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濟二人如願以償的見到了劉羲,只不過事情的發展和他們預想的貌似不太一樣。
“誒?阿楷,你來的真是時候啊!剛好舅父這裡今天缺少幫手,來來來,搭把手。”
然後曹楷就換上了跑堂的衣裳,就連曹濟也沒被放過,被劉羲丟給了劉思楚,曹濟轉身成了後廚的幫廚,他甚至沒能和劉羲搭上一句話。
劉思楚領著他穿過食客們吃飯的地方,走向大堂右側的方向,掀開門簾後,曹濟來到了杜康樓的後院,一處很安靜的地方,和門簾另一側的大堂完全是兩個世界。
庖廚是一間獨立的木房,佔地不小,房頂的煙囪還冒著炊煙。
劉思楚上前推開木門,迎面撞上了一陣嗆人的熏煙,只見她眼淚簌簌,很是狼狽。
“哈哈!”
“咳!你笑什麽,不許笑!”劉思楚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從口袋裡拿出白色的手絹拭去眼淚。
“丫頭,是你嗎?”煙霾中傳出一個滄桑的聲音,聽上去是個老漢。
“梁伯,這是給你用的幫廚,隨便使喚。”說完,劉思楚偷偷捏了曹濟一把曹濟的腰肉,然後猛地將曹濟推進了庖廚,害的曹濟不小心摔了個狗啃泥。
“活該!”劉思楚帶著銀鈴般的笑聲跑開了,庖廚裡就剩下了曹濟和那個梁伯的老人。
曹濟在心裡腹誹了一句真記仇,被迫接受了現實,眼睛環顧四周,在房間裡找尋梁伯所在的位置。
四周擺放了很多個灶台,有不少的人在用菜刀切菜,另外一些則在清洗著碗筷,曹濟數了數,大概有四十來號人。
所用的廚具也是五花八門,有些曹濟在自己家的庖廚中也沒能見過。
灶台之上,耀眼的火焰升騰著,像似出淵的潛龍,在杜康樓大廚們的掌控下,反而成了溫柔的綿羊,鐵鍋架在火焰上翻炒,很快就能出鍋一份佳肴。
而後廚總掌杓的梁伯是個絡腮胡的老人,他站在庖廚最中央的位置,手上的功夫忙個不停。
不一會兒,一道美食上了餐碟,梁伯總算抽出空瞟了曹濟一眼,發現曹濟還是個小孩子後,不滿道:“大當家的怎麽回事?連個小娃娃都派過來了,砍腦殼死的田武,辦個小事還要那麽多人,搞的老子都沒人用。”
梁伯氣急敗壞之下,罵了一句老家的粗口,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曹濟叫了過來。
“娃娃,我也不要你幹什麽重活,你搬柴的力氣應該有吧?”
梁伯質疑的目光讓曹濟很不滿,他好歹也是任城王世子,從小學著騎馬射箭,怎麽會搬不動柴呢?看不起誰呢?
“梁伯,您盡管吩咐,什麽活我都能乾。”曹濟昂著頭,拍了拍了自己的胸膛,一副相信我就行了的表情。
梁伯將信將疑的讓曹濟去去柴房搬些木柴過來,曹濟接到了任務,在梁伯的指引下找到了柴房,很快就抱著一堆已經劈好的木柴回到了庖廚。
梁伯這才點了點頭,對曹濟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更加放心的用起了曹濟,一會兒指使他去洗菜,一會兒使喚他去磨刀。
曹濟都按照梁伯的要求做好,分毫不差。唯一的不好就是房間裡的油煙味有點太衝了,讓曹濟的鼻子一陣不舒服,熏出了一大把眼淚鼻涕。
“梁伯,再來兩份紅燒鯉魚。”劉思楚又來到了庖廚,這次她提前用手絹捂好了口鼻,沒有再重蹈覆轍。
“好嘞,馬上就好!”梁伯又開始了手上的功夫。
看到曹濟在給灶台添柴火,劉思楚貼了上來,匿笑道:“我還以為你是個五體不勤的少爺,原來你也不賴嘛。”
曹濟聞言,無聲的笑了。
……
杜康樓很奇怪,別人開酒樓恨不得通宵達旦,而杜康樓一到日入時分就打烊了,生怕錢掙多一樣。
今天酉時還沒到,店小二袁衡就給大門外掛上了打烊的牌子,大堂裡劉羲用掃帚清掃地面的殘羹剩飯,而劉思楚則和夥計們用抹布一同擦起了桌凳。
忙了一整天,曹楷這個跑堂也快跑斷腿了,而曹濟也未必比他強上多少,綢緞做的衣服弄髒了,臉也黑的像街頭的乞活幫的幫眾,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一處還算乾淨的地板上。
“阿楷,阿濟,今天辛苦了你們了,接著!”劉羲邊說邊朝曹濟二人丟來一個小壇子。
本來癱倒在長凳上的曹楷,霎那間活了過來,穩穩當當的接住扔過來的壇子,迫不及待的撕開了封口,大口的吞咽。
而曹濟這邊就是另一幅畫面,他先是接過壇子,然後又是嗅又是晃,最後才將封口撕開一點點,舌頭伸進去舔了一口,一股清甜的味道立馬從舌尖處傳來。
“這是酒?”曹濟疑惑的看向劉羲,忽然間想到什麽。
“舅父,你知道我?可我從前沒見過你啊!”
“我們見過,在你滿月的時候,我去涼州看望你娘和你爹,我還抱過你,恐怕你早就記不清了,我說的對吧?”
劉羲的語氣聽上去是很高興的,要是他的臉色能稍稍好看一點的話,就更好了。
他的臉上不見喜色,就像,就像是舉孝廉五次不中的秀才,寫滿了頹廢。
“舅父,你的臉是不是有什麽……不適?”曹濟很想說是不是有什麽毛病,但是這麽說不太尊重長輩,於是改口成了不適。
“我的臉啊?舊疾罷了,不用在意。”
看劉羲的樣子,似乎有難言之隱,曹濟也就沒有繼續追問。
眾人清掃的速度很快,沒過多久,總共有三層的杜康樓就被清理乾淨了,那些客人吃剩的食物都被弄到了後院,放進了潲水桶裡。
“飯菜來了!”
未見其人,先聞其香,空氣中彌漫著屬於美食的味道,曹濟的肚子也在這時不爭氣的叫喚了。
“先別忙了!來來來,開飯了!”
劉羲和袁衡幾人搬來了好些張桌子,拚在一起,然後拖過來數條長凳,看得出來,這不是他們第一次這樣吃飯了,不過這樣也好,挺熱鬧的,曹濟很喜歡。
桌上擺放著梅菜扣肉,家常白菜,紅燒鯉魚,醬爆肘子,肉丸燉粉條,約莫有十幾道菜。
大家一一入座,曹濟兄弟坐在了客人的位置,不知道誰開口喊了一聲搶,然後桌面的局勢就徹底混亂了,最狠的是梁伯,直接單手抓起醬爆肘子啃了起來,另一隻手還在瘋狂給自己碗裡夾扣肉。
曹濟和曹楷人都看傻了,不過也很快加入了他們,沒辦法,實在是餓了。
“嗝~”
酒足飯飽之後,一連串的嗝聲響起,那股怪味差點把曹濟熏跑,嗅覺比較敏感的他,真的受不了這些臭味。
曹濟看時機差不多了,於是問出了他那憋了一天的問題。
“舅父,江湖是什麽樣的?”
曹濟的話像是有什麽魔力,杜康樓突然變得安靜了,除了曹楷和劉思楚以外,在座的其他人都是表情各異。
“你為什麽會對這個感興趣?”劉羲問道。
“這個……我也說不上,就是覺得行走江湖的人很厲害,我也想向他們那樣厲害。”
“哦,是嗎?”劉羲的目光盯著曹濟,似笑非笑,看來他並不太相信曹濟的回答。
“我就是這樣想的。”
“如果只是想變厲害,那你父親的武藝已經足夠你受益終身了,你又何必去踏入那個危險的地方。”
“那……那還不夠!”曹濟忽然站了起來。
被所有人用目光注視後,曹濟才發現自己失態了,趕忙咳嗽一聲,緩解一下尷尬。
“你是覺得你的父親武藝不強嗎?”
“不是的,只是軍陣之術不是我想要的。”
“換句話說,你想修習武功?遊俠兒的那種?”
“差不多吧!母親說過舅父你在江湖裡闖蕩了十年之久,想必一定會很多武功。希望舅父你能教我。”
曹濟離開長凳,做出跪拜的姿勢,但是被人扶起了身體,怎麽也跪不下去。
曹濟抬頭一看,只見劉羲不知道何時出現在他的身前,僅用一根食指就托住了他的身體。
“你想學啊?我可以教你,不過我這裡剛好缺人,你就來舅父這幫襯一些時日,權當是你交的束脩,這樣可行?”
“行!我明日就來!”曹濟很高興,連點了好幾下頭。
……
回府的途中,沉默了許久的曹楷率先開口道:“濟弟,你真的要去學那些江湖浪人的武藝,還要去闖蕩江湖?你是不是忘記自己的身份了,你是任城王的兒子。”
“唉!”曹濟歎了口氣。
“大哥,你想聽我的真心話嗎?”
曹濟臉上流露出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痛苦,曹楷對此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喜歡戰爭,小時候父親就帶著我去軍營探望那些受傷的將士,有些人身上的傷已經治不好了,身體必定會終生殘缺。”曹濟停頓了一下,“父親他可能是希望藉此來激發我的血性,但是我隻感到害怕和厭惡。”
曹楷沒有說話,等待曹濟的下文。
“後來,我長大了些,府裡的荀先生教會我很多東西,讓我通讀了前朝的史籍,我從書中看到了太多兄弟鬩牆,骨肉相殘的悲劇。”
“我們兄弟之間必然不會如此,我們是一奶同胞的兄弟,我這個兄長又怎麽會害你。”曹楷勸慰道。
“大兄,這話沒有意義,前朝的八王之亂,不都是血濃於水的兄弟至親嗎?為何他們還會刀兵相見?人心總會變的。”
曹濟從未如此痛恨過自己的早慧,但是如果沒有早點懂得這些道理,等到自己的父親死去,他們兄弟之間也許會因為那虛無縹緲的權力而流血,曹濟知道自己並不是聖人。
“大兄你以後也許也會變成自己現在所討厭的樣子,我也可能變成另一副模樣,所以我不想去和你爭搶王爵的世襲,你喜歡像父親一樣征戰四方,而我隻想去結廬耕讀,讓我們各自走各自的路行嗎?”
“濟弟,你把人心看得太惡了,你就不應該向荀先生學習法家那一套,盡管說出來,你可能會不信,但是兄長我永遠不會對你動手,永遠!”
曹楷摸了摸曹濟的頭,憨厚的臉上只有寵溺的笑容,然後哼著涼州的民歌大步走向前方。
曹濟摸了摸自己的頭,手指觸碰到發絲,能感受到上面殘留的暖意。
心裡話說出來後,曹濟的心情也變好了,他見曹楷已經走出很遠了,連忙快步追上。
杜康樓處於青石街和余香街的交界處,而曹濟二人穿過余香街再走過兩條巷子便可以回到任城王府了。
青石街的由來是因為整條街道上的路都是由青色的石板鋪成的,而余香街之所以叫余香街,是因為那一條路上全是賣胭脂水粉的店鋪,深受鄴城達官顯貴家的夫人小姐的喜愛,有名的例如紅嫣嫋嫋、桃之夭夭、牡丹如醉,都是極好的。
當然曹濟兩個男人就無法欣賞這些女人喜歡的物件,任何東西香到極致,也會變成另類的臭。
“大兄,我們走快點吧!……我感覺自己快憋死了。”曹濟用袖子捂住自己的鼻子,一臉絕望的說道。
“行!我也有些受不了這些香料。”說完,曹楷也照著曹濟的樣子捂住口鼻。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好幾道呼喊聲,而且越來越向二人的方向靠攏。
“賊人,站住!”
“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他上屋頂了,快去前面堵住路口。”
曹濟聞聲, 頭看向了屋頂,突見一道身影閃過,一襲黑衣一躍而起,從曹濟的頭頂飛過。
余香街的街道足有了四丈寬,但是黑衣人卻輕松的掠過,身形穩穩的落在石拱橋的石柱上。
從背影看去,黑衣人戴著面紗,顯得很瘦,身體修長,很像曹濟曾經見過的那個人。
他回過頭剛好和曹濟的目光碰在一起,隔著黑色的面紗,曹濟也能看到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記憶和現實開始重疊。
“你……”曹濟剛要開口,就被追趕上來的衙役打斷了。
黑衣人深深看了曹濟一眼,轉身一躍,踏過一條又一條小舟的艙頂,眨眼間到了對岸,身影在一連片的房屋間消失不見。
“你們是什麽人?”見人沒抓到,衙役們索性決定將氣撒在曹濟他們身上,一群人將二人圍了起來。
“瞎了你狗眼,看清楚,這是什麽?”曹楷拿出隨身的鐵質腰牌順勢砸了一個衙役臉上。
被腰牌砸中的衙役,摸了摸鼻腔裡流出的溫熱液體,眼睛一下就紅了,凶惡的目光恨不得生吞活剝了曹楷,但是當他撿起腰牌,看清上面的字眼後,臉色忽然變得慘白,蹭蹭蹭的倒退了好幾步。
“世子恕罪,我們馬上離開!”
一行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隻恨自己爹娘給自己少生了兩條腿,連滾帶爬的消失在了曹楷的視野范圍外。
“濟弟,你沒事吧?”曹楷想起了一旁還在發呆的弟弟,問道。
“是你嗎?”曹濟看向黑衣人消失的地方,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