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濟很幸運的品嘗到了宮內禦廚的手藝，和皇帝皇后以及太后一同品嘗了諸多菜肴，吃飽喝足後，就主動向曹叡告辭，曹叡也沒有留他，讓司禮監掌印成暢親自送他出宮。

　　出了偏殿，外面已經繁星點點，天空之中高掛著一輪殘月，宮道上的燈籠也被點亮，夜色中的皇城比曹濟剛入宮時還要冷清些，只能偶爾看到一行的衛士巡邏經過。

　　月光如流水般瀉在二人身上，將影子拉的很長，成暢的背影顯得格外的寂寞。曹濟忽然覺得這些被困在宮裡的人好可憐，至少自己偶爾還能出府，他們就只能一生陪在皇帝身邊，想到這裡，曹濟不免朝著成暢投向同情的目光。

　　曹濟不知道成暢的身份，以為他就是一個普通的宦官，出宮的路上主動和他攀談，一會問鄴城哪裡有好吃的，一會問鄴城哪裡有好玩的，話閘子打開後，根本停不下來。

　　成暢也很耐心的回答曹濟的問題，和這個充滿活力的孩子交談，也讓成天呆在深宮中苦度歲月的成暢臉上多了笑意。

　　在宮裡，其他人要麽對他畏懼、要麽對他怨恨、要麽對他諂媚，這個孩子卻不同，那純潔的目光，沒有摻雜任何東西，難怪世人總喜歡小孩子，可惜啊，成暢心中歎息，他已經沒機會有孩子了。

　　“成暢，你有沒有覺得鄴城很臭啊?”曹濟冷不防的說了一句，成暢頓時陷入了沉思，好像日上三竿時的鄴城味道確實一言難盡。

　　“濟世子怎麽會關心起了這些瑣事?”

　　“我們涼州的城裡就沒有這種味道，我以為鄴城作為帝都應該很乾淨很大氣的，但是大氣是有了，臭氣也有了。”

　　成暢聽到這話，瞬間來了興趣，問道:“涼州人難道早起時不往屋外傾倒穢物嗎?”

　　“這個呀，我們涼州有告示規定不能亂丟穢物，那些穢物都被匯集在一處了。”曹濟瞧見腳下有塊小石子，一腳將其踢出去很遠。

　　“那些穢物匯集起來幹什麽?”

　　“可以作農肥啊，我父王軍中有一個老卒是荊州人士，這是他說的，他老家那邊有穢物作肥的說法，而且在我們涼州試過以後，那年確實多了不少糧食。”

　　“那些穢物真能作肥?”成暢還是不願相信，在他的認知裡，那些穢物怎麽能和糧食扯上關系。

　　“是真是假，陛下派人去打聽一下就知道了，反正鄴城裡也有涼州來的商人。”

　　成暢半信半疑，正想著回去要不要稟告曹叡，皇城大門便已經出現在眼前，城樓上的守衛驗明了身份後，大門緩緩打開。曹濟拱手向成暢告別，不過成暢心中有事，沒有看到，自顧自的往回走，讓曹濟有些鬱悶。

　　成暢回到了曹叡身邊，說起了之前和曹濟的談話，一開始說到曹濟問吃問玩，曹叡由衷一笑，然後成暢說到人糞作肥時，曹叡眉頭一皺，仿佛聞到那股味道一般。

　　“成暢，你覺得此事可行嗎?”

　　“老奴不知，但是任城王世子既然說到涼州已經試過，不妨叫來涼州籍貫的商人一問便知真假。陛下以為如何?”

　　“如此也行，若是曹濟所言不假，那朕就要興修一批公廁了，唉！又要花錢，朕的心好痛。”曹叡沒能高興幾秒，情緒忽然低落，想到內庫裡日益減少的錢，曹叡就感覺一陣心疼。

　　先帝駕崩，皇陵要修吧，這要花錢，曹叡不願動用國庫，索性自己掏腰包，墊付了工錢。

　　今天司空華歆又送上了奏折，

說豫州有兩郡之地的房屋被洪水衝毀，需要賑災。曹叡覺得自己這個皇帝好難啊！　　……

　　曹濟靠著兒時的記憶，勉強摸著黑回到了任城王府，中途差點被巡城的執金吾抓走，好在曹濟身上帶有能證明身份的物件。

　　曹濟敲響大門，開門的人是曹彰軍中因傷病退下來的老卒，曹楷回來後，已經給府中上下說明清楚，所以曹濟的房間也被收拾好了。

　　曹濟讓老人先去休息，自己走回了房間，推開房門，房間中的擺置與記憶中的無二。

　　這時一個侍女打來一盆熱水，放到了曹濟身前，將布在盆中浸濕，擰乾後擦拭著曹濟的臉和脖頸。

　　曹濟洗漱乾淨後，侍女端走臉盆離去，躺在被褥裡，一陣倦意襲來，上下眼皮忍不住擁抱在一起，很快房間裡恢復了安靜。

　　翌日清晨，一陣煩人的拍門聲響起，曹濟蜷縮在被窩裡，企圖裝作聽不見，接著被褥就被無情的掀開，刺眼的陽光照了進來。

　　曹濟心中升起一股無名火，回過神才發現，這個擾人清夢的壞人就是曹楷。

　　“都日上三竿了還在睡，在家中時你小子不是挺勤快嘛?”

　　曹楷完全無視曹濟那快凝成實質的怨念，一把將還穿著寢衣的曹濟拽了起來。

　　不情願的起床，隨意的洗漱，曹濟穿好一身黃衫，來了前廳，府中的人都已經吃過早膳了，廚子特意給最後一個起床的曹濟留了一份。

　　享用過早膳後，曹楷讓人準備了馬車，今天二人要去鄴城拜訪他們的外祖父，隨後就是他們的舅父劉羲。

　　馬車途中經過一家茶葉的鋪子，曹楷讓車夫下車買了一斤毛尖茶，這是劉家老爺子最愛喝的。

　　劉羲在城中開了一家杜康樓，釀的酒醇香勁足，每日往來的客人很多，整個鄴城九成的人都聽說過杜康樓的大名。

　　劉羲算是家族的異類，他的父親，曹濟的外祖父劉雎是太祖皇帝時的從龍功臣，率軍覆滅了僭越的袁楚政權，多次在太祖皇帝勢弱之時，擊退了入侵的敵人，讓太祖免去了後顧之憂。而在太祖去世後，劉雎又成了文帝的司徒，封武安候，錄尚書事。

　　劉家權勢顯赫，傳聞當時每天上門拜訪劉雎的客人絡繹不絕，甚至傳出劉家的門檻都被拜訪者踏破的說法，劉雎的威望可見一斑。

　　或許是人老了無心權位，又或許是和皇帝心有靈犀，劉雎在任司徒的第二年，主動向曹桓遞上辭呈。

　　曹桓挽留了三次，劉雎仍舊堅持己見，曹桓隻好無奈的讓劉雎致仕，但是每年春節曹桓依然會接劉雎進宮賜宴，有時也會去請教劉雎一些政事。

　　劉雎雖然退了下來，但是劉家在軍隊和朝堂之上依舊勢力不小，只要劉雎還在一天，劉家的號召力就不會減弱。只有劉羲一個人少年時離家出走，過了十余年後又忽然回京帶著一幫人開了杜康樓，身邊還跟著一個和他眉目之間惟妙惟肖的小女孩。

　　曹濟聽母親說過，舅父劉羲當初出走是因為一個女人，他想和她一起去闖蕩江湖，但是外祖父不許，還將他禁足在府中，結果劉羲自己鑽狗洞跑了，倒把劉雎氣壞了。

　　劉羲回來後，也回家認了錯，那個小姑娘劉雎很是喜歡，但是劉羲就不遭老爺子待見了，被亂棍打出了家門，一度成了鄴城人茶余飯後的談資。

　　曹濟和這個舅父素未謀面，曹楷以前倒是見過劉羲，曹濟很想知道這個離家出走的男人身上的故事，估計會很精彩吧。

　　曹濟這個年紀的孩子總是充滿著幻想，像大俠這種匡扶正義保護弱者的存在，都是孩子所向往的。

　　劉府位於城西的垂柳巷，那裡曾經住著許多平民，當初劉雎把府邸的選址定在此處，一度被子女們反對，但是老爺子的巴掌可不是吃素的，打了一頓後，叫嚷的人都老實了。

　　隨著劉雎名望日益上漲，有人打聽到劉雎在垂柳巷居住，有意無意的跑來買房的人突然就多了，許多熟悉或是陌生的面孔猛地出現在了垂柳巷。

　　劉雎原本還有興致遇見同僚打個招呼，後來慢慢的到了麻木的地步，遇到同僚也就微微頷首。城西垂柳巷的百姓們倒是借著這次機遇大賺了一筆，不少將要搬走的街坊四鄰還上門給劉雎送了些自家醃的菜或者雞子。

　　曹濟三歲的時候，恰逢劉雎六十大壽，母親就帶著他回過一次劉家，家中的叔伯在劉雎面前總是戰戰兢兢的，可能是因為劉雎總是一臉嚴肅的原因吧。

　　“梆梆！”

　　不一會兒，車輿外響起了棒槌敲擊的聲音，曹濟知道垂柳巷到了，很大可能是某個婦人在水邊清洗衣服。

　　“大牛，回家吃飯了！”

　　“娘，知道了！”

　　“你個敗家玩意，又去吉祥賭坊，氣死老夫了！”

　　“爹，饒了我吧！我下次不敢了！”

　　“你還敢有下次?！”

　　“算命了，只需生辰八字，就可獲姻緣禍福。”

　　掀開窗簾，真實的鄴城平民的生活就展現在曹濟眼前，盡管他們的穿著樸實，臉上卻總會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即使無法感同身受，曹濟也被他們的快樂所感染，心情愉快了不少。

　　曹楷無奈的瞅了呵呵傻笑的弟弟，他搞不懂為什麽小孩子這麽容易開心，剛才聽到有人說了賭坊，要不偷偷去玩幾把，剛好在這裡沒有爹娘管束，於是曹楷決定湊空上街轉悠一圈，過過手癮。

　　到了劉府門前，車夫獨自將馬車牽走，免得擋住了過往行人的去路，而曹楷則牽著曹濟踏進了劉府。

　　劉府的管家熱情的招呼起了他們二人，可惜的是，劉雎早晨就出門找前太學祭酒下棋去了，聽到這個消息，曹楷二人頓時就愣著在原地。

　　事發突然，曹濟二人只能將禮物放下，轉身折返。

　　出了劉府，兄弟二人相覷一眼，都能在對方的臉上看到尷尬，也是他們考慮不周到，以為劉老爺子不會到處跑動。

　　鑒於此次教訓，下次還是主動送上拜貼為妙，不要因為是親戚而選擇偷懶。

　　曹濟和曹楷穿過垂柳巷，回到了鄴城的主乾道上，街上熙熙攘攘，車馬川流不息，但是秩序井然。

　　“賣羊肉嘞！新鮮的羊腿，一百三十錢一斤，保證童叟無欺。”

　　“走過的貴客瞧一瞧，小店的首飾物美價廉。”

　　“賣菜刀了，二十錢一把，好鐵鍛造，保證吹毛斷發。”

　　就在曹楷還想著給劉羲買什麽見面禮好的時候，他回過頭忽然發現曹濟不見了。

　　心急如焚的曹楷四下尋找，終於在一個小鋪子前看到了曹濟的身影。

　　“濟弟，你跑哪去了?這裡人這麽多，你走丟的話讓我怎麽向父親和母親交代！”曹楷走到曹濟身後，二話不說，一巴掌呼在他後腦杓上。

　　“嘶！大兄，你打我幹什麽?我在給舅父挑禮物呢！”曹濟很委屈的說道。

　　“這麽小的鋪子能有什麽?”曹楷不屑的掃了一眼店內。

　　環顧四周後，他就啞巴了，這是一家木工店，陳列的商品也全是木頭做的，但是那些木頭看上去栩栩如生，就拿曹楷身邊的木龜來說，一眼看去，木龜仿佛就是個活物，而且還可以動。

　　“你是琅琊諸葛家的人?”

　　曹楷不敢置信的看向櫃台前那個其貌不揚昏昏欲睡的店家。

　　徐州琅琊諸葛氏，善奇技淫巧，當初大魏消滅徐州割據勢力時，就在下邳城一戰，諸葛家的連弩和守城利器著實讓魏軍吃了不少虧，最後還是靠著重騎兵虎豹騎力挽狂瀾。雖然諸葛家沒能抗住鐵騎摧枯拉朽的攻勢，但是也讓世人認識到了諸葛家的厲害。

　　“店家，這個木鳶多少錢?”曹濟指著店家身後櫃台上一個小巧精致的木鳶問道。

　　“六百錢。”

　　“六百錢?！你怎麽不去搶?”

　　聽到曹楷的驚呼，店家睜開眼睛，不屑一笑，“願意買，你就買，不買就滾吧！”

　　“你…”

　　“好，成交。”

　　曹濟開口，打斷了曹楷想說的話，等到曹楷反應過來時，曹濟已經錢貨兩清了。

　　曹楷鬱悶的想吐血，弟弟以前的精明勁兒去哪了，這明擺著的店家殺客，他還去買。

　　“小家夥，你很有眼光！”店家從櫃台上拿下木鳶，對準曹楷，按下了木鳶某個地方。

　　悄無聲息的，三道快到模糊的白線從曹楷鬢角處掠過，釘在了牆上的靶子中心。

　　曹濟大步跑到木靶前察看，木靶中心位置的紅點已經變成了一個拇指大小的空洞，他回頭看向店家手中的木鳶，臉上寫著滿意二字。

　　出了那間鋪子，曹楷的後背還是陣陣發涼，要是店家有一絲歹意，他曹楷的人生就結束了，什麽任城王世子，什麽榮華富貴全沒了。

　　曹濟的手拍了拍失神的曹楷，不知道怎麽安慰被嚇壞的大哥，換作是他估計得當場嚇尿，不過好歹有了一份不錯的收獲，相信舅父會喜歡這份禮物。

　　……

　　杜康樓，鄴城生意最火熱的酒樓，和杜康樓實力相近的酒樓不是沒有，可是他們沒有杜康樓掌櫃的背景，武安候、前司徒劉雎的么子，這個身份讓許多同行忌憚，一些不光彩的手段都不敢使出來。

　　不然的話，不曉得哪天就會有惡客上門。在這種形勢下，杜康樓從開始的小酒肆漸漸成長為了鄴城生意最好的酒樓。

　　離杜康樓還有幾十步距離的時候，曹楷就聞到了那股醉人的酒香，肚子裡的酒蟲霎時間活了過來，只不過在曹濟的感官裡，隻聞到一股難聞的味道。

　　“嗯?世子殿下來了，掌櫃的在一樓算帳呢，您自己去找他吧！”

　　門口招呼客人的小二眼尖，一下就發現了曹楷。

　　“好的，袁二哥，你繼續忙你的吧！”

　　曹楷熱情的和小二打了聲招呼，帶著一臉苦相的曹濟走進了杜康樓。

　　“來來來，喝酒喝酒！”

　　“嶽掌櫃，近日在何處發財啊?”

　　“小二，來一份醬爆肘子，再來一壺杜康酒酒。”

　　偌大的酒樓座無虛席，嘈雜的聲音讓杜康樓顯得格外熱鬧，而劉羲就在樓梯下方的櫃台處，點算帳目。

　　“爺有錢，只不過今天沒有帶身上罷了，你讓我先回家，我讓我婆娘送過來。”

　　一個粗獷的男人聲音響起，整個酒樓忽然寂靜了，所有的目光不約而同的匯集在這個方向。

　　“你想在杜康樓吃霸王餐不成?”

　　另一個人的聲音響起，嬌美清脆，竟像是個女娃的口音。

　　那男人著急道:“你讓我回去取錢，我保證不會少你的。”

　　那女娃道:“那不行，誰知道你是不是想白吃完了逃走。”

　　“對！大小姐，不能讓徐四這廝跑了，他一個單身漢，哪裡來的婆娘，我前些日子還見到他被吉祥賭坊的人打出去，估計又欠了一屁股債。”

　　角落裡響起一個尖細的聲音，聽上去像是有人故意變聲整徐四。

　　名喚徐四的漢子氣的火冒三丈，眼睛找尋著那個說話的人，大喝道:“哪個不開眼的混帳，敢揭爺的短！”

　　那女娃眼睛一亮，對徐四不懷好意的一笑:“原來你真的沒錢啊！”

　　徐四看到這個小姑娘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背脊發涼，然後一聲嬌喝響起，徐四就被一股巨力裹挾，這個足有七尺的精壯漢子徑直飛出了杜康樓的大門。

　　“砰！”

　　沉悶的落地聲，緊接著就是徐四痛苦的哀嚎，估計是摔的不輕。

　　劉思楚拍了拍小手，模樣很是輕松，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小姐威武！”

　　“大小姐真厲害啊！”

　　整棟杜康樓響起了震耳發聵的歡呼聲，劉思楚很愜意的接受了眾人的歡呼，接著她的目光就和大門處呆滯的曹濟撞上了。

　　曹濟發現自己正面迎上了劉思楚的目光，趕忙躲閃到了曹楷身後，這個漂亮的小姑娘太恐怖，人還沒他高，就用兩隻手將七尺大漢丟了出去，剛好從曹濟頭頂上掠過。

　　“真膽小！”劉思楚對躲在曹楷身後的曹濟丟了一個白眼。

　　曹濟和劉思楚的第一次會面，雙方彼此之間都給對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