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歡單個在林中遊蕩。這森林讓他著迷,處處有甜美的漿果,又處處藏著玄機或風險。而所謂風險,又都是憑著他的一己之力能夠應付的,因此常讓他覺得夠刺激。比如蛇,他就常遇到。他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蛇。他那時只能趴在母親的背上,抓緊母親的身體,由著母親的縱跳來逃避蛇。族群中的猿人們見到蛇只有一個辦法:逃之夭夭。漸漸長大後,阿努卻發展出另一個辦法:用樹枝,特別是帶尖的樹枝,來揮打或刺擊蛇,至今百戰不殆。那些蛇都已經認識他,會立刻覺得渾身痛楚襲來,彎轉身就疾遊而去了。
森林漸漸地完全浸入在夜色中了。睡意漸漸襲來,阿努進入了夢鄉。他一點不擔心遭到襲擊,睡得很熟。經過無數代的基因積累,他有一套特別靈敏的感覺系統,即使在睡夢中,他的聽覺,嗅覺,觸覺也會發揮作用。其自動化程度,就象呼吸在睡夢中會自動進行一樣。有一次,一隻貓頭鷹在黑暗中突然撲向地面一隻夜行的小動物。但它下撲的路線經過阿努睡窩的上空。突然變化的氣流讓睡夢中的阿努迅速行動,其聲響倒把貓頭鷹嚇了一跳,捕獵自然中止。
一夜酣睡,耳朵貼著那隻小小的鳥蛋。清晨,他在一片鳥叫聲中醒來,看到曙光一條條、一排排地亮著透過林子。空中有些小飛蟲在遊曳,耳邊有一種悉悉索索的細小聲響,陌生的聲響。什麽?這倒把他嚇了一跳,立刻雙手一伸坐了起來。反轉身去看時,只見一個張大的小黃嘴正朝天抖動著,露出粉紅的口腔,身下是幾片碎殼。他突然明白了,這就是他喜歡的那個鳥蛋——變的。他咧了咧嘴,顯出一種近乎於笑的表情。當時的世界,沒有會笑的動物。阿努這種笑,雖然只能算是一種雛形,卻已經是當時生物界最高級的表情了。至於他們的後代們在幾百萬年後發展出各種各樣的笑其雖然精彩,基礎卻也離不開眼下這種雛形的笑的。
生平第一次,阿努有些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了。但很快,看了這個嗷嗷待哺的小家夥一忽兒後,他就作出了決定。他極小心地把雛鳥放到一隻手裡,虛握著它,用剩下的三肢攀援著,找到了那個鳥窩。一隻母鳥在窩上正襟危坐著,突然站起,渾身的毛蓬松起來,翅膀向上拉伸,頭頸向下延長,尖嘴逼向阿努,一陣憤怒的咕咕聲,宣示著惡戰的決心。阿努的背脊和頭皮起了一種刺熱,這種熱在每次遇到危險時都會不請自來。誰說森林中只有蛇利害?憤怒的母鳥一樣難對付。但阿努決心已下,祭出老法寶。只見它雙腳緊握樹乾,一手護定雛鳥,另一手隻一撩就折下一根樹枝,向著那母鳥揮打點擊,其單槍技法雖至今為止未有現場錄像,不能通過慢鏡頭回放由今日的武術家們研究分析,但其效果是顯然的。因為那母鳥被這樹枝的凌厲攻勢逼走了。而且它一點沒有受傷,這才是這套槍法的利害之處。若傷了這隻鳥,阿努明白,便是今日的失敗。他順利地將雛鳥放入鳥窩,那小家夥正不顧一切地張大著嘴要吃的。他順眼望去,窩裡另兩隻蛋殼也在碎動了。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的動作是太迅速了。在那母鳥看來,這猿人怎麽一晃就沒影了。它急急地落在窩沿上,卻一眼瞅到那大張的小鳥之嘴,母性驀然升起,口中僅剩的一點食物立刻捐給了子鳥。那雛鳥也得到了降生後的第一頓美餐,不枉這一整個早晨討要的努力。這一幕全被阿努躲在樹後看了個明白,放心地離去了。
森林完全蘇醒了。
阿努匆匆地趕向阿魯族群的宿地,手腳並用,枝顫葉跳,刷刷地,撲地一下,它落在了正在互梳毛發的群猿中,把他們也小驚了一下。猿人王阿魯白了他一眼,不要他跑上前來獻殷勤,顧自爬上了高枝。他隻好找了一個小猿人,裝模作樣地梳理了一陣。那小猿人的回饋倒頗正宗,用盡平生所學,幫他梳理了一番。 族群梳理畢,就在附近覓食。這是他們的領地,食源豐沛,飽食後,相互嬉戲打鬧起來。他們身體語言居多,有時也會講一兩句簡單的話語。某猿人的某個動作可以引得群猿人都樂,恰如今日人類說笑時的一句幽默話之引樂眾人。阿努平時不苟言笑,但今日開心,竟秀了一個滑稽動作,群猿人見了,皆樂得竄跳起來,連阿魯也咧了咧嘴。族群都到溪邊去喝水。阿努離群遊蕩去了。
在阿魯族群的領地另一側,阿努遠遠地看到猿影閃爍,以為異族入侵,疾馳靠近,原來是阿布帶著一群流浪漢正在大嚼其果。黃的、紅的、青的、紫的、白的,隻管摘了往嘴裡塞。全是青壯年猿人,如此食法,一天可將阿魯領地的五十分之一吃光。阿努此時唯一可做的,是趕緊發信號給阿魯。如此則侵犯立止,阿布等即刻倉皇溜逃。因為阿魯的厲害,是全都知曉的。阿布等的功夫遠未到可與阿魯抗衡的程度。 阿努想叫,大聲地叫,他叫了,卻總聽不到自己這叫聲。叫而無聲,是啞了嗎?
原來是嗓子不讓他叫。他的心已經有一點點跑到那流浪族群裡去了。他很快也會成為他們中的一員。被阿魯趕走是早晚的事。這是族群的萬年規則,不會變的。
阿布等一邊大嚼,一邊也瞅見了阿努。先是嚇了一跳,後見其猶豫,便“理解萬歲”了。流浪族如果不侵犯各正族的領地,就只有餓死一途,所以是變著法子侵犯,今日這家,明日那族,在侵犯中學會侵犯,直至羽冀豐滿,功夫到家,選一弱族,攻而陷之,自成一系。
阿努今日一直很開心的,直到此時,才心緒低落下來,離開了遭到侵犯的森林現場,找地方調整去了。一路上遇到各種動物,它們各式各樣的表現,稍稍調整了他一點心緒,漸漸地又樂了起來。他在溪邊喝了點水,心曠神怡,便上了一棵樹,伏在枝椏上,觀察蜘蛛捕蟲,螞蟻搬食,啄木鳥造洞,金龜子遷飛,蝸牛散步……。然後他輕舒猿臂,一會兒工夫就到了一塊空曠的地塊。這是大森林中唯一的空地,僵土多沃土少,隻長草和小樹。空地大約為橢圓形而又很接近圓,高處被大樹枝葉遮蔭,只露出中間一個小圓亮洞可見藍天浮雲亮閃閃地刺出光來。這是阿努的訓練場。他拿起一拳頭大石塊扔出去,可至空地的中心,這一距離大約五十米。猿人們的心中有這個距離概念,認為是一石之地。阿努不但練距離,還練難度,甩臂能用礫石擊中遠處的小樹乾,或烏龜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