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為什麽我不能見娘親?”
“阿牛,你已經是個能夠獨當一面行走江湖的俠客了,你應該學會怎樣去保護自己在乎的人。”
“可是,為什麽弟弟就能?”
“因為他是弟弟。”
……
“父親!為什麽!到底為什麽!我不能夠光明正大的告訴別人,我就是父親的兒子!”
“入了這江湖,很多事就不是我們想便能決定的,當還需要活在這人吃人的世界時,你就應該明白,這世道沒什麽理由能夠讓一個人事事如意,得到些什麽就注定了會失去些什麽。”
“可是我想要的,只是你在所有人面前承認我是你的兒子。”
“夠了!我冷傲今生今世只要活著就沒有你這個兒子,滾出去!”
……
“我兒無憂親啟:
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為父與你母親弟弟應該已經攜手赴了黃泉了,為父很欣慰你從來沒有恨過你弟弟。為父其實挺期望柯兒是個紈絝的,在為父尚能庇護時能夠享盡這人間富貴,可惜他太懂事了。
佑兒,生而為你們的父親,我很抱歉。有些事情本來應該為父承擔的,為父也一直不想有子嗣,可是我太愛你娘了,小悠就像九天下凡的仙女讓人不懂拒絕,不要恨你娘,她比你想象的更要愛你。
他們來了,或許真的就像他們說的那樣,沒人能在收了閻王的好處後,還能什麽也不付出。
為父希望你今生都不要收到這信件,但現在你既然看到了,抱歉,是為父沒有能力保護好你們,為父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可能就是結識了你娘親並生下了你們,沒得到你們的同意就讓你們承受了這些。
佑兒你最是像我,就跟為父小的時候一樣,一樣的頑劣,一樣的倔強,一樣的識大體。所以,不要去探尋,不要去報復,不要把失去的仇恨這件事當成你的一生,成為你面對任何美好時的夢魘。
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哪怕像條蛆一樣的活著。
當然,有條件的話。為父自然希望你能夠遇到一個心儀的女孩,能夠讓你哭、讓你笑,讓你能夠面對任何困難,讓你能夠放下一切,成為你活在這世上的所有。
抱歉,為父不能夠再陪在你身邊。
你是肖阿牛,活下去。”
……
綠影斑駁的樹陰下,刺眼的陽光趁著風兒拂過葉梢頭,猛然向大地扎去,讓堅實的土塊變的熱浪滾滾。
但這讓緊隨肖生克背後的冷無憂,絲毫沒有感受到一絲暖意,回憶的畫面如同寒九的堅冰,被雪原狼拖著雪橇來回踩踏拖拽,劃痕駭目讓人覺得冰冷刺骨。
可心裡頭那團火焰,仿佛在告訴冷無憂,他活在這世上並不注定了只是一條蛆,只是一條糞坑裡的蛆!
“肖大幫主!!!”
冷無憂衝著前頭的肖生克爆吼,乍聽,像是看見美食卻被狗鏈栓著的餓狼,無能狂怒。
可實際上,冷無憂遊龍身法更快了幾分,左手開始浮起寒霜,並向手裡握著的名劍蔓延,層層覆蓋其上。
突然!
冷霜變了。
劍出,
驚蟬!
似秋風,刮落了綠意正濃的樹葉,帶著枯萎死亡的味道,如絕望的凜冬來臨前最後掙扎,響徹靈魂的鳴叫。
大地裂開了,
是風。
斯人憔悴,
是時間帶走了愛。
但這時間,
帶不走冷無憂劍裡滔天的恨意,
洗不掉那冷冽殺意,磨滅,不過是軟弱之輩放棄前的托詞! 劍名:冷霜
長:一丈二尺六寸
重:十二斤四兩八錢
劍招:驚蟬
斬:巨鯨幫主於無名土丘前。
當然,話是這麽說,寫也是這麽寫,只不過只要不是一劍梟首,肖生克多少還是能再苟延殘喘一會的。
雖然肖生克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但也不知心裡還惦念著什麽,他就是沒有出這最後一口氣,等著冷無憂走到近前。
看著冷無憂沒有言語,肖生克始終咬牙喘息著,像條被人拋上岸的魚,張著嘴巴瘋狂的張合兩腮,企圖這樣能夠在口氣中,抽取到救命的氧氣。
肖生克感覺自己的肺在燃燒,身體的血液卻不斷的從傷口帶走溫度,這冰火兩重天以及一步步體驗生命走到盡頭的絕望,讓肖生克倍感折磨。
冷無憂沉默站著看了良久,興許是看著這番痛苦厭煩了吧。又或者是內心深處僅剩那麽一點,人性閃光的悲憫。也可能,只是對少不更事時視為親人,唯一還在世的,那一點點心軟。
“光陰一霎,黃土一捧。你我此生恩怨已了,忘憂河邊替我捎朵彼岸花於我父我母,此去一別,來世江湖再見。”
肖生克重傷垂死驚坐起,緊緊握住冷無憂的手,捏的指節發白幾近入肉,操著似乾枯數日的嘶啞聲喉,說道。
“咳咳,老爺一直希望少爺能過上普通人的生活, 不用像江湖中人一樣,不知何時結下仇怨,成家立業後整日提心吊膽惶惶不可終日。
而今少爺學藝有成,功高蓋世,天下能出少爺之右的,不足一掌之數。老叔甚是欣慰,如今也是時候將真相告訴少爺了。”
嘖嘖嘖。
冷無憂聽的是赤白了雙眸,渾身控制不住的直哆嗦,感動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挪不出半步腳來。
最後,終於是控住了內心深處的情緒,僵硬著身體半隻腳屈膝,俯身到肖生克耳旁前,輕聲細語的述說,用盡了畢生溫柔。
“那封信,是你寫的吧。”
“你想說的,是你對我做的這些,都是對我好,是吧。”
“你想說,其實一直以來,你都是忠心耿耿忍辱負重,用欺凌來保住我性命,希望我在你死後能夠恩澤你後輩,是吧。”
“肖大幫主,肖生克,肖狗蛋!”
“你在翠心湖苑有一妾侍,早些年頭替你生育一子,取名為克,寓意克盡諸邪萬物禍害千年,而又感於肖家終於後繼有人,便更名為肖生克。”
“肖狗蛋,你改了名有些事你也忘了,心氣膨脹想著佔盡便宜的美夢,說著一些自己都泛惡心的話語,想著不要禍及家人。”
“肖狗蛋!我會送他們母子,還有你肖家三十一口下去陪你的,黃泉路好,慢著點走。”
說完,冷無憂一刀梟首肖生克,之後不再多看一眼,轉頭就走。
徒留,肖打幫主飛起的人頭,滾滾落下土丘陷在泥溝裡,瞪大的雙目直視著太陽,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