡袋裡漸漸地睡著了。
篝火正旺,我在火堆旁喝茶小憩。此次西伯利亞貝加爾湖之行的任務,充滿神秘。海水消退和魔都修路工程隊失蹤疑點頗多,酒保並沒有詳述,只是提到和人類第三軸心時代來臨有關,貝加爾湖附近的神秘山谷可能揭示出重要線索。加上額爾德西老村長講述的圖瓦共和國境內成吉思汗當年藏寶的山洞,前路充滿各種未知與探索。
“巴別塔。”酒保一周前在魔都找到我,當我好奇地問及第三軸心時代,酒保說道:”人類將要重建巴別塔,開啟第三軸心時代。”
對於軸心時代,我略知一二。自創世紀人類偷吃了分別善惡樹上的果子後,眼睛就明亮了,智慧開始生長,但自此被逐出伊甸園,與生命樹隔絕。後來人類計劃在巴比倫修建直插雲霄的巴別塔,但工程半途而廢,人類被分散到各地。公元前600至200年間,人類第一軸心時代開啟,在北緯30度上下的區間,湧出眾多先哲賢士,包括古希臘的蘇格拉底、柏拉圖、亞裡士多德,以色列猶太教的先知們,古印度的釋迦牟尼, 以及中國的孔子、老子等諸子百家。這段時期是人類精神與哲學的重要探索期,影響至今。人類第二軸心時代大約在公元1400至1700年,發源於歐洲,以文藝複興為標志,乃至後來的工業革命,藝術與科技成為人類發展主軸。關於第三軸心時代的來臨,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而這又與海水消退以及工程隊失蹤有何關聯?諸多謎團,令人費解。
“將要籠罩巴別塔的,除了白天,還將有漫長的黑夜。“酒保的神色變得非常凝重,“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新巴別塔在哪裡?漫長的黑夜代表什麽?酒保提到的“我們”,是不是另有它指?能讓人穿越到過去的紫色樹葉究竟從何而來?而額爾德西老村長和酒保過去是怎麽認識的?雖然我還有滿腹疑問,但酒保並沒有透露更多細節,只是說:“答案都在前面的路途中,而且只能由你自己來解答。”
篝火慢慢暗了,我加入一些樹枝,火光又跳動起來,映照在銀鬃馬整齊光滑的皮毛上,流光溢彩。我突然想起額爾德西老村長的日志,從行李袋裡翻出。日志裡每一頁都有手繪的地圖和我看不懂的奇怪文字。圖瓦語本沒有文字,在喀納斯的圖瓦人現在大多使用蒙文作為書面文字,但日志裡顯然不是蒙文。額爾德西老村長寫這本日志是年少時從貝加爾湖遷移過來的途中,他用的也許是另一種記錄圖瓦語的獨特文字。
天色已經暗下來,夕陽下這片沼澤荒原變得深沉冷峻,夜色如流水般滲入山谷中的每一個角落,黑幕慢慢地籠罩整個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