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近郊有個叫做揚水的小鎮,距離繁華的大都市不過二三十公裡卻再也沒有市中那般絡繹不絕的人群和車水馬龍。
這裡少了一份喧鬧多了幾許寧靜,空氣濕潤但不粘稠,依山傍水搭著亭台軒榭充斥著濃鬱的江南氣息。
細雨淅淅瀝瀝的落下敲打在房簷上又順著簷角滴落在地叮叮作響霎是好聽。
林一下了出租車撐著傘漫步在這陌生又熟悉的街頭分外的享受,雨水濺起的漣漪衝刷著大地,街景隨之煥然一新。
一切似乎都變了,一切似乎都沒變。
“楊柳大街。”
指示牌前他將雨傘斜撐仰起頭來輕聲呢喃著上面的文字,一隻手緩緩抬起拭去了模糊牌面的水痕,目光溫柔的如同看到了多年未見的老朋友。
確實是老朋友,七年未見的老朋友。
駐足了一會兒林一方才轉身繼續向前走去,只是越是向前步子卻越慢,雨勢漸大,地上的水漬打濕了他的鞋他恍若未覺。
他走在街上也走在記憶中。
約摸著又走了半刻他終是停下了腳步,面前是一扇雕花的歐式鏤空鐵門,與鐵門相連的石樁上還纏繞著青蔥的爬山虎,另一側卻光潔如新,面上刻著幾個金色的大字:貝殼孤兒院。
透過鏤空處便能瞧見門後的景色,看上去像是一座教堂,水汽朦朧下映照出縷縷悠久的歲月之美。
林一突然有些緊張,他到家了,大抵是近鄉情怯他遲遲沒有按下門鈴,手指都帶著微微地顫抖。
大門後他仿佛看到了年少的自己在院子裡肆意的嬉鬧。
“你好,請問有什麽事嗎,問路?”
門後的傳達室窗戶打開,一位看起來六七十歲的大爺從中探出了半個身子扯著嗓子喊道。
林一的思緒被這熟悉的聲音拉了回來連忙向前走了兩步將傘揚了揚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趙大爺,是我,林一啊,我回來啦!”
“啊,小一?!是小一嗎?!”
趙大爺眼珠子瞪得溜圓臉上帶著錯愕旋即將窗戶一關披著雨衣出了傳達室到了大門前。
“哎呦!還真是小一啊!我還以為我這耳朵聽錯了呢?!快進來!快進來!你小子可總算是回來啦!這些年你們這些個孩子天南海北的我可是不放心咯。”
趙大爺拉開鐵門將林一請進了傳達室顧不上其它的先提起水壺給他倒上了杯熱茶,臉上笑的褶子都擠到了一起,看得出來這老爺子是真高興啊。
“大爺,您這可折煞我了,使不得使不得!”
林一還沒坐穩就嚇得站起身將茶放回了大爺身邊,他可不敢接這茶,這世上哪有爺爺給孫兒斟茶的道理。
“嗐,喝吧喝吧,你小子就是從小太講禮貌,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些年那麽些個保健品,吃的穿的全是你小子寄來的,我見識不多但也知道花了不少錢,給你倒杯茶怎麽了!”
趙大爺將雨衣脫下甩甩水搭在門上重新將茶推到了林一面前而後才笑呵呵的坐下看著面前多年未見的孩子帶著幾分感慨接著說道:
“長大了,長大了啊,走的時候還是個孩子現在已經是大人嘍,找女朋友沒得?看樣子沒找,沒事,鎮上的漂亮姑娘不少改天我給你介紹,哎呀,回來了好啊,回來了好啊...”
話是一茬接一茬的往外冒,趙大爺似是很久都沒跟別人這麽聊過了,小到鎮上的變化大到國家建設全都有所涉獵,像是說給林一聽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林一捧著茶杯聽得很認真,不時也會插言幾句,看著大爺揮斥方遒就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夏天,他們一群孩子圍坐在一旁聽著大爺講那智鬥妖魔的孫悟空和那梁山上的諸多好漢。
“對啦!”
趙大爺一拍腦門想起了什麽立馬說道:
“小一,前兩天的那些個物資是你送來的吧,有床單啊書啊什麽的,我一猜就是你小子,你放心全都安頓好啦,小柔那妮子別看才當了半年院長辦事靠譜的很!”
“小柔這都當院長了?當年就一直怎呼著長大要當院長,還真給她實現了。”
林一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整日跟在自己身後扎著馬尾辮的小姑娘形象,只是面容模糊了不少,再見還真不一定可以認得出。
“那可不,小妮子不比你差上的也是好大學,這不去年年初回來的,孤兒院的事處理的得心應手很快就成了院長。”
提起林柔趙大爺也是一臉的欣慰,當年孤兒院最耀眼的兩棵嫩芽如今也成了參天大樹。
“老林同志這麽年輕就退位讓賢了?不應當啊。”
“你不知道?!對!你不知道啊!唉!你不知道啊!”
老林這個詞對趙大爺格外敏感,一提起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臉上緊接著又變得惆悵惋惜。
“唉,孩子,你莫要激動,聽我說,老林他...他沒了...”
“轟隆~”
雨越下越急,隨之而來的還有閃電和雷鳴,電光明滅間映出林一蒼白的臉,疾馳的閃電也劈在了他的心間。
“沒了...什麽時候沒的,怎麽沒的?!”
他咬著牙不讓語氣出現絲毫的波動,眼角的淚水卻如窗外的大雨般滴落在地,看得人分外揪心。
“孩砸,別太難過,老林是年前走的,因為癌症,走的很安詳...”
“為什麽...沒有通知我...為什麽...”
“唉,這是老林的意思怕影響你學業,本來以為能撐到你回來的,沒想到...唉...造化弄人啊!”
“其他人呢,其他人都回來了嗎?”
“沒有,當時只有小柔和我,老林啊人就這樣不想給你們添一點麻煩...唉...”
“我去找林柔!”
林一刷的一下起身抹了把淚向著趙大爺深深鞠了一躬提起門前的傘還未撐開就急匆匆的步入了雨中向著教堂而去。
“也好,也好啊...”
教堂還是他記憶中的教堂,林一卻沒有心思再參觀回憶了直直的如從前千萬次那般來到了院長辦公室的門前。
“咚咚咚~”
“請進。”
辦公室內林柔正在低頭批改文件,前兩天到的物資還有很多後續事宜沒有處理完。
聽到敲門聲她還以為是會計來匯報工作,關門聲後許久都沒有動靜她這才奇怪,抬頭就看到了那個她一直想見到的人影和他空洞的眸子。
“大哥!”
林柔很自然的認出了林一,他們兄妹五個自幼長於孤兒院,林一最為年長自然就成了大哥,他本人或許未覺,但他的樣貌他的一言一行都深深地刻在了幾人的骨子裡難以磨滅。
“好久不見,小柔。”
林一坐在了辦公桌前努力扯出一抹笑,一抹苦笑。
林柔排行第二,向來聰慧無比,一看他這幅樣子就明白了自己這位大哥是得知了老院長過世的消息,心中也熄了敘舊的打算。
她很早就想過這一幕,想著怎麽安慰這位大哥,她準備了很多話,如今真的見到林一後她發現自己什麽也說不出來,心裡甚至還有些惶恐。
“我不是在怪你,小柔。”
這話讓她輕松了不少低下身從桌子下的抽屜裡拿出了一個四四方方的鐵盒。
是一個糖果盒,國王牌薄荷糖,林一最愛的糖果,可惜很早之前就停售了。
“這是林叔留給你的東西讓我轉交給你,林叔走前其實一直都想見你一面,他的病床前一直都擺著你寫給他的一封封信,我遵照遺願將信整理好一同放在了他的墓中。”
“謝謝...”
林一抱著鐵盒沉默,林柔也沉默,她知道這聲謝謝並非對她而言,窗外狂風呼嘯而過,雨水隱隱有傾盆之勢,劈裡啪啦的打在玻璃上十分嘈雜。
“老林什麽時候得的癌症?”
許久林一再度開口。
“兩年前,我也是回來後才知曉,你也知道他這人就這樣對自己的事永遠不放在心上...”
“葬在哪裡?”
“就在城西的墓地,駕車二十分鍾就到了,明日等雨停了我們可以去祭拜一下,哥你可以在這裡暫住一晚,你的房間還在一直沒人住過。”
“好。”
林一點點頭抱著鐵盒起身向門外走去,末了林柔又追問了一句:
“哥...你...沒事吧...”
“沒事,我大抵能想象到老林當時的表情,走的不聲不響他一定很得意,我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罷了。”
出了門他邁著步子走到了走廊的盡頭,隱蔽處是一架嵌在牆上的矮梯,順著梯子往上就到了教堂的最高處。
這裡有一層小小的閣樓,也是他曾經的房間,木床、書桌、矮凳,以及鋪滿整面牆的書櫃構成了他的童年。
房間內與他離開時一般無二,連灰塵都沒有一毫,書櫃上仍舊放著他過去最愛的那些書籍:《四簽名》、《血字的研究》、《奇思異想》、《心理測驗》還有一些推理漫畫書等等。
與當初的隨意和雜亂不同,這些書籍被分門別類整理的井井有條使之看上去一目了然。
正是因此才更讓他唏噓。
“這些東西是被我遺忘了多久啊...”
來到書桌前將糖果盒放到了桌上,面色肅穆的將該子打開,裡面的東西也很簡單:
一張七年前兄妹五人和老林的合照,剛剛林柔的辦公桌上也擺放著一張,應是他們五人一人一張。
一張印著貝克街221b街景的明信片,這是林一當初寄給老林的,如今背面多了老林留的一句話:
我很慶幸你不必困於藩籬中因而能夠感受世界的絢爛,昂揚向前吧大偵探,願你每一個短暫的瞬間都有著豐腴的過去。—林錚
眼淚決堤林一又是哭又是笑,紅著眼再度看向了這一排排的書籍,他想到了書中一個個精彩紛呈的世界;想到了與老林徹夜研究的謎題;想到了自己當初信誓旦旦的喊著要成為世界第一的大偵探;想到了他們這些個孩子與老林在這小小孤兒院中度過的點滴。
“等著瞧吧,老林。”
林一陷進了回憶中好半晌才掙扎而出將相片和明信片擺到一旁,盒子裡就只剩下了一塊精致的銀灰色懷表。
“啪~”
表蓋彈起,他的目光立即被吸引,表盤上仿佛刻畫著無盡的星辰,黑色的指針伴隨著齒輪聲緩慢轉動。
“滴答~滴答~滴答~”
正值晌午,三根長短不一的指針恰在頂端交匯,此時教堂的上空正風起雲湧如天將傾,湛藍色雷龍飛舞而下纏繞在了教堂頂端。
“怎麽回...”
閣樓顫動林一還沒起身懷表中就猛地閃出一道刺眼的白光,頭暈目眩中他緩緩失去了意識。
雷霆短暫的肆虐後再度歸於平靜,房間內林一卻悄然消失不見,空蕩蕩的房間仿佛從沒有人來過,倒是書架上的一冊書因為晃動落到了書桌上。
“哥,我能進來嗎?”
樓下的林柔聽到動靜爬上了閣樓卻沒看到林一的身影。
“奇怪,人呢?”
四處瞧了瞧最終目光落在桌面的書上。
“柯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