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談兵端上了一壺茶，先將紀香君面前的那一杯茶勾熱了之後，在給自己倒了一杯。

　　裴長風嗅了嗅茶香，笑道:“若是有這麽好的茶，你不喝酒想來也不稀奇。”

　　“都是野茶。”趙談兵回道。

　　老道士這人不喜歡吃茶，因此老道士並沒有像存酒一樣存下一些上好的茶葉來。這些茶葉都是三師姐去山巔上摘的野茶。

　　這天地以生，日月為養的野茶盡管沒有那西湖龍井、武夷山大紅袍一般有名，但總有靈氣。這茶葉被水衝開的那一瞬間會散發出一種隱隱的幽香，很容易就勾起愛茶之人的垂涎。但其實味道並沒有那麽醇厚，反倒是苦味很重。尤其是剛泡的第一杯，比蓮心更甚。

　　若是不吃茶的人一口吞下半口去，定然會一口吐出來。但趙談兵吃了這麽久，也早就已經是習慣了。

　　裴長風拋起一枚花生米，然後昂起頭來用嘴接住，得意地朝著紀香君挑了挑眉毛，隨後就著花生米吃了一口酒。

　　紀香君本就是活潑的性子，此時有些醉意之後更顯得有些狂放了。她將匕首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然後站起身一腳踏在凳子上，“這有什麽可得意的?本小姐難道就不會了麽?”

　　裴長風好笑望著她，“你便來試試?”

　　“試試就試試！”

　　說著紀香君也拿起一枚花生米兒，學著裴長風的樣子將其往上拋，然後張大了嘴去接。可沒想到這花生米兒竟然沒有半點靈性，有那麽一張嘴不去鑽，反倒是砸在了紀香君的額頭上。

　　趙談兵端著茶嗤嗤笑，說你這本事可不行，拿不上台面來。

　　紀香君瞪著他，“難不成你也會?”

　　“這有什麽難的?”

　　這種把戲趙談兵早就在小時候就玩得不厭其煩了，如今再次撿起這門功夫，也是信手拈來。

　　果不其然，那一枚花生米兒便穩穩當當地往趙談兵的嘴裡落去，更是被趙談兵輕輕地咬住。

　　裴長風哈哈大笑，“看嘛阿香，這裡這麽多人就你不會。”

　　紀香君也不反駁，只是又拿起一枚花生往天上丟。

　　雖說紀香君比那些大家閨秀要放肆一些，做過不少那些個溫婉女子不曾做過的事兒，但也畢竟是個女子，從小她的奶媽婢女可未曾教過她如何用嘴去接花生。

　　更別說如今吃了酒，手腳不聽腦子使喚，這一枚枚花生便不是砸在她臉上就不知掉到哪裡去了。

　　紀香君愈加惱火，一把伸出手去就要抓一大把。

　　趙談兵看出了她的意圖，連忙攔住了她，“可別！我承認這用嘴接花生不算是什麽本事行不行?您大人有大量，就別糟踐這些花生了。”

　　冷風一吹，酒意上頭。

　　紀香君有些站不穩了。

　　她踉蹌著一把甩開趙談兵的手，咬著燒蘿卜道:“這算什麽……不就是幾枚花生麽，跟你這種人一般便宜……本小姐想要多少……就有……哇！”

　　話還沒說完，紀香君就吐了，稀裡糊塗吐了趙談兵一身。

　　趙談兵傻眼了。

　　裴長風嘻嘻笑。

　　吐完之後紀香君倒是顯得精神多了，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在嘴裡鼓了鼓，吐在了地上。然後她看著趙談兵的狼狽模樣，愣了片刻之後哈哈大笑，“你這壞人……怎麽弄一身這種東西?臭死啦！”

　　趙談兵倒是無奈了，看樣子這人記性還不大好。

　　這面紀香君笑夠了之後又衝著裴長風道:“來，

喝酒！”　　裴長風笑道:“還喝麽?”

　　“喝！不醉不歸！”

　　趙談兵隻覺得這兩人要比自己沒心沒肺多了。

　　聞著這酸臭味兒，趙談兵隻得起身去洗澡了，就任由這倆沒心沒肺的貨發酒癲吧。

　　山上有一道泉眼，冬夏不見枯竭，清平山上眾人就是靠著這一口泉眼過活。

　　趙談兵打了一桶刺骨的涼水，就在泉眼邊上將自己衝了一個乾淨。

　　換了一身衣服出來之後，就見那一壇酒已經是沒剩下多少了，拚酒的兩人也終於倒下了一個。

　　紀香君已經趴在石桌上睡熟了。

　　“對一個小姑娘這麽狠，你也還是下得去手。”趙談兵衝著裴長風道。

　　裴長風瀟灑地昂頭吞下了一晚酒，回道:“這阿香什麽都好，就是任性，容易衝動。今日若不然她吃這個虧，明日她就該去吃更大的虧了。”

　　趙談兵對他這句話不置可否，只是問道:“不用將她送回房間麽?外面風大。”

　　“你可莫要擔心，她內裡那件衣裳可是上好的蠶絲織成的，不僅能防刀劍，更是冬暖夏涼。放心，凍不著她。”

　　趙談兵驚訝道:“你連這都知道?”

　　說起這個裴長風就火了，“可不是麽?這件衣裳本來該是我送給長安花魁的！”

　　趙談兵倒是好奇其中的緣由了。

　　此時裴長風呼了一口酒氣，忽然問道:“你就一輩子住在這山上麽?”

　　聽到這句話趙談兵愣了愣，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總是聽說大丈夫要走天下的話，也總聽說男兒跑馬走江湖的豪言壯志，趙談兵心中也確實是認為人該是要出去走走的，但他從未想過什麽時候該動身。

　　在迷茫與躊躇之間，他往往選擇停留。

　　若是當年老道士未曾將他帶回清平山，說不定他如今仍然是呆在那小鎮上，混吃等死，躊躇過活。

　　老道士有另一句話來形容他，便是“腦子裡想得太多了。”

　　裴長風見他不回話，便接著道:“你可知那關山劉茂雪落程瀟?”

　　趙談兵點點頭，“自然是知道的。”

　　“那你可曾見過?”

　　趙談兵搖了搖頭。

　　“嘿嘿，聽說那程瀟是一個美人坯子，你就不想見一見?”裴長風嘻嘻笑道:“還有那昆侖山上的女道士，聽說也是一等一的料峭冷豔，你也不想見識一番?揚州的魁首，長安的紅花，這百花圖群芳譜不說識全了，至少也得認識一半吧！這江湖這麽大，若是這樣就過了此生，豈不太無趣了?”

　　趙談兵古怪地望著他，“在你眼裡，這江湖便是那一個個女子麽?”

　　“千百人眼裡有千百種江湖，在我眼裡，若是這江湖沒有這一個個奇女子，便也稱不上是江湖了。”

　　趙談兵有些沉默了。

　　裴長風仍舊是喋喋不休道:“不說這些女子，那些一等一的好手也該與其攀攀交情嘛！聽說那年輕一輩第一人賀平一是仙人轉世，你就不想去看看真假?我瞧你也是習武之人，難道你就不想去跟那賀平一比比高下?不想去那邙山爭一爭天下第一?雲寰金闕凌霄殿，有我何必又有仙?武人本就該是這種舍我其誰的氣魄麽?若是不去爭，便白白空費了這一生。再想想，等你七老八十歲想去見識見識這江湖天下之時，你就是有心也無力了。到時候，你就該後悔的。”

　　聽裴長風這一番話，趙談兵有些心動了。不過他回頭觀望了這一清平道觀，仍舊是有些猶豫。

　　裴長風瞧出了他的意思，暗自嘿嘿一笑。一口將剩下的酒盡數吃下肚，打了一個長長的嗝，然後他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趙談兵的肩膀上，“再且退一萬步講，你不也是要去長安的麽?”

　　“去長安做什麽?”

　　裴長風衝著昏睡的紀香君努了努嘴，“諾，你不是答應阿香要去退那樁婚約麽?你若不去長安尋她姐姐，又該如何退?難道還等她姐姐上門與你退婚麽?到那時候，你可就丟人丟大發了！”

　　趙談兵還未來得及說話，就見紀香君迷迷糊糊嘟囔道:“誰……誰罵我……是不是你……壞人……”

　　趙談兵指著自己的鼻子，“又怪到了我頭上?”

　　裴長風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往道觀內走去。

　　“做什麽去?”

　　裴長風回道:“睡覺啊！”

　　趙談兵指著紀香君道:“那她呢?你不扶她回房?”

　　裴長風瞪大了眼睛，神采奕奕地回道:“我?你看不出我已經喝醉了嗎?”

　　趙談兵目瞪口呆。

　　裴長風一面穩健往道觀走，一面嘀咕道:“真有你的，叫一個吃醉酒的人照顧另一個吃醉酒的人，你竟也想得出來，真有你的……”

　　趙談兵望著那死豬一般的紀香君，竟然是有些不忿了。

　　也該是我師兄師姐走了，否則我哪裡能遭受這種委屈?！

　　歎了一口氣，趙談兵將紀香君的手搭在了自己肩頭上，然後扛著她往回走。

　　“壞人……你帶我……去哪?”

　　“睡覺！”

　　“跟……跟誰?”

　　“跟我！”趙談兵沒好氣道。

　　“成……成……”

　　還成?

　　果然是醉鬼，趙談兵有些無語。

　　“成何體統！本小姐還是……黃花……大大大閨女呢……壞人……對我不敬……我……割耳朵……”

　　趙談兵翻了一個白眼。

　　“你不說話……生我氣……麽……”

　　趙談兵本不想理會這醉鬼，可沒想到紀香君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小心眼……你這壞人……我本沒罵你幾句……我也不想罵你的……誰叫你說話太氣人了………你算命還騙我……還辱我清白……那茶燙不燙……疼不疼……我不是故意罵你的……”

　　趙談兵神色有些複雜。

　　這事兒他本沒放在心上，跟著老道士出去坑蒙拐騙的那一段時間不知道受了多少冷眼與辱罵，比這更甚百倍。

　　只是沒想到這事兒紀香君竟然還記在心裡，也怪不得方才回來之時她神色舉動有些奇怪。

　　趙談兵正欲勸解之時，紀香君又是哇地一聲。

　　這次是吐了。

　　趙談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換上的衣裳，臉黑了下來。

　　那面裴長風站在門口望著他嗤嗤笑。

　　………………

　　………………

　　又洗了一個澡， 此時道觀裡響起了低低的鼾聲。

　　倒不是裴長風，竟然是紀香君。

　　趙談兵笑了笑，說這姑娘也是夠傻的，為了這麽一件小事兒竟然叫自己遭這麽大的罪。

　　將地上的汙漬清理乾淨之後，趙談兵走出了門，來到樹下那瑤琴面前坐下。

　　端坐了片刻之後趙談兵輕輕撫琴。

　　今日的琴聲有些急促，透著一股子激昂，絕不似以往的空靈悠揚。

　　想來是被裴長風那一番話弄壞了心境，趙談兵心想。

　　“公子好琴藝！”那秦大哥讚歎道。

　　其實趙談兵的琴藝談不上好，只能算是尚可，比起三師姐來，他何止是差了十萬八千裡。

　　“秦大哥還未睡?”趙談兵問道。

　　秦大哥呵呵笑道:“睡不著嘛。”

　　趙談兵想了想，“要不回道觀睡?還有空房間的。”

　　“沒得事，”秦大哥擺擺手，“我一個人睡在屋外頭快活！”

　　趙談兵便不再勸，只是又想起了裴長風的那一番話。

　　他不是沒有出過清平山，相反，他少時老道士沒少帶他出去過。只是那時候懵懵懂懂跟著老道士跑，只能算是見天下，而不是走天下。

　　如今這隱隱的意動開始澎湃了起來，趙談兵狠狠將手按在琴弦上，才緩下了這股衝勁。

　　駁雜的琴聲亂了山林。

　　在山上呆得時間夠長了，也該出去看看了。

　　趙談兵伸手去端茶，卻是一愣。

　　茶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