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濟回王府的路上一直在想著那個黑衣人,像中了邪一樣,曹楷叫他也不答應。
黑衣人的背影很像曹濟小時候見過的那個人,但是又神韻上又有幾分不同。
曹濟下意識的抬腿向前走,後背忽然傳來一陣拉力,把他整個人拽了回去,回過神的他才看到自己差點和王府前的石獸撞上。
“你到底怎麽了?從你剛才看到那個黑衣人起,你就一直怪怪的。”曹楷沒好氣的敲了一下曹濟的頭。
“唔!”
曹濟吃痛,不滿的瞪了曹楷一眼,說道:“我只是覺得那個黑衣人像以前救過我的那人。”
“真的?那個黑衣人像救過你的那個人?你不會看錯了吧,連乞活幫這個遍布南北的大幫都沒能找到她,哪有這麽巧的事。”
曹濟在六歲那年被曹彰帶在身邊,前往深山冬狩,本想著冬天大多獵物都休眠了,曹濟也不會有什麽危險。
但是特別不巧的是,曹濟在雪地裡正面迎上一頭饑腸轆轆的斑斕猛虎,曹濟的坐騎直接被餓虎咬死。
目睹馬駒被餓虎生吞撕咬,年幼的曹濟被嚇的渾身發軟,根本走不動路,而餓虎吃了馬駒還不知足,還盯上了被嚇壞的曹濟。
雪林剛響起虎嘯時,曹家的侍衛就發現了不對勁,曹彰連忙帶上他們朝著曹濟的方向靠攏。
但是時間沒能站在他們這邊,等到一眾侍衛趕到時,為時已晚,只見那頭餓虎作撲食狀,從離曹濟一丈遠的地方躍到曹濟眼前,那張開的血盆大口仿佛能夠一口吞下整個曹濟,曹彰急得雙眼通紅,侍衛們的心也涼了半截。
曹彰天生神力而且擅長射箭,只見他從箭壺裡抽出一隻白色翎羽的箭,將手裡的五石弓拉近滿月,只聽“咻”的一聲,飛矢正中虎軀,箭矢盡半消失在皮肉裡。
受到傷害的斑斕猛虎痛不欲生,吼聲大作,甚至掀起了一陣風浪,震的周圍參天大樹上的積雪簌簌的下落。
箭矢重傷了斑斕猛虎,但同時也激起了它的凶性,它不退反進,虎口直接咬向曹濟。
就在所有人都萬念俱灰的時候,一道白虹從天空上落下,沒入斑斕猛虎的頭顱,滾燙的虎血撒了曹濟一身,虎屍順勢壓在了曹濟身上。
曹彰第一個反應過來,策馬揚鞭,幾個呼吸間就到了虎屍身旁,陽光下那柄插在虎頭上的長劍格外顯眼,侍衛們也一擁而上,將死透的虎屍挪開。
被壓在下面的曹濟露了出來,虎血將他染成了血人,除此以外,曹濟身上倒沒有看到任何傷痕。
死裡逃生的曹濟撲進父親的懷中,泣不成聲,曹彰也緊緊的擁抱著曹濟,害怕再次失去自己的兒子。
長劍的主人沒有故作神秘,騎著一匹白馬過來,拔走了虎頭上的長劍。
曹濟也見到了自己的救命恩人,是一個很美的女人,身著一件潔白的狐裘,馬背上還坐著一個同樣穿著狐裘的小女孩,也是個美人胚子。
絕美女子用雪洗淨自己的長劍,然後將長劍收回劍鞘,她謝絕了曹彰想要報恩的請求,輕身躍起,駕馬離去,隻給曹濟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
就在那以後,曹濟對江湖變得很是向往,曾經還特意給涼州境內的乞活幫的幫眾施舍過好多次錢糧。
通過乞活幫的勢力,曹濟找尋了那個絕美女子很多年,可是那女子和那個小姑娘仿佛消失在了這個世間,無奈曹濟只能將自己想親口道謝的想法壓在心底。
聽母親說過舅舅劉羲混跡了江湖十多年,
曹濟的心又開始熱了,他想過很多辦法,想要去鄴城跟劉羲學武功,讓他可以有能力去找尋自己的恩人,恰逢文帝駕崩,曹濟又哭又鬧,總算得到雙親的同意,可以跟著大哥曹楷前往鄴城。 剛才偶遇的那個黑衣人有那人的影子,但是曹濟又不敢確定,要是剛才攔下他問問就好了,即便他不是那個絕美女子,也應該和她有關系。
想到這裡,曹濟想學武功的心意就愈加強烈了,恨不得明天馬上就到來。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曹濟的心境依舊很難平靜下來,隻好蓋上被褥強迫自己不再胡思亂想。
在他輾轉反側的時候,無意中摸到了一樣東西,曹濟起身點亮油燈,才看清那個東西到底是何物。
“我居然忘記把這東西送出去了,罷了,明天帶上就是了。”
曹濟摸了摸木鳶的棱角,想起了那個諸葛家的店主對他說過的話。
木鳶的腹部裝有三枚隕星鐵打磨而成的鐵針,小且堅韌,只要按下鳶腳處的扳機就可以將鐵針立馬射出,洞穿肉身,專破外功高手的橫練功夫。
曹濟原本只是覺得木鳶好看,想送給舅舅劉羲,沒想到還得了意外收獲。
看了幾眼木鳶後,曹濟將木鳶放在油燈處的桌上,順帶吹滅油燈,躺回臥榻,挨到了雞鳴時分,這才慢慢的進入了夢鄉。
但是對鄴城來說,這是個難眠的夜晚,街道上有禁軍舉著火把一遍又一遍的巡邏,而小巷中也有無數黑影在穿梭。
一個陰暗的角落裡,四個人影從不同的方向匯聚在一起,面面相覷。
“樂琳,你們那邊如何?”
“沒找到,你們呢?”
“城西沒找到。”
“城南也沒有。”
“城東一樣。”
“那就只剩城北了。”
聲音的主人看向北方,那座巍煌的城中之城,皇帝居住的地方,他們一個時辰前就是從那個地方趕過來的。
“砰!”
竹簡被曹叡擲在地上,他現在很生氣,先前他在沐浴,本來想藉此緩解一下一天的勞累,結果一個賊人突然從水池裡竄出,差點沒把曹叡的心給嚇停咯。
最氣人的是,那個賊人在他喊人之後,居然還大大咧咧的站在那不走,還把曹叡最喜歡的那把折扇當著他面給順走了。
蒼天啊,朕到底還是不是皇帝,曹叡當場就紅眼了,但是身上沒穿衣服,再加上那個刺客手裡還拿著一柄劍,曹叡隻好默默承受這刺客的折辱。
太監領著校事府的人和侍衛同時趕來,一群人圍住那個膽大包天的刺客,刺客倒是不慌不忙,說完自己是墨堂的人,並且表示下次還會來拜訪曹叡。
瞟了所有人一眼後,刺客長劍出鞘,幾道劍芒閃過,大殿內的燭火忽然全部熄滅了,四周變得一片漆黑,然後大殿的房頂被轟出了一個大窟窿,月光撒進了黑暗的大殿中。
那個刺客從窟窿處飛了出去,校事府的人一部分跟在刺客身後,其他人就衝出了大殿,侍衛則留下來保護曹叡。
成暢此時恰好趕來護駕,看到房頂上的刺客後,直接追上房頂,三息的時間就攔在了刺客逃跑的必經之路上。
接著,一掌擊斷刺客刺來的長劍,掌勢不絕,重重的打向刺客心房,不過被刺客扭開,轉而擊在了刺客肩頭上。
刺客強行咽下鮮血,借著成暢雄渾的掌力飛出去數丈,等成暢反應過來自己上當了,刺客已經逃出很遠了。
距離刺客逃走已經過了三個時辰了,可是依舊沒有好消息傳入皇宮,這還是在成暢已經擊傷刺客的情況下。
曹叡已經在考慮是不是要把校事府的人換一批了,他們坐在那個位置太久了,以至於生出懈怠之心,但是一時又沒有可以代替他們的人選。
“陛下,還是先歇息吧,明日還要上朝呢!”
毛幼漪哄了半天,曹叡終於態度軟了些,不情願的睡覺了。
與此同時,任城王府的柴房內,早些時間與曹濟偶遇的那個黑衣人恰好躲在裡面,她逃跑途中誤打誤撞來了這裡。
黑衣人取下面紗,竟是個看上去十二三歲的少女。她盤膝坐在地上上,嬌美的臉蛋慘白如紙,眉頭緊縮,表情很是痛苦,汗珠順著她的下頰滑落,浸濕了小片的地面。
不一會兒,她猛地吐出了一大口鮮血,身體忍不住一顫,但是氣息慢慢穩定下來,臉色也漸漸紅潤。
“死太監,下手真重。”少女嬌哼一聲,揉了揉自己的肩頭,那裡有些烏青,還在隱隱作痛。
少女隨手撿起一根木棍,挖了不少土,將血跡草草掩蓋,然後找了處還算軟的乾草堆,倒頭睡下。
……
今天的皇帝一直沒有說話,看上去有點可怕,冕旒擋住了曹叡的臉,大臣們看不清他的表情是好是壞。
大家或多或少都聽到了皇宮裡闖入刺客的消息,知道皇帝心情不好,所以今天沒有一個人遲到。
曹叡坐在上面,看了很久朝堂之上的大臣們,忽然大聲道:“諸位,朕很擔憂啊!一個刺客居然可以輕易摸進朕的寢宮,萬一哪天遇上個有殺心的,朕是不是就要去見先帝了。”
大臣們沉默了,明顯曹叡的話還有半截沒有說完,這時接過話頭,殊為不智。
“校事府!太讓朕寒心了!想當初太祖皇帝時,校事府屢立奇功,現在天下太平了,你們是不是就覺得可以不作為了?”
“臣有罪,還望聖上息怒。”右側的大臣隊伍裡走出一個身影,伏地請罪,正是校事府統領郭奕。
“郭奕,朕令你等三日之內找出墨堂余孽,禁軍會協助你們搜查全城,否則校事府的人就該挪一挪自己的位置了。”
“臣,領旨,定會在三日內擒獲墨堂余孽。”郭奕抱拳退下。
“朕還有一事,先帝在世時,廟堂之上人才濟濟,朕每每想到都不甚神往,因此還望諸位舉賢不避親,向朕推薦真正具有執政牧民才能的人才,視考核成績而定,朕會酌情重用。”
曹叡這番話一出,朝堂上霎時炸開了鍋,每個人紛紛向皇帝舉薦起人才,爭得不可開交。
……
曹濟起了個趕早,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就穿戴整齊,弄完了洗漱,徑直前往杜康樓。
走到大街上,路兩邊的店鋪已經能看到小二取下門板,仔細傾聽還能聽到掌櫃的喝罵聲。
民舍的煙囪裡也開始冒起了炊煙,一些肉食攤主也用木輪車運來了今早新宰的各種畜肉。
走著走著,曹濟就到了杜康樓的大門前,袁衡剛好在拆下門板,見曹濟來了,連忙打了聲招呼。
“喲!世子殿下來的真早啊!”
“袁二哥,不要叫我世子殿下了,乾脆你就叫我名字吧,就我當成一個普通打雜的小廝。”
“行!阿濟,快進去吧!掌櫃在等著你呢!”
曹濟點了點頭,走進了杜康樓的大堂,劉羲在和幾個人用抹布桌凳,看到曹濟後,他微微頷首。
隨後,曹濟被劉羲派去負責給三樓的住客們送早食,曹濟端著木盤,爬上樓梯,一間間的都送上了剛蒸好的饅頭和還冒著熱氣的粥。
等到他們忙完,外面的天也已經旭日東升,客人們踏著陽光陸續上門來了。
杜康樓今天依舊有著讓其他酒樓眼紅的火爆生意,因為杜康樓出遠門的幾個夥計還沒回來,曹濟的任務也換成了跑堂。
換好跑堂的衣服,肩上披著一塊抹布,跑堂曹濟開始了學習如何當好跑堂的一天。
到了辰時的時候,杜康樓的一樓已經快坐滿了客人,本來只是端茶倒水的曹濟,任務忽然就重了起來,開始大堂庖廚兩邊跑,看來當個跑堂也不是很容易的事。
有一桌客人剛點了兩壺酒,還沒歇夠的曹濟又馬不停蹄的跑過來送酒。
曹濟將酒壺放在了桌上,剛想離開,突然被這桌客人談話的內容吸引住了腳步。
“你們聽說了,昨晚皇上遇刺!”坐在桌子北側的客人說道。
“聽說了,昨晚鄴城還通宵戒嚴呢!到處都是禁軍,火把都快把晚上的鄴城點亮了。”西側長凳上的客人憂心忡忡的說道。
“聽說就是那個墨堂乾的,好好的武林中人不當,他們卻非要干涉咱們大魏一統天下。”坐在東側的客人說道。
“對啊!當年太祖皇帝以席卷八荒之勢將要一統天下,可這墨門就跳了出來,說要兼愛非攻,太祖皇帝不同意,他們就派人刺殺,墨門,我看是他們和途門就是一夥的。”坐在南側的客人說道。
“這些人都有毛病,前朝那些蛀蟲花大錢養著他們,他們當然不願意讓太祖皇帝一統天下了,可惜啊,在咱們大魏的鐵騎神威之下,什麽武林高手都要退避三舍。”
“對!要不是太祖武皇帝一統下來,我們現在還要去打仗呢!”
“對!這一杯敬大魏,希望能一直太平下去!”
“對!敬大魏!”
客人們的臉上都洋溢著自豪感,都很認同自己是大魏子民的身份。
聽完他們談到墨堂,不知道為什麽,曹濟一下就想到了那天遇見的黑衣人,不過客人們的聲音很快將他拉回了現實。
繁忙的一天過的很快,曹濟熬到了申時的時候,劉羲忽然來了一句杜康樓打烊了,整個杜康樓的客人都驚了。
“為什麽啊,劉掌櫃?”
“我屁股都還沒坐熱呢!”
“劉掌櫃,今天還沒到酉時吧!”
“劉掌櫃,我飯菜都還沒吃完呢!”
劉羲走到大堂中央,用堪堪壓過其他人的聲音,大聲道:“諸位,請靜一靜!請聽在下把話說完。”
客人們頓時安靜了,都在等著劉羲的下文。
“小店招待不周,還望諸位見諒,今天還沒吃完的客人,這一單就當我劉羲請了,待會兒可以打包帶走,但是以後杜康樓打烊的時間改到了申時,如果諸位不滿,那就去別家酒樓吧!”
曹濟聽完劉羲的話,很是擔心,害怕客人們生氣之下都走了,可惜曹濟高看了他們。
一聽到這一單免費,所有的客人都不嚷嚷了,連忙叫喚要打包帶走,愣是把曹濟看傻眼了。
劉羲走到曹濟身後,拍了拍他的後背,說道:“跟我去後院一趟。”
曹濟反應過來,趕忙跟在劉羲屁股後面,來到了後院。
“左手伸出來。”劉羲說道。
曹濟聽話的伸出左手,只見劉羲將手搭在上面,捏住曹濟脈門,然後一路向上,將曹濟的臂骨,肩胛骨,直至全身都摸了一遍。
過了半響,劉羲收回了手,深深的看了曹濟一眼,歎道:“你的根骨太差了,根本不適合練武,就算你有恆心去堅持,也會被同齡之人遠遠甩在身後。你還是回任城王府,老實繼承你父親的衣缽吧!當個將軍報效大魏,也是不錯的選擇。”
“我的根骨真的很差嗎?”
曹濟有些絕望,對於學習武功的人來說,你可以悟性不好,但是你的根骨一定要夠格,否則根骨太差,武學一途永遠無法登堂入室。
“其實,你或許還有一點希望,世俗的武功都不適合你,但是我手上恰好有一本適合你這種情況的秘籍。”劉羲邊說邊從懷裡裡掏出一塊絹帛,上面密密麻麻的寫了很多字。
說話說半截的人真的很討厭,但是曹濟現在不在乎這些,只要能讓他能夠學武功就行。
曹濟接過劉羲手中的絹帛,對著殘陽將絹帛展開,只見幾個筆走龍蛇的大字映入眼簾。
“觀洪吐納訣?”
曹濟疑惑的看向劉羲,一般武林中出名的武功都會有一個高大上的名字。
例如明心寺的不動明王經,或是快刀堂的湮滅魔刀,亦或是桃林山莊的三聖寶鑒,這個觀洪吐納訣聽上去就和江湖上爛大街的吐納心法沒什麽區別。
“這是我的亡友孟千尋的遺物,他和你一樣根骨不佳,但是他是個有大毅力的人, 而且天賦異稟,通過觀察東海海嘯,以一己之力把江湖中的大路貨吐納心法改編成這觀洪吐納訣,只不過還沒寫完就離世了。”劉羲仰著頭,像是在回憶往昔。
他忽然回頭看向曹濟,說道:“你不要因為它是殘缺的就看不起這本秘籍,我曾見過孟千尋出手,一拳就將竹劍宗的前掌門吳君誠打成重傷,而吳君誠獨步江湖的“萬千竹影”劍法連孟千尋的汗毛都沒傷到。”
“舅舅,所以這是外功嗎?”
“不,這觀洪吐納訣是內外兼修的武功,勢成之後,力可崩山,而且尋常的兵器無法傷到修煉者分毫。後來我在裡面加入了一些不動明王經的精要,想要幫亡友續寫遺作,可惜只是狗尾續貂啊!”
劉羲又歎了口氣。
“但是給你拿去修煉已經足夠了。等你初步練成以後,也能達到二流高手的地步,如果你能悟到那股蘊意其中的滔天洪水之勢,或許也能踏入武林一流高手的境地。”
劉羲的話讓曹濟內心變得火熱起來,他小心的卷好絹帛,放進腰帶裡夾住。
“阿濟,你收下了這秘籍,你就是孟千尋唯一的傳人了,日後不要給你的老師丟臉,如果有什麽修行上的問題可以來問我。”
“好的,舅舅。”
“對了,你的根骨不行,所以從明日起,你就要開始過程很痛苦的訓練了,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真的想好了嗎?”
“我想好了!”
夕陽下,曹濟的聲音和眼神中透著滿滿的堅定,讓劉羲仿佛看到了那個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