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刮著。

　　“怎的?”老頭兒把包袱扔到床上，語氣平淡，卻又好像帶著幾絲嘲弄，“躲在外面看我這個老瞎子看了十六年，怎麽今天一聽到梅先生三個字就忍不住了?”

　　陳承業聽了心裡也是一驚，蹲下身來撿起了不遠處的刀，輕輕拍了拍，然後他把身子往左前方挪了挪，擋在了老頭兒的前面。

　　老頭兒聽見了那走動的聲響，嘴角帶笑。

　　呼啦，嘎吱嘎吱，有風推開了山神廟的那半扇木門。

　　“不愧是‘無情刀’，前輩的耳力還真是過人。”

　　廟外，傳來幾聲拍手的聲音，雖是讚詞，卻聽不出來任何誇讚的意思。

　　“哼，要是有幾隻耗子在你眼皮底下哼哧哼哧十六年，你聽得肯定比我還敞亮。”被稱作“無情刀”的老頭兒沒好氣地說道，“來啊，我可不說你欺負咱老頭子眼瞎，今兒咱們過兩招。”

　　老頭兒往他之前那躺著的乾草堆裡扒拉了一會兒，掏出了一口刀。

　　這刀是什麽刀呢?

　　如果陳承業能跟你說話，他會告訴你，這口刀，叫做“兩斷”，“一刀兩斷”的“兩斷”。

　　就是這口刀，也就是這個瞎子，在十六年前長安城的那起大事件中曾一人揮刀，在朱雀街大道上三進三出，砍殺了四百余名禁軍，而後全身而退。

　　老頭兒一彈刀身，轟鳴聲濺起。

　　破風聲響，樹上有雪抖落。

　　只是眨眼工夫，老頭兒就已來到廟外，他縱身一躍，夜色中，有金屬撞擊的鏗鏘聲驚起了棲在桃樹上的烏鴉。

　　鴉聲陣陣。

　　“沈破海！”那一輪彎月望去，有人後撤，又有人提劍補上，交替間，行雲流水，好像是早就為這天演練了無數次。

　　老頭兒提刀揮將去，兩斷刀刀身發出劇烈的震動，刀與劍的碰撞中，那人不得不後退。

　　“哈哈哈！”老頭兒仰面大笑了幾聲，他一抹那油膩膩的頭髮，又往穿著的破爛上蹭了蹭，大聲嚷起來，“十六年了，好久沒有聽到有人喊老頭子我的名號了。來來來，今天我們殺個痛快！”

　　數片烏鴉撲棱著翅膀，發出刺耳的嘎嘎聲。這桃樹上的雪也早就被震落得乾淨，只剩下那光禿禿的樹枝。

　　山神廟外，沈破海一人提刀，其周遭有十幾道人影把他團團圍住。

　　跳起，移步，揮刀，落地。

　　還有那不時發出的大笑聲和叫罵聲。

　　陳承業站在山神廟內，他抱著刀，神態輕松，眯著眼睛望向這夜中。

　　這場景，與那十六年前的長安城，倒也像極。

　　......

　　孫四此時正掂量著從小魚兒手中搶來的那幾枚銅板，哼著調調挪著步子往家走去。

　　“就這幾個子，那小鬼還跟我叫喚那麽長時間。”想到小魚兒那大哭大鬧的樣子，孫四撇了撇嘴，但還是忍不住笑起來。

　　懶漢，就該有著懶漢的快樂。

　　有人擋在了孫四前面。

　　借著月亮，孫四只看到那人帶著個很大的鬥笠，一塊黑布扯在身上。

　　飛起一腳，孫四被那人踢得半跪在了地上。

　　“大爺饒命，大爺，大爺饒命啊！”

　　孫四哎呦了一聲，忙不迭地支著身子磕起頭來，眼皮子緊閉著，抬都不敢抬一下。他的手裡，還牢牢攥著那幾枚銅板。

　　“那孩子在哪兒?”

　　沙啞的聲音從鬥笠下傳出來。

　　“什麽孩子，

我不.....啊！大爺饒命啊！”孫四剛一搖頭，就被那人一把從地上拽了起來，手一揚，那張醜臉直接被扣在了路一旁的垂柳上。　　“山神廟，那瞎子看著的孩子在哪兒?”聲音沙啞，卻又不容置疑。

　　“哦，你說江流兒啊，這我可真不...啊，哎呦，大爺饒命啊！”孫四一聽，倒有些放松起來，可還沒等他緩口氣，他的一根手指，直接被那人硬生生地掰斷了。

　　孫四身上直滲滲地冒汗。

　　“我再問最後一遍，那孩子在哪兒！”那人聽起來好不耐煩，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幾分。

　　“我真不知道啊！”孫四已經沒力氣反駁，他哼哼著，柳樹皮的氣味摻著那絲絲血腥往他鼻子裡竄。

　　“在這兒！在這兒！江流兒就在那兒啊！”孫四無意間地一回頭，看見了不遠處的那兩道身影，他顧不得痛處，忙大喊了起來，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而後，還沒來得及高興，哢噠一聲，他的頭骨直接被一隻大手擰碎。

　　幾枚銅板撒在了早些時候被村民凊掃乾淨的地上。

　　可孫四還是笑了起來。

　　......

　　江流兒和小魚兒正飛快地跑著往孫四家方向趕去。

　　方才聽到孫四的叫喊聲，江流兒的步子跟著越來越快。而後，他就看見了孫四的身體從垂柳上無力地滑落，癱死在地上。

　　他當然也看見了那個鬥笠。

　　情況不對勁。

　　地上有血。

　　江流兒見狀往回後撤了好幾步，汗直接就下來了。他忙轉頭一把拽住還想往前衝的小魚兒，大聲喊道:“快跑！”

　　“錢，錢，俺娘給我的錢。”

　　小魚兒也看見了撒在地上的那幾枚銅板，掙開了江流兒，往孫四那叫喊著大步跑去。

　　江流兒一咬牙，早就撤回去的腿又往前搬。

　　他看見那鬥笠下的人抬頭望向了他。那人的眼神，江流兒有種熟悉的感覺。

　　江流兒順手從地上摸了截白天裡小孩子打著玩時用的粗樹枝。

　　手心也跟著直冒汗。

　　他開始跑動起來。

　　真可笑，附近的幾戶人家一點兒動靜都沒有。江流兒笑了，他心想。

　　月色下，風聲颯颯。

　　......

　　山神廟外，沈破海把刀扛在了肩膀上。

　　周遭兒，是真的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雪地裡就這麽盛開出一朵血花。

　　總共十六個人，十五個倒下了，還有一個，此時正用劍拄著地，牙齒緊咬，死死地盯著沈破海。

　　“別看老子，再看老子，老子把你也殺嘍。”

　　沈破海感覺到了那人投來的目光。

　　“哈哈哈，無情刀沈破海，竟然真的成了個瞎子。”那人突然就笑了起來，緊接著又跟著咳了幾下，幾口血噴了出來。

　　“就你這一身官服，還真是給咱當官的人丟臉啊。”

　　陳承業早就站到了沈破海一旁，他望著那人，嘴角仍是噙著笑。

　　沒等他們反應，那人突然大吼起來，他從地上彈起，又揮劍衝他們砍去。

　　月未落，有烏啼，也見得霜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