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指尖抵住了那銀刀的刀尖。
然後,沈破海的左腿向後邁出一步。
側身。
噗。
又有入雪聲響起。
那銀刀就這麽在一個呼吸的交替間被沈破海抓住,而後就被甩進了雪中。
沈破海耳朵在不停地動著。
他的那雙手也在不停的動著。
節奏越來越快。
漫天襲來的飛刀暗箭就這麽一個接一個地被沈破海甩進了雪地裡。
還有不少急颼颼地插在了樹上。
就好像是一場來勢洶洶的大雨,還沒聽得幾聲雷響,就馬上被太陽攔腰截斷,放了晴。
空氣中,傳來唐顯昭的歎氣聲。
江湖上,總是在流傳著無情刀那兩斷刀有多厲害。
可是很少有人知道,那一刀兩斷的沈破海,有一雙頂好的手。
挨了那麽多江湖風雨的沈破海,竟然有著一雙溫潤如玉,沒有半點兒瑕疵的手。
更何況是現在,滿身破爛,頭髮盡數都是銀灰色的那個老瞎子,當他伸出手時,真是不知道會被多少姑娘家羨煞。
巧的是,唐顯昭知道。
確切的說,他十六年前就已經知道了。
正是那雙手,在十六年前的那起大事件中,曾一人接下唐顯昭隨身帶著的整整三百一十九件暗器,之後提刀砍向了他的那張臉。
而且,一砍就是兩刀。
......
雨停了。
有沈破海一人,他還站立著。
他數了一下,一共是三百三十一件暗器,無論大小,都被他一手接下。
很顯然,這十六年裡,唐顯昭又變強了。
一個普通人的身上到底能不能放下這三百三十一件暗器?沈破海無從得知。但他知道,這還遠不是唐顯昭的極限。
因為,唐顯昭到目前為止連一件成名暗器都沒使出。
至少,還差了一個。
暴雨梨花針。
......
長安城內。
城西南的一家客棧裡。
爐子裡焚著香。
垂簾外,琵琶正彈著小曲。
簾內,木製的輪椅上,修長的手指正隨著琵琶聲輕輕扣著扶手。
有兩人輕輕推門而入。
“稟公子,您交代的任務屬下已經完成了。”
兩人齊跪,頭低著朝向那垂簾。這說話的人正是趙青史。
“很好。”
垂簾內,有一聲音傳出。只聽這聲音,就足以讓人相信,簾內的人一定是一位俊秀好兒郎。
只可惜,這兒郎,竟是坐於輪椅之上。
“下去吧。”
垂簾內,那人輕輕揮了揮手。
劉青山一愣,低著頭轉身想要離開,卻又被趙青史一把拽住。
有懷抱琵琶的侍女從屋內緩緩挪步出了門。
“公子還有何吩咐?”趙青史開口詢問。
“近日長安城內,有個新開張的算命攤子。”那人輕輕嘖了一聲,“也不知道算的準不準。”
“公子的意思是?”趙青史聽了,摸不著頭腦。
“屬下明白了。請公子放心。”劉青山應了一聲,扯了扯趙青史的袖子,“屬下先行告退。”
劉青山左手提著他那紙燈籠,右手拉扯著趙青史退出門去。
簾內,那人又嘖了一聲。
......
林子靜了不少。
沈破海在等。唐顯昭也在等。
風開始嘈雜起來。
林子忽然又動了,一根銀針從林子中猛地射出來。
沈破海揮刀,一刀劈在了那銀針上。
二十六根。沈破海在心裡默念。
他不知道是,早在唐顯昭追到他們之前,這暴雨梨花針已經用去了一根。
唐顯昭自然也知道沈破海不清楚他的情況,所以他在賭。
一根又一根的銀針從林子裡爆射出來,沈破海揮起一刀又一刀。
刀起,針落。
沈破海此時並不輕松。暴雨梨花針,無論是從力度還是角度上,都刁鑽得很。沈破海必須用耳朵判斷那針的來向,然後再準確揮刀,劈中一針後,還得迅速調整位置,然後繼續揮刀,如此反覆。
一灘灘雪開始融化起來。
沈破海臉上也滲出了汗珠。
二十六根!
還有一根,沈破海心想。他身形一動,開始朝那幾根針的來處跑去。
風急了起來。
有一把短刀從林子中直衝沈破海刺過來,發出喇喇的聲響。唐顯昭握著短刀,暴露在沈破海的面前。
沈破海看不見,但他聽得到。
於是,兩斷刀響,沈破海衝唐顯昭揮出一刀。
唐顯昭用短刀一抵,本能地往身後掏去,無果後又把手縮了回來。
是的,唐顯昭已經沒有暗器可以用了。
現在,他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這把短刀。
......
蜀中唐門,以機關、毒藥和暗器立足江湖。凡門中弟子,自入門那一日起都會從最基礎的東西開始學習這三樣。
而唐顯昭是個例外,過去這整整四十八年,他隻學過暗器。
也正因此,唐顯昭能在暗器這一道上達到極致。可惜了他此行來赴的是沈破海,沈破海揮出的每一刀,看似平平淡淡,其實那每一刀都是經過了絕佳的計算後,才慎重揮出的。
可想而知,這對早就雙目失明的沈破海來說,難度會有多大。
唐顯昭終究還是低估了沈破海。
而沈破海,恐怕有些高看了唐顯昭。
......
沈破海每次與唐顯昭兵刃相接時,他都不得不分心去聽那空氣流動的變化。在他看來,唐顯昭至少還有一根暴雨梨花針沒有使出。
這就導致沈破海出刀的速度會變慢。
哪怕不明顯,卻也大大減少了唐顯昭應承受的壓力。
唐顯昭不斷用短刀施全力去接沈破海砍下來的每一刀,雖然有些狼狽,但好在是擋住了。
兩個人都在賭。
唐顯昭在賭沈破海的身體狀況不能夠支撐他進行長時間的拚鬥。
沈破海則是在賭唐顯昭那最後一根暴雨梨花針射出的時間。
太陽似乎是有些看倦了,他扭動著身子,往上跳了跳。
......
“老劉啊,公子說的到底是啥意思?”
出了客棧,又走了好久的路,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聽著周邊小販的叫賣聲,趙青史終於忍不住了。
“這你就不懂了吧。”劉青山有些得意,“你想啊,咱家公子是誰?公子這計謀無雙,算計天地,哪能容忍有人在這長安城內支個攤子算命啊。公子這麽說,自然是讓咱......嘿嘿嘿。”
劉青山伸出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他真的有些得意,自己還是第一次比趙青史早一步猜出公子的意圖呢。
“可是,你也不好好想想,咱這長安城內算命的可真不少,公子為什麽偏偏提到這個新開的算命攤子呢?”趙青史看了一眼那一臉得意的劉青山,忍不住說道。
“這......”劉青山捏了捏鼻子,“要不,咱們再回去問問?”
趙青史沒應聲,他大步邁去,沒有再理這個人。
只剩下劉青山一人站在原地。
走也不得,去也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