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傍晚的時候,趙談兵一手拄著旗杆,一手拿著雞腿,慢悠悠走上了山。
這一天他仍舊是沒有在山下的小鎮上見到老道士的影子,估計老道士心慌不肯見他,找個地方自個躲起來逍遙快活去了。
這混帳老東西!
趙談兵暗自罵了一句,想起了今日發生的事兒,不免搖頭笑了笑,嘀咕著說這都算怎麽回事兒?
正走上山頂,趙談兵就看見那秦大哥正在道觀門前兩棵松樹之間搭吊床。見趙談兵回來了之後,秦大哥轉頭嘿嘿憨笑道:“公子你回來了?”
公子?這倒是新奇的稱呼,以往旁人若不是喊他臭小子就是喊他混帳東西。今日竟然有人能如此稱呼他,趙談兵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應了一聲之後趙談兵狐疑往道觀裡走,心說這人怎麽還在這裡搭吊床?難不成是因為吃了自己一壺茶想要還了這個人情麽?
這面才只是剛剛走進大門,就見裴長風站在一個房間的門口指手畫腳,說這間房子不錯,很符合本公子的口味。
趙談兵咂咂嘴,說這是我大師兄的房間。
裴長風挑了挑眉,驚奇道:“我原以為這間房子應當是某位大儒的房間,沒想到竟然是你大師兄?這倒是奇怪了,世上竟然有與我一般風雅的年輕男子。嘖嘖嘖,果然是山外有山啊。”
趙談兵還沒來得及給這位自命不凡的裴公子翻白眼,這面裴長風又走到了一房間門口評頭論足,“這是誰的房間?為何如此凌亂?”
“這是我師父的房間。”
“怪不得!古怪的老頭子便都是這種不修邊幅的脾性,也算是返璞歸真了。”
稍稍點評了一番之後裴長風移步又到了一房間門口,“誒?這間不錯,想必住在這裡的是一位姑娘?”
“這是我三師姐的房間。”
“怪不得,女子的閨房果然都是如此,阿香今日也算是有地方落足了。”
裴長風又準備挪動步子,趙談兵實在是忍不住了,一把拉住了他,“你要做什麽?”
裴長風轉過頭來笑意盈盈望著他,“怎麽?如今天色黑了,難道你還要將我們趕下山去不成?”
趙談兵黑著臉,“你們難道還要住在這裡?”
裴長風故作驚訝,“難道還有別處可去麽?再且,你自己方才不是說咱們有緣麽?如今在這裡住一晚又有什麽呢?難道你晚上還有修煉殺人的邪功怕我們瞧見麽?還是說這山上會有什麽妖精鬼怪?”
趙談兵不知道該如何回話了。
倒不是他不歡迎這三人,只是從小到大還沒外人在這道觀裡住過,盡數是老道士帶著他去別人家蹭吃蹭喝。
這麽一來,趙談兵將惡客的本事盡數都學全了,還真沒學過如何做主人。
這時候他就該頭疼了。
算了,懶得想了。自己回房睡一覺,明日起來叫他們自個摘幾個果子果腹,便也算是盡到主人的義務了。
隻囑咐了一句莫要亂撞之後趙談兵懶得再理會裴長風了,可剛轉過身去就見紀香君站在大門口看著自己,神色有些古怪。
趙談兵調笑道:“怎麽,你也要住在這裡麽?我這小廟可容不下你這尊佛啊。”
紀香君聽到這話之後臉色一變,狠狠瞪了趙談兵一眼之後轉身跑出去了。
趙談兵不明所以,轉頭看向裴長風,“這怎麽了?我原以為她該罵我呢!”
裴長風咂咂嘴,說道:“你這句話算是說錯了。
我倒是知道你是開玩笑,落在她耳朵裡便就是尖酸了。” 趙談兵正欲再問,裴長風擺擺手打斷了他,“算了,不說這個了,出去坐一會兒?”
“這邊晚上可涼了。”
裴長風想了想,“有酒麽?”
趙談兵琢磨了一番,回答道有。
老道士在山上藏了不少好酒,估計也是從別人手裡坑蒙拐騙得來的。這些酒有些年頭了,老道士自己都舍不得喝。
原本這件事也無人知道,只是趙談兵六歲那年一人在山上閑逛之時發現了一個小山洞,這山洞裡面,擠擠地堆放著幾十壇酒。
一日趁著老道士出門之時,趙談兵從這山洞之中抱出幾壇酒來摔著玩。後來被大師兄看見了,大師兄說這可是好酒,這樣浪費可不好。
三師姐說有甚麽不好的?小師弟,聽師姐的,多摔幾壇玩兒。
二師兄咂咂嘴,我覺得也沒什麽不好的,不過這酒確實也不能浪費了。
後來幾人一合計,說先把酒倒出來,把壇子摔了,然後我們把這些酒給喝了。
大師兄又說,不過不能被師父發現了,我少喝一點,到時候你們醉倒了我來收拾。
眾人就說好。
趙談兵一時興起摔了三四個甕兒,摔了之後覺得也沒什麽好玩的,拍拍手回房間睡覺去了。
這面幾人圍著一鍋酒發愁。
二師兄皺著眉頭說喝吧,別浪費,是好酒。
三師姐說我可能喝不了這麽多。
大師兄說沒事兒,你們醉倒了之後我送你們回房睡覺,到時候我來收拾。
三人圍著這一口鍋開始喝了,就乾喝,硬喝。
三師姐喝得不多,舀了四五碗喝下去之後醉呼呼回了房。
二師兄倒也有好酒量,臉色稍稍紅潤,但沒見醉意。
誇下海口的大師兄才只是喝了三四兩,便將碗一摔,仰天喊了一句我欲乘風去,執筆問仙人!隨後就開始發酒癲了。一面圍著院子跑,一面哈哈大笑,最後他不知道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一頭栽進草叢裡沒見再起來。
二師兄不屑冷哼了一聲,罵了一聲德性,然後一個人抱著鍋開始喝。最後實在是肚子脹得受不了了,打了一個飽嗝之後開始收拾地上的瓦片。
好巧不巧這時候老道士回來了,瞧見這一幕之後大怒道:“你在做什麽?!”
二師兄左右看了看,小師弟早就沒見了蹤影,三師姐回房睡下了,至於大師兄?呵呵……
二師兄嘴角狠狠抽了抽,便一言不吭將黑鍋給背下來了。
而後老道士一直最不待見二師兄就是因為這件事。
………………
………………
這面裴長風坐在樹下有些等得不耐煩了,剛準備說你是去釀酒了麽就看見趙談兵狼狽地抱著一壇酒走了過來。
“時間久了,有些記不得地方了。”
裴長風是好酒之人,也是懂酒之人。此時見到這酒甕的模樣便是眼睛一亮,心急扯開蓋子,便有濃香湧出。
若是尋常人,就光是聞著這股酒香就該有幾分醉意了。
裴長風眯著眼睛微微享受了一番,“果然是好酒。來,我們來乾一杯!”
趙談兵擺擺手,“我不喝酒。”
“你不喝酒?”裴長風驚訝道:“這倒是稀奇了,哪有少年不愛酒的?”
趙談兵沒回話,只是又擺了擺手,隨後轉身跑去燒茶了。
裴長風犯難了,“這倒是叫人頭疼,好容易遇上一壇好酒吧,竟然連一位酒友都沒有。秦大哥,要不要過來喝一杯?”
秦大哥伸出蒲扇大的巴掌搖了搖,“公子您盡興,我便不喝了。”
其實秦大哥是喝酒的,只是在外之時,他滴酒不沾,喝酒誤事這種道理他比誰都明白。
裴長風知道秦大哥的性子,也不再勸。想了想之後他轉頭衝著那吊床道:“阿香,要不要下來喝一杯。”
此時趙談兵正在添柴,聽到這話之後轉頭道:“還是莫要喝了,這酒勁大,若是喝不了的人隻消一杯就醉倒了。”
哪想這話剛出口,紀香君便一把從吊床上跳了下來,“你說我喝不得,本小姐偏偏就要喝!”
趙談兵啞然,心說自己難得好心好意勸一回人,怎麽還成了惡人了?
裴長風倒是不介意,笑著給紀香君倒了一碗酒,只是叮囑道:“喝慢點,這酒確實勁道大。”
紀香君根本不聽勸,端起碗來就往自己嘴裡灌。可酒水剛剛入喉,她臉色就猛地漲紅了,隨即彎著腰死命地咳嗽。
裴長風望著她哈哈大笑,“我早就叫你喝慢點了,你偏生不聽勸。”
紀香君直起腰來狠狠瞪了裴長風一眼,“姓裴的,你也不是什麽好人!”
說完之後又往自己嘴裡倒了一口酒,酒卡在喉嚨裡面怎麽也咽不下去,最後肚子裡面一反,直接將這一口酒吐了出來。
“也不知道誰惹你了, 跟自己作對的人還真是沒有見過。”
茶還未燒開,趙談兵便端上一杯涼茶來,又往桌上放了一碟花生米兒,“就著吃,有味道一點。”
“不吃酒的人也懂這個?”裴長風笑問道。
“山上有酒,自然有吃酒之人了。”說完趙談兵坐下,捏了一枚花生米米兒放在嘴裡,又將那杯涼茶往紀香君面前推了推。
紀香君又是狠狠瞪了瞪他,“你少在這裡裝好人!”
趙談兵啞然,他扭頭看了一眼裴長風,“方才我未曾惹她吧?我也沒說不退這一樁婚約啊。”
裴長風嗤嗤笑,“那就是她自個惹火了自個唄。”
“裴長風!你別說話!”
“成成成,不說了,不說了,來,碰一下?”
裴長風輕輕將碗端起,紀香君卻狠狠碰了一下。隨即兩人各自仰頭,一口吞下。
趙談兵仍舊是摸不著頭腦,他左右看了看,然後扭頭望向了秦大哥。
秦大哥只是憨憨笑。
此時天空露白,灑下來的確實萬丈月光。
裴長風歎道:“這確實是個好地方啊!有酒有月,晚來清風。”
秦大哥附和道:“公子說的是。”
紀香君隱隱有些醉意了,她半睜著眼睛瞥了天空一眼,含糊不清道:“是個……嗝……好地方……”
“小姐說的是。”
趙談兵左右看了看,心中仍是認為這破地方也無什麽稀奇的。
此時一陣清風掃過,帶來了水汽翻騰之聲。
茶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