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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路財》第2章朕會很難過
  暖人的旭日高懸空中,照在身上莫名的舒坦。

  馬車行駛在官道上,時不時的顛簸一下,車簾被拉上了,馭位處的車夫慵懶的靠在輿門左側,嘴裡哼著古怪的小調。

  山雀在林中嘰嘰喳喳的叫喚,有些膽大的甚至敢停落在車輿頂上。

  曹濟聽到鳥鳴聲,掀起車簾,探出頭找尋,沒有發現山雀,倒看到了天空中飛過的一行白鷺。他打量著這陌生的地界,大哥曹楷在坐席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睡著了,只剩八歲的曹濟渾身旺盛精力無處消磨。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出遠門,自打記事起,曹濟就沒出過天水的王府,成天被困在那個四面高牆的地方,而且每天還有很多功課,早上要跟著老先生念書,下午要跟著武師習武,童年根本沒有什麽快樂。

  曹濟的父親任城王曹彰,戰功顯赫,武藝不凡,可就是沒時間陪他玩,從小就聽著父親今天打勝仗了,明天打勝仗了,雖然曹濟早慧知道打了勝仗是好事,但是他還是很難過。

  唯一的寄托就是小黃,家裡那隻母犬生下的幼崽,是曹濟唯一的玩伴,可惜這次進京不能帶上它。

  前些日子,鄴城那邊傳來訃告,說皇上駕崩了,曹濟對這位皇伯父的印象還停留在幼時,那時他才滿月,好像給皇伯父尿了一身,後來他全家去到了涼州,就再也沒回過鄴城了。

  曹濟明白鄴城此行不是去遊玩的,大哥曹楷前往鄴城是去當質子的,為了讓如今剛登基的堂兄安心,大哥是非去不可的,不過曹濟坐上這趟馬車卻是他自己要求的。

  想想老爹恨不得要吃人的臉色,曹濟就感到一陣後怕,不過他終究是成功了,剩下的就是考慮怎麽說服那位皇帝堂兄的問題。

  “好難啊!”

  曹濟煩躁的抓了抓頭,一國之君哪有那麽好騙,而且那位堂兄從小天資聰穎,被祖父帶在身邊長大,又不像前朝的那位肉糜帝不曉世事。他可能會因為自己的一時貪玩,損害任城王府的利益,曹濟心裡已經沒有了逃出牢籠的喜悅,這趟鄴城之旅難說了。

  ……

  曹叡虛弱的躺在臥榻上,渾身酸痛,從太子妃新晉為皇后的毛幼漪正用恰到好處的力度給他按摩,說實話,曹叡被按了幾下,真的感到舒服了不少。

  “你的手藝不錯啊,看來我這個皇后是找對了。”曹叡忽然玩心一起,回頭用撚起皇后的下巴,打趣道。

  “能讓你開心,就不枉費我向宮正司的女官姐姐學習按摩的功夫。”毛幼漪面容微紅,羞惱的瞪了曹叡一眼。

  “這般近看,果然是國色天香的美人啊!”無良的曹叡沒有收手的意向,反而把臉貼近,仔細打量起了毛幼漪,直至看得毛幼漪的臉紅的通透,他才放聲大笑,停下了和皇后調劑感情的行為。

  “陛下!”

  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還好曹叡已經停手了,不然再發展下去,就要被攪黃好事了。

  毛幼漪幫曹叡整理好儀表,就躬身告退,房間裡只剩下曹叡和剛才說話的人。

  剛才說話的人叫趙漁,是現任校事府的主管之一,是前人校事官趙寵的兒子,是個相貌平平的漢子,穿著一身灰衣,放在人群中立馬能消失不見的那種。

  “趙漁,坐吧!”曹叡指了指一旁的坐席。

  “臣還是站著舒服些,同時臣要向陛下匯報一下校事府的收獲。”趙漁婉拒了。

  “哦?說說看,先帝生前讓你們潛伏各王府,

有何收獲?”  見趙漁不想坐,曹叡也沒堅持,反而對趙漁說的話有很濃的興趣。

  他知道校事府是隸屬於皇室的組織,以前祖父還在的時候,他沒有機會接觸這個組織,只是大概知道校事府是負責打探消息以及幫皇帝處理一些不好親自動手的麻煩事,他父親成為皇帝後,他才漸漸了解到這個組織的情況。

  先帝生前曾經和他說了一下,校事府去執行了一個秘密任務,至於是幹什麽,只有他成為皇帝才能知曉,先帝還說過希望校事府的準備最好永遠用不上。

  “我等在趙王殿下府上偶然遇上了大司農和十余位大臣,他們慫恿趙王殿下讓昌陵鄉侯起兵造逆,但是趙王殿下沒有答應,並把他們交由校事府。經過用刑以後,他們袒露口供,此事可能和燕王殿下有聯系。”趙漁說完,從懷中取出一份絹帛,攤平在曹叡的案牘上。

  上面用隸書寫明了郭瑋等人的意圖,以及如何同燕王密謀的前後,最後絹帛下方按了十余人的猩紅手印。

  曹叡板著臉,將絹帛放下,揮手示意趙漁退下,趙漁識趣離開,然後曹叡來到書架上取出一份地圖,他脫下鞋子,將地圖展開在地面上,眼睛很快找到了幽州的位置,那裡就是燕王的封地。

  “我的好叔叔啊!就這麽急不可耐的跳出來當出頭鳥嗎?我本來還想緩幾年再動手,是你們逼我的。”曹叡冷笑著,提筆在幽州上寫了個一字,然後在涼州、益州、荊州、揚州等所有的諸侯王封地上寫下了數字。

  戰爭已經開始了,是削藩功成,還是身首異處,一切只有天知道了。

  ……

  曹濟坐的馬車上有著任城王的旗幟,所以不用繳納入城的錢,守門的校尉還陪起了笑臉,一點可不像他之前盤剝百姓時的嘴臉,但曹濟也管不了,別說他這個八歲的小孩子,就連他大哥也沒辦法管這個城門校尉,他們只是來當質子的,不是來當老爺的。

  鄴城很大,城牆很高,這是曹濟對這個城市的第一印象,鄴城繁華的商業又更新了他的認知,他們的馬車幾乎要被滿街的行人堵的動彈不得,到處都是吆喝聲,空中還彌漫著各種各樣的美食的味道,這就是大魏的帝都鄴城該有的面貌。

  馬車龜速穿過這條繁華的街道後,徑直駛向宗正,讓宗正府的人安排一下,他們好進宮面聖,被皇帝盤一遍後,再回到鄴城的任城王府呆著。

  宗正府並不是很遠,在城北靠近皇城的位置,那條振武街上住著很多曹家宗室,宗正府就在街道入口處。

  不一會兒,馬車停下了,曹濟掀開門簾,從馭位直接跳了下去,而曹楷則在車夫的攙扶下從木階上慢慢悠悠的走下去。

  “濟弟,你去和門子說一聲,讓宗正來見我們!”曹楷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在曹濟眼裡像隻趾高氣昂的大公雞。

  “大兄,我們現在是客,哪有客人讓主人來見的道理,我們還是恭敬的去送上拜貼為妙,你可別忘了父親讓你在鄴城要聽我的。”曹濟不喜歡自己這個紈絝一般的大哥,但是血濃於水,他還是有必要跟曹楷說清楚。

  “知道了,真囉嗦,走吧!”曹楷臉色一變,看來是想起了曹彰的交代,不情願的跟著曹濟去求見。

  曹濟扣響椒圖門環,門後很快傳來了聲音,大門從門後被人打開了,一個腦袋探了出來,看見是小曹濟在敲門,沒好氣道:“哪來的豎子,快快離開,不然大爺就要放犬咬你了!”

  曹楷見到自己兄弟被人辱罵,家傳的火爆脾氣一下就上來了,一把將門丁從大門後揪了出來,擲在地上,摔的門丁屁股瞬間開了花。

  “哎呦!你們好大的膽子敢來宗正府鬧事,信不信我家老爺把你們販給奴商。我……”門丁一肚子的話咽了回去,看著明晃晃的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很少有人能做到不動容。

  “狗奴,你好大膽,敢辱某的兄弟,是不是任城王府的人太久沒回鄴城,有些人就忘記了我父的威名了。”曹楷眼睛瞪的像銅鈴,手中的刀已經抵著門丁的脖頸,嚇的門丁臉色蒼白,泣不成聲,趕忙求饒。

  “賊子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宗正府鬧事!”門內傳來一陣大喝,一道身影走了出來。

  門丁聽到聲音,精神一振,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張牙舞爪的動彈,被刀鋒豁開了一道口子都沒有察覺到。

  可惜,事情並未像門丁希望的方向去發展。

  “阿楷?”

  “伯權?”

  曹楷扔下了刀,來者跑了過來,兩個男人熱淚盈眶的抱在一起,曹濟不明所以,扶起了失神的門丁,門丁清醒了過來,終於發現自己的脖頸上有一道口子,雖然不深,但是鮮血不斷流出,也將他嚇昏過去。

  “大兄,大兄,大兄!”見曹楷沒有反應,曹濟連連叫了三聲,二人才漸漸反應過來,結束了感人的重逢。

  “我一高興給忘了,這位是元讓伯父的長子夏侯衡,也是兄長我的生死之交,當初平定益州內亂,要不是他拉了我一把,兄長早成了蜀地峭壁之下的亡魂,你就叫他衡哥好了。”曹楷簡單介紹了下自己的好友。

  曹濟這才明白過來,好奇的打量著眼前這個精壯漢子,長相俊朗,氣度不凡,和曹楷站在一起仿佛就是書生和莊稼漢,只有身材相近罷了。

  “哈哈!這就是你胞弟曹濟,當年尿了先帝一臉的小家夥?”夏侯衡走到曹濟近前,對他的身體左捏捏右揉揉,曹濟沒有夏侯衡力氣大,只能默默承受。

  “小家夥,身體很壯實嘛,不錯!”夏侯衡滿意的拍了拍曹濟的肩膀。

  見夏侯衡收手,曹濟連忙逃到曹楷身後,不忿道:“麻煩伯權兄長領我們去見宗正大人,我和大兄好早些時間覲見皇上。”

  “哦,怪我,忘記了你們來鄴城是有要緊事的。”夏侯衡一拍腦門,趕緊領路。

  曹濟追了上去,拉住夏侯衡的衣角,夏侯衡轉身,不解道:“阿濟,還有事嗎?”

  “麻煩伯權兄長讓人給那個門丁醫治一下。”

  “濟弟,你管這等下人幹啥?況且他出言不遜在先,死不足惜。”

  曹濟搖了搖頭,說道:“我們都是父母生養的,下人的命也是命,還是麻煩伯權兄長安排一下,就當我欠你一個人情。”

  “小事一樁,我帶你們見過宗正大人後就讓醫師救治他。”夏侯衡完全沒有在意曹濟所說的承諾,率先走進宗正府,曹家兄弟立馬跟上。

  宗正府佔地不小,但是裡面很多房間都空著,他們三人一路從廊道走到內庭僅看到寥寥幾個書吏在忙碌,其他人都在中庭嗮太陽,曹濟對宗正府的好感瞬間差了大半。

  走過一個拐角,夏侯衡領著二人走一個大門敞開的房間裡,宗正正在批閱一堆竹簡,眉頭緊皺。

  “陽明公,任城王府的兩位世子來了。”

  “哦?曹彰家的小家夥來了?是要去覲見陛下嗎?”

  曹蠡忽然想到了什麽,猛然回頭,目光投向曹濟兄弟,驚異道:“為什麽你們來了兩個人?”

  “這……”曹楷根本沒想到還要解釋這個問題,他看向了曹濟,曹濟會給他一個放心的眼神。

  “不敢相瞞陽明公,是學生自己要求來的,學生不願和兄長分隔兩地。”曹濟真摯的目光與曹蠡對視,毫無閃躲。

  “你很好!”曹蠡捋著胡須,微微頷首,看得出來他很滿意。

  曹濟配合曹蠡,微微一笑,一副謙遜的模樣,哄老人還是很簡單的。

  曹蠡收拾了一下,然後就備好馬車帶著曹濟兩兄弟入宮。

  在車廂內曹蠡給兩兄弟講了許多注意事項,曹楷聽得頭都要大了,乾脆左耳進右耳出,反正到時候跟著曹濟做就行。

  曹濟不像曹楷,很認真的聽著曹蠡說的每一句話,頻頻點頭,這讓曹蠡心裡對曹濟的評價又高了一分。

  過了半響,馬車停了下來,這次曹楷搶先一步下車,然後曹濟跟隨其後,等二人落地後,曹濟回頭攙扶緩緩下車的曹蠡。

  宮門處已經有幾個宦官在等著他們,曹楷被落在最後,而曹蠡與曹濟並行,從背影看去像極了一對祖孫。

  穿過幾道宮門,視野頓時開闊起來,坦蕩的大道延伸很遠,盡頭處矗立著數不清的巍煌的宮殿,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

  曹濟忍不住怎舌,眼睛四顧,大概是小孩子的天性使然,他們任城王府雖然說是王府,但是任城王曹彰不喜驕奢,所以王府只是一般規格,完全比不上這皇宮的磅礴大氣。

  穿過筆直的大道,走完玉石般長長的石階後,宮殿已經近在眼前,牌匾上寫著三個大字,文昌殿。

  但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並不在此,宦官們領著他們在廊道中走來走去,繞了半天,終於在一間相對很小的宮殿前停下了腳步。

  “任城王府世子曹楷、曹濟求見!”

  宦官尖銳的聲音響起,曹楷在前,曹濟在後,兩人快步走進殿內,齊呼萬歲。

  曹叡跪坐在坐席上,看著奏折,仿佛沒有聽到二人的聲音。

  “陛下,臣有話想說,還望陛下可以恩準。”

  曹叡聽到這個稚嫩的聲音,臉上有變化,抬頭一看,又是吃了一驚,竟然是一個看上去不滿十歲的孩子,霎時記憶湧上心頭。

  “你是叔父家的阿濟對嗎?幾年不見居然長這麽大了,記不記得我小時候還抱過你,還帶著你騎過馬,那時候你還那麽小一個。今晚就留在宮裡和朕一起用膳如何?”曹叡起身離席,牽起曹濟的手,唏噓不已。

  “臣懇請陛下治臣之罪!”曹濟低頭說道。

  “這話倒是讓朕來了興趣,說說看,你有何罪?”曹叡的眼神驟然變冷了。

  “家父隻讓家兄來鄴城覲見陛下,而臣胡攪蠻纏,非要隨家兄一同來此,沒有經過陛下的同意,這是不敬之罪。”

  “哦?你為何定要隨你兄長入鄴城。”曹叡抹去了曹濟額頭上的汗,“阿濟,你為何流汗了?這殿內很熱嗎?”

  曹濟渾身一顫, 豆大的汗從額頭滑落,聲音僵硬的說道:“陛下今日的身份不同往日,還對臣如此優待,臣無功無祿,倍感惶恐,所以汗流不止。”

  “那你為何要來鄴城?”

  “因為臣不喜家中繁多學業,恰好家兄要來鄴城,就想主動跟隨,見識一下涼州以外的風景。”曹濟把頭埋的很低,都能看到自己的腳尖了。

  “陛下,我幼弟少不經事,胡言亂語,都是童言!”曹楷著急的跳了出來。

  “嗯……”曹叡沉吟了一會,沒有理會曹楷,眼睛一直停留在曹濟身上,忽然道:“沒了?”

  “沒了。”

  曹濟說完這句,就沉默了。

  整個大殿也陷入了沉默。

  “哈哈哈!這才像個孩子該有的樣子,行了,你們二人坐下吧,隨意些,今日純粹是兄弟重逢。”曹叡開心的揉了揉曹濟的頭,看到他的頭髮被揉亂後,才滿意的停手。

  “要是你回答,是舍不得兄長,那樣的話,朕會很難過。”

  曹叡微笑著,冷不丁的說出讓曹濟二人膽顫的話,沒人知道曹叡難過會怎樣,也沒人想去知道。

  聊一會家常,曹楷就被曹叡攆走了,只剩下曹濟被強行留在宮裡用膳,至於任城王府,曹叡沒有明說什麽,只是隨口一提,讓曹楷安生些。

  有些話不用說出口,心領神會即可;而有些話即便說出口了,也作不得數。

  至少曹濟知道他現在安全了,任城王府暫時也安全了,假如這個新皇帝不反悔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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