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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在江湖》第2章 有些故事,就是要在山神廟裡發生的
  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這村,名叫桃花村。

  蘭陵郡內,西南的一隅,幾座小山把這個村子狹促地圍著,隻留下一條歪歪扭扭的小路通向外面。

  山上種滿了桃樹,可惜了在這時節,樹枝上全是光禿禿的。

  細看來,倒也還有些未化開的雪壓著枝條,山路旁,也稀疏地還留了幾株野草。

  村子很大,大到幾十個屋子分散地很開,再加上偶爾能看到的幾家鋪子,倒也算是把這山裡的地方全都包了進來。

  村子也很小,小到哪怕是有著這麽多地方,也沒有一個可以讓江流兒住下的家。

  不過老天爺對他也不錯,還留著一座山神廟讓他和老頭兒落腳。

  山神廟很破,和江流兒穿在身上沒縫補的破爛衣服一樣破。半扇木門虛掩著,江流兒將兩小壇酒摟在懷裡,騰出手來把門推開,嘴裡不忘叫喊著:“老頭兒,趕緊起來喝酒,你要是再不起來,我可就一個人全喝光了啊。”

  廟內,一堆快要熄滅的木柴還在發著熱。

  出奇的是,江流兒沒有聽見往常那叫叫嚷嚷,摸著黑從那用另外半扇木門加上乾草堆勉強湊出來的床上爬起來的老頭兒的聲音。

  對了,老頭兒是個瞎子,而且是個老瞎子。

  江流兒往裡走了走,這才發現原來廟內還站著一個人。而老頭兒此時正半躺著,兩眼隔著纏了好幾圈的黑布條,望向江流兒。

  那人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江流兒隻注意到他背著個粗布包袱,包袱底下還壓著一把刀。那人的個子很高,對今年才十六歲的江流兒來說,他或許需要墊腳才能和他視線相平。廟裡光線不好,所以江流兒看不清那人的臉。

  只是,那人投向江流兒的目光很凌厲。

  “把酒放地上就行。”老頭兒輕咳了幾聲,“別在這兒瞎看,正好,你去村西頭你王大娘家把那幾包草藥給送過去。”

  江流兒應了一聲,提著起放在香案上的幾個紙包,看了一眼老頭兒,看見他輕輕點了個頭,便放下心來,抬腳就又走出山神廟去。

  ......

  “他就是那個孩子?”廟裡的那人自然是陳承業。

  “是啊。”老頭兒歎了一口氣,“這都十六年過去了。”

  “嗯,十六年了啊。”陳承業也跟著歎了一口氣,他重新看向老頭兒,似笑非笑,眼神中多了幾分驚疑,“不過就算過去了十六年,你也不能變成了這副鬼樣子吧?”

  老頭兒劃拉了兩下他那亂得像雜草一樣的頭髮,然後極其自然地撓了兩下腳丫子,指尖揉搓。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陳承業,發出意味深長的一聲嗤笑。

  ......

  江流兒走了好一會兒,繞過坑坑窪窪,和幾個剛剛下田回來的村民打過招呼。

  王大娘住在村西頭,而山神廟,在村東頭,兩地少說也有一兩裡路。剛走到王大娘家門前,江流兒就看到有個小孩正捂著頭在那兒顫抖著肩膀。

  “喂,小魚兒。”江流兒將那幾個紙包掛在門鎖上,敲了敲門,又轉頭對那個小孩說,“哭啥呢?你娘又罵你了?”

  “四哥......”一聽到江流兒的聲音,那小孩慌忙把臉抬起來,胡亂用衣袖抹了抹臉上的眼淚,似乎想要把眼淚止住,可不多時,他又哭了起來,“四哥啊,俺娘她,俺娘他......”

  “王大娘?王大娘怎麽了?”聽了這話,

江流兒趕忙推開門朝屋裡看去,屋子一角的小木床上,王大娘正蓋著被睡著,嘴角還微微上揚。  “你小子,連你四哥也敢騙!嗯?”江流兒松了口氣,又回頭對小魚兒凶巴巴地說道。

  被稱作“小魚兒”的小孩慌忙擺了擺手,焦急地說:“不,不是啊。俺想跟你說的是,俺娘給俺付你的藥錢,都被孫四搶去了。”

  每個村子裡總有那麽幾個遊手好閑的懶漢,在桃花村裡,這個人就是孫四。

  “走,跟我去找孫四。”江流兒握緊了拳頭。

  ......

  村東頭,山神廟。

  談話間,天已經低的厲害了。

  “你不該來找我的。”老頭兒下了床,徑自提起一個酒壇子,起開封口,大口喝了起來,一會兒,他抹了一把嘴,“那臭小子,準又在酒裡摻水了。”

  “你都躲了十六年了,也該出來見見太陽了。”陳承業說著,咂了咂嘴,繼而把身後的包袱還有刀直接解下來放在地上,也提起一個酒壇子,仰頭灌了進去,大灌幾口後,深呼了一口氣,大聲說道,“管他娘的摻沒摻水,有的酒喝就不錯。”

  “你把那東西帶來了?”

  老頭兒隔著黑布條“看”了一眼地上,開口道。

  “怎麽,有我陳承業出馬,還有拿不到手的東西?”陳承業又灌了幾口酒,滿是得意。

  老頭兒搖了搖頭,把酒壇子放下,撿起那個包袱,拍了拍上面沾著的土。

  “不對勁。這東西十六年來多少人想把它從深宮裡偷出來, 都沒得逞。你一個小小的禁軍教頭怎麽可能辦到?”

  “什麽叫小小的禁軍教頭?老子好歹也是那八十萬禁軍總教頭!”陳承業說著,忙把自己的胸膛挺得老高,他忽然又想到眼前這人看不見,於是就又悻悻地松了下來。

  只是,陳承業那腦子沒想到的是,如果一個人十六年裡真的一直窩在桃花村這麽一個小山村裡,又怎麽能知道他離開了軍營,去長安城做了個禁軍教頭的職差?

  “喂,要我說,老沈啊。”陳承業拍了拍老頭兒的肩膀,從他手中拿過來包袱,然後解開,掏出一個卷軸,拿在手裡轉了幾圈,“既然我都把這《四季圖》帶來了,你今天總得告訴我梅先生這十六年裡到底去哪兒了吧?”

  嘎吱嘎吱,山神廟的那半扇木門兀地響了起來。

  風聲急促的吹過,又緊了些。

  老頭兒的眉毛挑了挑,他手一揮,從陳承業手中取過卷軸,又重新放進包袱裡,系上。這整套動作,不過眨眼間完成。

  他把他那油膩膩的右手食指放在嘴邊,噓了一聲。又把陳承業往床邊拉了拉,讓他站在自己身後。

  老頭兒忽然笑了起來,原來有些動作,真是下意識就做出來了。

  “你以為這十六年裡,真的只有你知道我藏在這裡麽?”

  山神廟外,天好像又跟著低了幾分,有輪彎月穩穩地掛在樹枝上。

  桃樹在不停地搖晃,光禿禿的樹枝顫著作響,雪撲撲的往下落。

  看來這桃花村今夜的風,注定要緊上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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