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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土地母親的河》第132章《飛沙走石》之2沙裡屯
“父親的土地母親的河 ()”

沙萬裡在十九歲的時候,還不懂得男人女人間的那些事情。他像一頭在荒原上盡情撒歡的小牛犢,一顆大漠般空曠的心,有著屬於自己的簡單的快樂。

每天背著水壺乾糧,帶上半導體收音機,腰後別著一把鋒利的長柄鐮刀,像祖祖輩輩一樣,把一塊正方形的黑布對折成三角形,扎在頭上遮擋著烈日風沙,揮舞著牛皮鞭子,趕著羊群早出晚歸。

下學一年多來,他從爹的手裡接過放羊鞭子,足跡遍布腳力所能到達的荒原的每一個角落。知道哪裡有水源,哪裡有比較茂盛的草地,哪裡可以躲避遮天蔽日肆虐的沙暴,羊群從最初的二十幾隻繁殖到四十幾隻。

無垠的荒漠貧瘠蒼涼,雄渾坦蕩。日複一日地奔走在老天爺賜予的這一方天地中,風沙烈日酷暑嚴寒,無從選擇無從逃避,只能默默地心悅誠服地去承受去適應。

為了尋找茂盛的草地,讓羊群吃飽喝足膘肥體壯,沙萬裡每天都要趕著羊群走很遠的路。只有在人跡罕至的地方,才有可能找到充沛的水源和茂盛的草地。

清晨,他趕著羊群出發,日頭一偏西,羊群又帶著他往回趕。無論天氣好壞,路途遠近,是否吃飽喝足,羊群總會在某個時間段集體掉頭,或急或緩。

如果他不人為地強製乾預,當西斜的太陽懸在最高的那道沙梁上,毒辣了一天的陽光,柔和地給連綿起伏的沙丘荒嶺塗抹上一層橘黃色,羊群總會準時地趕回老河套。

他意外地發現羊群這種順應自然感知自然的能力,按照收音機裡報時的時間計算行程都沒有如此準確,驚歎之余便不再對著羊群揮舞牛皮鞭子。

每每找到一處草地,往沙柳叢的陰涼處一躺,打開收音機聽劉蘭芳講評書《嶽飛傳》,沉浸在叱吒風雲的英雄情懷裡,任憑羊群自由自在地散落在天地間。

行走了大半天,乾糧吃光了,水也喝得一滴不剩。舉目四望不見一個人影一隻飛鳥,只有火球似的太陽孤懸在頭頂,隱隱的孤寂與焦灼開始彌漫在心間。

羊群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又或是在自然的引導下踏上歸程,趕在天黑前到達老河套,為枯燥的放牧生涯平添了一點樂趣。

老河套位於村後一公裡以外,呈半圓形環繞著沙裡屯。不過幾米寬,兩岸東一簇西一簇稀稀落落地生長著枝條柔軟的沙柳,如一條綠色的堤壩橫亙在沙裡屯與荒漠之間。

河套以北是茫茫大漠荒無人煙,三十幾戶人家的沙裡屯,像一座殘破的土堡,孤立在荒原深處。

老河套的上遊和下遊已被黃沙掩埋,看不出來源何處又流向何方,只在處在荒原盆地中間的沙裡屯這一段不足千米的地方,還有河溝的模樣,雨水充足的年份裡蓄滿了水,秋季以後就乾涸了。

小時候,他和沙柳經常跑到老河套來玩。有一回他倆抓了一些黑色的魚興奮地跑回家,大人們說那不是魚是蝌蚪,長大了會變成青蛙或是癩蛤蟆,老河套裡從來就沒有魚。

他倆不相信,放在盆裡面養著,天天圍在盆邊看。希望那些黑色的小生物,能變成大人們說的魚的模樣。

過了沒幾天,那些黑色的小東西沉在盆底不動了,手一捏就變成了一團小泥球。直到上學以後,他倆才在生物課本裡,見到魚的真正模樣。

老河套是每天放牧歸來的必經之路。見到水源,羊群爭先恐後地衝進老河套飲水,緩解一天的焦渴。

沙萬裡摘下浸透汗漬的黑頭巾,清清爽爽地透著熱氣,這是他一天當中最輕松最愉悅的時光。

站在老河套的沙崗上,望得見村口那棵枝繁葉茂狀如傘蓋的老核桃樹,娘也一定做好了飯,站在街口等候著自己回家。被灼熱的陽光曝烤了一天,變得焦灼慌亂的心,慢慢地平息安定下來。

他蹲在水邊,用黑頭巾擦洗著身上臉上的汗鹼和沙塵,溫熱的水滋潤著乾燥的皮膚,接近極限的體力才算慢慢緩過勁來。

一群羊從沙萬裡的身後撲進河套裡,他回頭一看卻不見人。過了好一陣子,沙福遠才在沙崗上露出頭,黑頭巾系在脖子上,滿頭是汗,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沙萬裡直起身打招呼:“三叔,你也才回來。”

沙福遠站在沙崗上,捶著自己的兩條腿彎腰罵著:“這群死羊,見著水像被狼攆了一樣,我死活都跟不上。”

十幾隻性情溫順的綿羊就給累成這樣,腿腳可真是不利索。沙萬裡說:“實在不行把羊交給我,我替你放些日子。”

沙裡屯上了些年紀的人,或輕或重都患有風濕病。

這小子實誠,比他那好耍心眼的爹強百倍。沙福遠滿眼稀罕地看著肩寬厚背、長胳膊長腿的沙萬裡,走近了說:“你這群羊數量可不少,能顧得過來?”

沙萬裡輕輕一笑說:“這才哪到哪,我打算養個百八十頭的。”

沙福遠搖著頭說:“要是放在過去,別說上百頭,就是二三百頭都不成問題。現在可不行了,到了冬季,沒有足夠的草料,羊會大批死亡。”

沙萬裡不服氣:“秋天多備些乾草,冬天只要不是大雪封門,我就堅持出去放羊,應該不成問題。”

沙福遠歎著氣:“哪有那麽容易?你得出多少力吃多少苦?”突然從嗓子深處扯出一句痛罵:“敗家的玩意兒。”

沙萬裡知道,三叔前一句話是擔心自己,後一句話卻是罵他爹沙福久的。

從記事時起,他就知道三叔跟爹有仇,死不對頭。三叔輕易不搭理爹,跟爹一開口總是以“你個敗家的玩意兒”開道,話沒說上兩句兩個人便吵翻了天,有時還會動起手來。

但這並不影響兩家其他人的正常交往,他小心地問沙福遠:“過去怎麽就能大量地養羊呢?”

沙福遠拍著沙萬裡的肩頭說:“以前的沙裡屯,可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從沙福遠的口中,沙萬裡還是第一次知道沙裡屯以前的大致輪廓。

三十年前,沙裡屯是個只有二十幾戶人家的小村落,以放牧為生。老河套四季流水,兩岸除了沙柳叢,還生長著一排排一摟子粗的楊樹柳樹。河套以北是大片大片的草地,放牧不用跑遠路,是件很輕松的事。

即使到了漫長的冬季,大雪鋪天蓋地,因為有充足的乾草料,也根本不用擔心牲畜會凍死餓死。

可是,從什麽時候,又是怎麽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爹怎麽從來沒跟自己講過這些?沙萬裡不敢多問,恐怕這就是爹和三叔多年矛盾的根源。

羊喝足了水,慢悠悠地回村,沙萬裡和沙福遠跟在後面邊走邊嘮。沙福遠抽出沙萬裡腰後的鐮刀,掂了掂沉重,試了試刀刃,滿意地問:“帶這個防身?”

沙萬裡說:“離家太遠了,帶把鐮刀心裡踏實。”

沙福遠點頭:“應該的。”又問:“知道遇到狼怎麽辦嗎?”

沙萬裡知道三叔年輕時打過狼,就問:“現在還有狼嗎?”

沙福遠拿著鐮刀邊比劃邊說:“五幾年打狼運動時,差不多把狼打絕種了,這幾年又出現了。我見過狼糞,不過數量不多,輕易碰不見。碰見了不要慌,用鐮刀對著狼腿削,狼腿細,一削就斷。”

沙萬裡聯想道:“就像嶽家軍的鉤鐮槍,專削金兀術鐵甲兵的馬腿?”

沙福遠把鐮刀插回沙萬裡的後腰:“這我就放心了。”

進了村口,沙萬裡看見娘站在老核桃樹下,遠遠地喊了一聲“娘”。萬裡娘迎上幾步,從他的手裡接過牛皮鞭子,仿佛接過一根鞭子就能讓兒子輕松了似的。

沙福遠對萬裡娘說:“嫂子,他是個大小夥子,有什麽好擔心的?我腿腳不好,正打算從明天開始,讓沙柳跟他一起放羊。”

萬裡娘眉開眼笑:“那感情好。”當娘的有當娘的心事,趁機當著沙福遠的面囑咐兒子:“你可得照顧好沙柳,千萬不能有什麽閃失。”

沙福遠跟萬裡娘說:“這小子不賴,讓沙柳跟著他我放心。”

沙萬裡心裡暗自高興,放羊有伴了不再孤單了。

身處荒原深處,整天不見一個人影,空寂無聊。憋得難受時,對著茫茫無際的荒原嚎上幾嗓子:“我們的家鄉,在希望的田野上......”或是拿著鐮刀對著假想的目標胡亂揮舞,以排解心中的煩悶憋屈。

有了同伴,就不用對著羊群傻子似的自言自語,何況還是沙柳。

沙柳比他大一歲,從小到大一直逼著他叫姐。雖說早出了五服,叫聲姐也是應該的,可他就是不肯叫。上學放學還得靠我保護,憑什麽叫你姐?

上初中時,沙柳的爹娘因為家裡窮,上面還有一個當兵的哥哥,壓根就沒打算給她買自行車,要麽步行要麽就不上。其實也是想讓她早點下學乾活,沙柳為難的偷偷落淚。

沙萬裡知道後,毫不含糊地對沙柳說:“我馱你上學,沒什麽大不了的。”

整整兩年,沙柳坐在他的自行車的後座上,每天往返四十多公裡,其樂無窮。

沙萬裡還教會了沙柳騎車,順風的時候讓沙柳騎車,他坐在後座上,把玩著沙柳又黑又粗的大辮子,一路說笑打鬧。

臨畢業的那年,一天放學後,走到半路車上胎爆了,步行沒多遠又趕上一場陣雨,兩個人隻好擠在一塊塑料布下避雨。

沙萬裡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瞅了一眼沙柳隆起的前身說:“都怨你,你越來越胖越來越沉,把車胎都壓爆了。”

沙柳漲紅了臉爭辯說:“是路面溫度太高,能怨我嗎?我這是胖嗎?”

沙萬裡說:“你那不是胖是什麽?”

沙柳氣得真想撩開衣襟給他看看,虧你還是頭小叫驢,什麽都不懂。她氣惱地問:“是不是馱我上了兩年學,嫌累你後悔了?”

沙萬裡說:“我是自願的,有什麽好後悔的?”

沙柳說:“你就是後悔了。”

沙萬裡說:“你講不講理啊,等畢了業各乾各的,我再不理你。”

沙柳嘴頭上絲毫不讓:“不理就不理,誰稀罕。”

打嘴仗是家常便飯,似乎不吵吵鬧鬧就沒有了樂趣。對外卻是同仇敵愾,不論誰打架,倆人都是一起上,儼然就是親姐弟。

初中畢業後,沙柳白天跟屯裡的女人外出找活乾,晚上很少出門。沙萬裡放了一天的羊,累得吃完晚飯倒頭就睡,倆個人倒是真的很少見面了。

偶爾見著了,沙萬裡的眼睛又無處可放,覺得沙柳好像是在一夜之間變成另外一個人,完全不是那個敢跟男同學打架,也常常令他頭疼的瘋丫頭。

大骨架的身板圓圓鼓鼓的,大臉盤白裡透紅溜光水滑,清澈透亮的大眼睛似有兩團火,說話的腔調也有了股甜絲絲的味道。

身上散發著某種神秘的氣息,令他著迷令他困惑令他心虛。再也不能無所顧忌地去扯人家的大辮子,倒懷念起一起上學的那段打打鬧鬧的日子來。

三叔信任自己,一起放羊隻把她當成姐來看待好了。

趕羊回家,沙福久正在給兩頭灰毛驢喂草料。他家有一掛毛驢車,是屯裡人集體外出唯一的交通工具,趕集外出乾活上鄉裡辦事都用得上。

圈好了羊,一家人坐在屋外的台階上吃晚飯,沙萬裡心裡想著三叔對自己的誇讚,問沙福久:“爹,你跟三叔到底有什麽過節,怎麽到現在還解不開?”

沙福久端著飯碗楞了一下,不明白兒子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來。萬裡娘在一旁喜滋滋地說:“老三讓沙柳跟萬裡一起放羊。”

沙福久重重地放下飯碗,瞪起眼睛來:“他這是什麽意思?”

萬裡娘用胳膊肘拐了沙福久一下,朝他使著眼色:“不管什麽意思,反正是他看萬裡比看你順眼。”

沙萬裡也勸道:“爹,我覺得三叔那人挺好的,今天還教我怎麽對付狼。你倆之間到底有多大的仇?”

沙福久看著一臉稚氣的兒子,壓了壓火氣說:“大人之間的事跟你沒有任何關系,你少參與,該幹什麽幹什麽去。”

沙福久和沙福遠之間的矛盾由來已久,沙福久不想把矛盾留給下一代,更不想讓兒子分擔自己心中的痛楚和壓力。

二十多年前,沙福遠是沙裡屯的生產隊長,沙福久在部隊上入了黨,複員後擔任沙裡屯村支書,起初兩個人配合挺默契。

後來,上級號召以糧為綱開荒種地,老河套以北的大草甸子被列入計劃之中,兩個人的矛盾開始漸漸地顯現出來。

沙福遠認為沙裡屯隻適合發展畜牧業,不讚成開荒種地。沙福久認為以糧為綱是正確的,必須開荒擴大種植面積。

此時的沙裡屯,人口劇增,已是五十多戶的大村落。老河套兩岸的楊樹柳樹被砍的一乾二淨,蓋了房子做了門窗框。糧食就更顯緊張,年年靠國家救濟,現在國家也缺糧,不生產自救怎麽辦。

兩個人意見不合,上級的指示遲遲沒有得到落實,為此派來了工作組督辦開荒種糧。

沙福遠為人耿直腦筋不會轉彎,擔心隊裡的牛羊到了冬天沒有草料,就跟工作組吹胡子瞪眼睛拍起了桌子:“大草甸子是老祖宗留下來的,老輩人說是沙裡屯的保護神,千萬動不得。動了大草甸子,沙裡屯就會遭遇滅頂之災。”

這算什麽理由,荒唐可笑。工作組認為沙福遠不但拒不執行上級的命令,還宣傳封建迷信思想,停職反省,讓沙福久具體實施開荒種地。

沙福久帶人在大草甸子裡放了一把大火,把祖宗留下的大草甸子燒成一片焦土。

沙福遠知道後跑來阻止已經晚了,冒著余煙熱氣的大草甸子,已經被鐵犁翻了個底朝天。

氣急了的沙福遠衝著沙福久破口大罵,認為沙福久破壞了老祖宗留下來的規矩,毀壞了祖祖輩輩賴以生存的大草甸子,一拳便把沙福久打倒在地。

沙福久也是年輕氣盛不肯示弱,爬起來跟沙福遠扭打在一起。

工作組知道了這件事,給沙福遠扣上破壞糧食生產壞分子的帽子,留在沙裡屯接受勞動改造,沙福久支書隊長一肩挑。

沙福遠認定這是沙福久在背後搞的鬼,借機整倒自己大權獨攬,是個玩弄陰謀詭計的小人,堅決反對妹妹沙福芳嫁給沙福久。

沙福久跟沙福芳處了兩年多對象,這一年正考慮辦喜事,生生地被沙福遠要死要活地給攪和黃了,沙福芳最終跟一個外鄉人遠走他鄉。

沙福久堅持認為自己光明磊落沒有做錯什麽。新開墾出來的土地確實打了幾年好糧,解決了口糧危機。

沒想到後來漸漸出現了沙化現象,十幾年後已完全沒有了耕種價值。北方的沙漠也開始向沙裡屯步步逼近,沙裡屯陷入了耕種沒有土地、放牧沒有草場的艱難境地。

屯裡人開始投親靠友紛紛外遷。沙裡屯的房子再好也賣不出去,木材又是緊缺物資,遷走的人家扒走了房梁檁子門窗框,給沙裡屯留下一處處殘垣斷壁。

走投無路的人只能留在沙裡屯,無奈地聽天由命頑強地生存著。

直到這時,沙福久才意識到自己無形當中成了沙裡屯的罪人。前年開始實行土地承包製,沙福久更覺得自己罪孽深重。

少得可憐的土地,荒漠化的草場,拿什麽給大家承包?

沙福遠便有了理直氣壯罵他“敗家的玩意兒”的理由。他無言地承受著重負與自責,唯有一點耿耿於懷:千不該萬不該,沙福遠不該拆散他和沙福芳。

去年春,一支地質科考隊來到老河套考察,得出這樣的結論:老河套連接著一條地下河,只要能維持好老河套的生態系統,阻止沙漠向老河套推進,就能給沙裡屯帶來一線生機。

上級部門又像當年號召開荒種地一樣,號召退耕還草。哪還有耕可退?僅有的一點可耕種的土地,連口糧都解決不了。

沒有資金沒有土質沒有樹苗草種,人心也散的像攥不成團的沙粒,哪是一個號召就能解決的?

好在當年看到沙福遠極力反對,老輩人留下的話他也聽說過,雖然講不出什麽大道理,也讓他暗自留了個心眼。借口勞力不足,保留下老河套兩岸的草地和沙柳叢,這才為被沙漠包圍的沙裡屯帶來一線希望和生機。

想到這些,沙福久對沙萬裡說:“你自己的出路自己闖,別想指望我,我和你娘也不會給你留下什麽。”

沙萬裡看著爹娘笑笑,繼續埋頭吃飯。

他不明白,爹怎麽突然用這種嚴肅沉重的語氣跟自己說話。爹給了他二十隻羊,一年多的時間他給變成了四十幾隻,以後還會繼續增加,他相信自己不靠天不靠地也會闖出一條出路。

娘護著兒子:“你不會好好說話?兒子跑了一天,回家還得看你虎著臉,真是的。”

沙福久緩和了語氣對沙萬裡說:“你也老大不小了,除了放羊,也得琢磨琢磨將來怎麽辦。”

他為沙裡屯的現狀擔憂,為兒子的前途擔憂。沙裡屯本就是個窮鄉僻壤,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的,說是退耕還草,卻不下撥一分錢,這不是讓沙裡屯自生自滅嗎?

他和村民們商量,訂立村民公約:老河套兩岸不準放牧,每家每戶都得出義務工看護老河套,秋後收乾草平均分配。

大家同意了。他又提出集資買樹苗買草種,把老河套兩岸的綠化面積逐步擴大。

一涉及到錢,沒人吭聲了。也怪不得大家,家家都沒幾個錢,三十幾戶人家倒有十幾個三十出頭的光棍,青壯年都出去找活路,看不到希望的事兒誰還願意自掏腰包?

單幹了,他這個村長兼支書說話的力度大不如以前,很多事情只能靠自己去張羅忙活,只是苦了兒子。

兒子承擔下家庭勞動的重擔,他愧對兒子又沒有能力為兒子指出一條明路,也無法預測沙裡屯的將來,只能聽天由命了。

他撂下飯碗走出家門,天黑前他還要到老河套去巡查一遍。

走到村口,沙福久先去查看了一下老核桃樹旁的那口水井。那口古井深十余丈,口小肚子大,砌築井壁的石塊已呈墨黑色,石縫裡長滿了厚厚的青苔。

井水清冽,水源穩定,是全村人唯一的生命之泉。為了防止古井被風沙掩埋,他帶著村民給古井蓋了一間嚴嚴實實的小房,裝上鐵門上了鎖,每天早晨按戶按人頭供應水。

水源是沙裡屯最寶貴的財富,人人都自覺地保護著古井,遵守著供水制度。

井房鐵門上的大鎖完好無損,沙福久圍著古井轉了一圈走向老河套。夜幕已經降臨,只在遙遠的天際還亮著清光,他沿著老河套漫無目的地巡視著。

據代代人相傳,沙裡屯的原住民,是古時候屯墾戍邊將士的後代,他們的身上流淌著祖輩豪邁縱橫的血液。

當兵是沙裡屯年輕人最熱衷的事業,十之七八都會走從軍這條路,可是又有幾個能真正找到出路?到頭來還得回到沙裡屯,硬著頭皮跟老天爺對抗著。

沙福久在老河套的沙崗上望見另一個人的身影,他知道是誰,可他不想走近他。那個人也看見他,兩個人都站在原地不動,隻把目光投向廣袤的荒原,似乎穿越千年望得見祖輩的榮光。

祖輩把一片茂盛的大草甸子交到他們手上,他們給後輩子孫又留下什麽?

敗家的玩意兒!仿佛聽見祖輩無聲的痛罵,沙福久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荒原下埋葬著多少祖輩的屍骨,他如何承受得起祖輩的責罰?星光黯淡,無邊無際的夜幕籠罩著兩個人各自孤獨的身影。

沙萬裡倒沒有把爹的話太放在心上,他沒有走出過荒漠,外面的世界如沙市蜃樓一樣虛無縹緲,從沒有過不切合實際的想象。他用一盆涼水擦洗了身子,早早地躺下。

沙裡屯夏季的夜晚難熬,尤其是這種悶熱無風的天氣。

為了抵禦漫長冬季的嚴寒和風沙,沙裡屯的房子全都建成一個模式:平頂低矮小門小窗,屋裡比院子低一尺多,人一進家就像掉進坑裡。

冬天相對的暖和,夏天被太陽暴曬了一天熱量散發不出去,屋裡就像生著一個小火爐。所以,天一放黑家家都黑著燈,各自出門尋找涼快的地方。

又沒有什麽娛樂活動,大都聚集在村口的老核桃樹下,講瞎話窮白活。

沙萬裡很少參與其中,高溫和長途跋涉導致體力的嚴重消耗,他太累了,他在一身熱汗中進入夢鄉。在他的夢境中,能有一片茂盛的草地,一棵遮蔽烈日的大樹,他也會笑歪了嘴。

第二天一大早,晨光微明,沙萬裡和沙柳趕著羊群走出村口。太陽初升,蛋黃般在高低起伏的沙梁間跳躍,單調寂寥的荒漠溫順而平靜。

沙柳圍了一條藍格粉毛巾,齊腰長的大辮子垂在身後晃晃悠悠,腳步輕松地走在沙萬裡的身旁。

昨晚她爹跟她說,自己腿疼得厲害走不了遠路,羊吃不到好草一天天瘦下去,讓她暫時跟著沙萬裡放幾天羊。

她故意板著臉對爹說:“想讓我長期放羊就明說,反正你也沒把我當成姑娘養。”

躺到炕上卻偷偷地樂,側耳聽著牆縫裡蛐蛐此起彼伏的鳴叫——她知道這是蛐蛐為了吸引異性,才發出的鳴叫——眼前就站立著沙萬裡的影子。

下學這兩年,沙萬裡長高了一頭強壯了很多。嘴巴上冒出了胡須,長瓜臉經過風沙的打磨,變得有棱有角,腰身挺拔走路生風,身上已初步具有了男人的味道。

奇怪的是,膽子怎麽越來越小,見到自己像見到生人似的,除了羊群眼裡就沒有別的?

跟村裡的女人們一起外出乾活時,大嬸大嫂們毫不避諱地拿炕頭上的事兒說笑打鬧,讓她懂了不老少難以啟齒的事。

長夜難眠時,心裡火燒火燎,渴望著一陣清風一場透雨。

自然有人到家裡說媒,她一概不理。哥哥早就在信裡告訴她先不要著急找婆家,等他退伍以後再說。

哥哥在黑龍江當兵,把那裡誇成了天堂:黑土地一眼望不到邊,種什麽長什麽,家家戶戶的糧食堆得像小山似的。到了冬天打獵捕魚,坐在熱炕頭上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哥哥相中了那個地方,退伍後不想再回沙裡屯,一旦站穩了腳跟就把一家都接過去。真要是有那麽一天,自己走還是不走呢?

沙柳瞥了一眼悶聲不響的沙萬裡說:“放羊放成啞巴了?”

沙萬裡馬上回了一句:“少說話省力氣。”

沙柳笑著問:“是不是不願帶我放羊,怕自己挨累?”

沙萬裡瞅了沙柳一眼:“你是去放羊嗎?連根鞭子都不拿。”

沙柳大笑起來:“姐不是信得著你嗎?”

沙萬裡瞪著沙柳:“你少拿姐來壓人,有你這樣的姐嗎?”

沙柳問:“那你想要我怎樣?”

“不知道。”沙萬裡賭氣般地往前跑了幾步,一鞭子抽在一隻離群的羊身上。

成年後的沙柳,處處讓他感到渾身不自在,離近了煩離遠了又想,究竟是為什麽他自己也是糊裡糊塗。

走了兩個多小時才到達目的地。已在荒漠深處,幾座光禿禿低矮的石頭山圍著一塊窪地,各色雜草還算茂盛,中間有一個清亮亮的不大的小水坑,四周生長著貼地爬的蘆葦。

這是沙萬裡在今年開春的時候,才找到的一處隱秘的地方。原打算留到秋天收乾草,擔心沙柳頭一天放羊體力跟不上,才把她領到這裡。

羊群四下散開,沙萬裡把乾糧水壺收音機交給沙柳,讓她坐在山根的陰涼處歇腳,自己跑去看護著羊群。

正午時分,沙萬裡把吃得半飽的羊群趕到山溝的陰涼處躲避酷暑。羊群臥地倒嚼,他也坐下來喝水吃乾糧。吃飽喝足了,找到一塊青石板平躺下身子閉目養神。

沙柳跟過來,坐在他的腦袋邊擺弄著收音機,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的體香,讓他有些暈暈乎乎昏昏欲睡,體內卻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四下衝撞,時而舒服時而難受得要命。

太陽孤零零地懸在頭頂,向荒漠傾瀉著滾滾熱浪,荒漠寂靜無聲微風不起。

默默忍受著由外而內由內而外燒灼般的煎熬,沙萬裡肌肉緊繃,臉上滾下成串的汗珠。神經似乎馬上就要斷裂了,不敢多看沙柳一眼也不願挪地方。

好在沙柳及時地站起身,眼望著窪地中間的水坑問他:“水坑裡的水深嗎?”

沙萬裡略微放松了一些說:“還行,能沒過小腿。”

沙柳說:“我去洗個澡,你不許偷看。”

沙萬裡依舊閉著眼睛說:“你有什麽好看的。”

沙柳不輕不重地踢了沙萬裡一腳。她走到水坑邊,摘下圍巾脫去外衣,穿著白色藍碎花的短袖背心和自己做的大花褲衩走進水裡。

溫熱的水沒過膝蓋,清可見底,水面上漂浮著一層新鮮的羊糞蛋。她輕輕和著水,把羊糞蛋趕到水坑邊,解開辮子半躺下身子泡在水裡,一頭黑發便如一團墨漾在水面上。

天上緩慢移動過來幾塊厚厚的白雲,遮擋住耀眼的太陽,投下巨大清涼的陰影。她搓洗著身子,望了一眼沙萬裡,只看見翹起的一條腿便放心了。

脫下背心和褲衩,洗乾淨涼到水邊的草叢上,躺到水裡閉上眼睛,把自己融化在無窮無盡的天地裡。

許久,她快要睡著了,突然聽到水坑邊有動物來回跑動的聲音。睜眼一看,是兩隻土灰色的野狗,在圍著水坑打轉轉。

她坐起身,從水底摸到一塊石頭扔向野狗。

野狗不但沒有被嚇跑,反而朝她呲出了獠牙,弓起身子豎起脖子上的長毛,喉嚨裡發出低沉黯啞的吼聲,凶光畢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她,一副準備往前撲要吃人的模樣。

沙柳嚇得大聲喊叫:“萬裡,這裡有兩隻野狗。”

聽到沙柳的喊叫,沙萬裡起初不以為然,扭頭看了一眼水坑邊的情形,一個念頭忽地在腦中一閃:這裡遠離人煙,哪來的野狗?

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頭皮發麻發漲,冷汗熱汗一起滾落,容不得多想抄起牛皮鞭子衝下山坡,邊跑邊喊:“蹲在水裡別出來。”

兩隻野狗聽見人聲並排站立,皺著鼻頭伸出長舌頭,與跑到近前的沙萬裡對峙著。

沙萬裡想起沙福遠對他說過的話,高高地舉起牛皮鞭子朝空中猛地抽了一鞭子,一聲炸響,兩隻野狗渾身一哆嗦;再抽一鞭子,又是一哆嗦。

沙萬裡頓時來了膽氣,抽出腰後的長柄鐮刀,鋒利的刀刃對準兩隻野狗,一步步向前逼近。相距五六步遠時,兩隻野狗膽怯了,掉頭小跑著離開水坑。

沙萬裡揮舞著牛皮鞭子長柄鐮刀緊追過去,他要把這兩隻野狗趕得遠遠的。

沙柳從水坑裡站起來喊道:“大熱天的別追了。”

沙萬裡回身看了沙柳一眼。沙柳一覽無余地呈現在他的面前,他立時僵立在那裡,如那兩隻野狗一般渾身一哆嗦。雲層散開,太陽還是那個太陽,卻有了不同的形狀和溫度。

沙柳也是緊張過度,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是赤身站立,嘴裡還不停地說著:“嚇死我了。”

沙萬裡愣怔了片刻掉頭追趕野狗,兩隻野狗已跑過一道沙梁不見了蹤影。

沙柳穿好了衣服,問滿頭大汗低著頭慢慢走回來的沙萬裡:“這裡怎麽會有野狗?”

仿佛是為了驗證她的話,沒等沙萬裡回答,遙遠的荒漠中傳來幾聲“嗷嗷”的狼嗥,蒼涼而悠長。

“我的媽呀,是狼啊。”沙柳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整整一個下午,沙萬裡頭頂烈日,盡可能地離沙柳遠遠的。一個女兒身攝去了他的魂魄,讓他看到了另一個更為神奇的世界。

沙柳的那對雪白的小兔子,一直威風凜凜地在他的眼前跳動著,如頭頂火辣辣的太陽灼烤著他的雙眼。他的眼中不再只有荒漠和羊群,一個懵懵懂懂的大男孩,就此一步跨進了男人的行列。

沙柳倒很平靜。看了就看了,有膽量把兩隻餓狼趕跑,不給這樣的男人看給誰看?他越是躲著自己,她越是要站在他的身邊。

傍晚回到老河套,沙柳摘下沙萬裡的黑頭巾洗乾淨擰乾,又給他圍到脖子上。

沙萬裡順勢把沙柳攬在懷裡,撫摸著沙柳腦後的大辮子,一時間覺得自己一下子長大了,大到可以不畏懼任何艱難困苦。

沙柳靜靜地把頭埋在沙萬裡寬闊厚實的胸前,略顯羞澀地說:“你要是真心喜歡我,我就嫁給你。”

夕陽把最後一抹光線塗抹在她的臉上,緋紅鮮亮。

這年的秋天,沙柳要出趟遠門。姑姑家的表姐國慶節結婚,姑姑來信讓她去送親。她沒出過遠門,讓沙萬裡送她到縣城。

沙萬裡回家跟爹娘一說,爹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語沒有表態,娘意味深長地笑著塞給他三百塊錢。

走的那天,沙福久趕著毛驢車,天不亮就把沙萬裡和沙柳送到二十幾裡外的汽車站。囑咐了幾句,順便又去鄉裡要樹苗要草種要資金。

坐上擁擠破舊的客車,在坑窪不平的沙石路上顛簸了兩個多小時到了縣城,買了火車票,把能想到的事情都仔細打聽清楚了,兩個人才輕松地坐在候車室裡看光景。

小縣城破破爛爛的,沒有幾棵樹,人來車往沙土飛揚,只有一座兩層樓的商場還算像點樣。住房低矮雜亂,煙囪冒著黑煤煙,格局跟沙裡屯的房子沒有太大的區別。

沿街的店鋪參差不齊大小不一,店主人都扯著嗓子東張西望地叫賣,嗓門一個比一個高,除此以外再也沒有什麽看頭。

看看還有時間,沙萬裡出去買了一些吃的,又拿出三百塊錢交給沙柳。沙柳不肯要:“姑姑給我寄錢了。”

沙萬裡說:“窮家富路,這是我娘給的。”

沙柳這才含笑收下。沙萬裡小聲說:“把錢藏好,聽說火車上有小偷。”

沙柳貼著耳朵告訴沙萬裡:“我在褲衩裡縫了個兜。”

轉身去了廁所,把錢藏進褲衩裡。回來時沙柳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姑姑要是留我多住些日子,你把核桃給我留著。你要是吃得一顆不剩,看我回來怎麽收拾你。”

每年的深秋,沙萬裡都會爬到村口的那棵老核桃樹上摘核桃,沙柳在下面接著,然後一家一戶都分一點。

沙裡屯人舍不得用木杆打核桃,怕傷了老核桃樹的枝條。

老核桃樹有兩摟子粗,伸展的樹冠像撐起的一把大傘。誰也說不清是哪輩人栽下的,只知道有些年頭了。

沙裡屯人也試著栽過核桃樹,都沒有成活。那棵老核桃樹,就成了村裡唯一的一棵能結果實的樹。

沙萬裡說:“瞧你那點出息,幾顆核桃還值得你惦記。你倒是要好好看看你表姐的婚禮是什麽樣的,跟我講講內地人是怎麽生活的,我好為將來做個打算。”

說到將來,他確實不知道將來會是個什麽樣子,茫然的就像大漠裡起了沙塵,辨不清東南西北。

沙柳小聲說:“你先學學他們。”

示意沙萬裡往候車室的一角看。那裡有對小青年,女的摟著男的腰,男的抱著女的頭,正旁若無人地抱在一起互相啃著。

沙萬裡看了一眼,回頭問沙柳:“親嘴是啥滋味?”

也不等沙柳回答,抱過沙柳的頭就要親。

沙柳一把推開他:“別丟人現眼的,等我回來再說。”

火車進站了,沙萬裡把沙柳送上火車,心裡還琢磨著那件事,一本正經地對探出車窗外的沙柳說:“等你回來就得讓我親。”

沙柳故意氣他:“我興許還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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