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土地母親的河 ()”

直到孟想想修完產假的前幾天，一家人才搬進新家。一是為了長時間釋放氣味，確保對孩子無害。二是住戶們都在裝修，白天晚上不消停，噪音太大。

接近半年的時間過去了，室內的空氣達標了，所有的住戶基本上都已裝修完畢，陸陸續續地搬了進來。

商品房並不是沒有人願意買，當人們醒悟過來時，濱城首批商品房很快銷售一空。

依然是兩家一同搬家，農村大哥和王艾青把家搬空了，留下空房子用於出租。柳曉楠和孟想想抱著孩子，隻帶來一些衣物，房子的鑰匙交給了孟多多。

打開房門，這裡將是他們一家人永久的住所。主臥室的大床兩側，各放置了一張兒童床，如同大床長了兩隻耳朵。柳曉楠起初的願望是好的，希望夜間能幫著孟想想照看一個孩子。

當晚的事實證明，他這個做爸爸的還不稱職。睡著了以後，孩子哼哼翻身他都不知道，孟想想聽見後，給孩子把尿喂奶反而更不方便。隻好連夜將他這一側的兒童床，挪到孟想想的那一側，前後擺放著。

兩個孩子已經會爬了，趴在地板上爬來爬去，很少有消停的時候。

柳曉楠跟著兩個孩子一起爬，時不時的還要擦屎擦尿。或是把兩個孩子放到自己的肚子上，給孩子當搖椅，逗引孩子發出咯咯的笑聲。

他對孟想想說:“跟孩子一起玩，才能感覺到真實的快樂。”

歡笑多多，煩惱也接踵而至，孟想想要上班了，兩個孩子怎麽辦?總不能讓孟想想背著兩個孩子去上課吧。孟想想是不可能同意休長假的，唯一的辦法是把母親接來，幫著帶孩子。

聽了柳曉楠的想法，孟想想說:“嬸娘做手術剛好快滿三年了，你忘了醫生是怎麽說的?嬸娘現在的身體狀況看來還穩定，不能再拖累嬸娘了。你讓我試試，我把孩子送到托兒所，課間的時候去給孩子喂奶。實在不行再把嬸娘接來。”

學校開學了，孟想想身後背著一個孩子，懷裡抱著一個孩子，肩上斜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裡面裝著給孩子換洗的衣物，在柳曉楠的陪伴下，走出家門。

到了公交車站，孟想想堅持讓柳曉楠去上班，不必送到學校，她自己能行。

上班後，柳曉楠一直心神不寧，擔心孩子，也擔心孟想想，不知道她怎樣的焦頭爛額。他為此請教谷雨，一個剛給孩子斷奶的女人，會對此深有體會，該怎麽解決能拿出最妥善的方案。

做了母親的谷雨，身體略有些發胖，可氣韻十足，她說:“我能理解你家小孟的做法，生孩子休產假，跟社會脫節的時間長了，心裡會有所焦慮，害怕落伍。又舍不得孩子，只能兩頭受累。我建議你讓她學學我，給孩子斷奶，改喝奶粉，家裡雇個保姆，什麽問題都解決了。如果想雇保姆，我可以為你推薦一個。”

柳曉楠覺得這個辦法可行，只是不知道孟想想會不會同意。他說:“我回家跟她說說看。”

谷雨換了一個話題，欣賞讚歎道:“行啊曉楠，我對你不得不另眼相看了。年紀輕輕擁有多處房產，名利雙收，實力不容小覷啊。”

柳曉楠驚駭，問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谷雨說:“別以為我在家坐月子帶孩子就與世隔絕，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盡管你很低調。我沒想到你有這樣的眼光和氣魄，我家老爺子也對你讚賞有加，他第一次跟我承認當初看走了眼。他說他應該相信在我家下放到柳子街時，他對你的第一判斷。”

柳曉楠心裡有些得意，

強行拆散他和谷雨的老爺子，終於肯承認他錯了。可他又打心底高興不起來，人家所讚賞的，不是他在文學道路上，踏踏實實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腳印，而是他現有的經濟頭腦和經濟基礎。提前一點下班，趕往省師范附屬中學，去接孟想想和孩子。

當看到孟想想背著一個孩子，抱著一個孩子，肩上背著大包，臉上洋溢著笑容，腳步輕快地走出來時。柳曉楠有理由堅信，孟想想還是那個山路上的小女孩，什麽困難也難不倒她。

柳曉楠迎上前去，伸手摘下孟想想肩上的那個包，自己背在身上，一手抱過一個孩子，讓孟想想徹底輕松下來。他問兩個孩子:“你們兩個小家夥，在托兒所裡，是不是個好孩子啊?”

兩個孩子一天沒有見到爸爸，兩張小臉都貼在柳曉楠的臉上，四隻小手摳眼睛捏鼻子掐耳朵撕嘴巴，讓柳曉楠閉著眼睛晃著腦袋難以招架。

孟想想笑道:“托兒所的阿姨對我說，咱家的孩子可乖了，很少哭鬧。一哭鬧準是是想拉屎撒尿，只要及時抱到便盆上，就不會尿床。我利用課間去給孩子喂喂奶，能照顧得過來，你放心吧。”

一家四口去菜市場買了菜。回到家裡，孟想想給兩個孩子洗澡換洗衣服，柳曉楠忙著做飯。

吃過晚飯，一人抱著一個孩子，到海邊去玩，讓孩子曬曬陽光，吹吹海風，見見大千世界。晚上，柳曉楠哄著兩個孩子，孟想想忙著給學生們批改作業。

新學期，孟想想仍擔任初一數學老師，正是打基礎的關鍵時期，她可不能因為自己的孩子而影響了教學。

孩子哄睡了，作業批改完了，柳曉楠坐在床上守著兩個孩子，跟孟想想說起谷雨的建議。

孟想想正把批改好的作業本放回她的包裡，回過頭來說:“我可不願意把孩子交給陌生人來帶，能像我們做父母的這樣盡心盡力?現在隔奶也太早了，我舍不得虧待孩子。再說，咱們是普通人家，雇個保姆會讓人說三道四的。再累幾個月，等孩子滿周歲了，我就輕松了。”

這件事兒到此為止，無需再談。柳曉楠只能多做些家務，晚上多照看一下孩子，讓孟想想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到教學當中，也能得到更好的休息。她的事業剛剛起步，他得用實際行動來表示支持，隻抽空寫一點自己的小說。

事實證明，孟想想的想法是正確的，自己照看孩子，可以見證孩子在逐步長大過程中每一個精彩的瞬間。

這天晚上，孟想想在批改作業，柳曉楠帶著兩個孩子在客廳裡玩。先是兒子，爬著爬著，小手搭上沙發的邊緣，慢慢地站立起來。女兒學著她哥哥的樣子，也扶著沙發站立起來。

柳曉楠沒有驚動孩子，悄悄叫來孟想想，兩個人站在孩子的後面觀看著。

男孩子總是膽大一些，兒子松開雙手想獨自站立，搖晃了幾晃，一屁墩兒坐到了地板上;女兒也是如此，乾淨利落啪地一聲，一屁股墩兒還摔出個響來，比兒子要重一些。

孟想想上前一步想去攙扶，被柳曉楠攔住了。

自然界中的小動物，一出生首先得學會站立和奔跑，那是自然法則決定的，也是出於求生的本能。孩子也應該讓他們自己學會站立和行走，從小學會自立和堅強。

這天晚上，年輕的父母親眼見證了一場奇跡的誕生。兩個孩子撅著屁股從地板上爬起來，再次手扶著沙發的邊緣站立起來，再次撒手，再次一屁股墩兒坐到地板上。

如此三番五次，鍥而不舍，兩個孩子終於能夠站穩了。接下來，兩個孩子再次做出驚人的舉動，手扶著沙發橫向行走起來，來來回回走了幾遍。

走得熟練了，兒子帶頭女兒隨後，走出沙發的范圍，小手能摸到什麽扶什麽，繞著客廳走開了。

人生的第一次站立和行走，就這樣順理成章地完成了一次高難度的跨越。

孟想想早已湧出欣喜的淚水，一個母親所有的辛苦和付出，在這一刻，都得到了完美的補償。柳曉楠雙手輕輕扶著她的肩頭，心中同樣充滿了驚喜和滿足。

兩個小家夥還不具備邁出人生第一步的意識，只是出於本能，興趣高昂地走來走去。走著走著前面沒有東西可扶著了，停頓了一下，試著撒開雙手，勇敢地朝著爸爸媽媽搖搖晃晃地走過去。

柳曉楠和孟想想雙雙蹲下身子，伸出雙手，飽含慈愛地呼喚著兒女的名字，迎接著兒女走向他們的懷抱。

一人牽著一個孩子的手，走遍家裡的每一個角落，讓孩子熟悉家中的每一個物件。孩子的小腿慢慢走硬幫了，蹣跚著自己撒開小腳丫子，開始從另一個角度摸索未知的世界了。直到走累了，才雙雙沉沉地睡去。

柳曉楠和孟想想仍沉浸在幸福和喜悅當中，坐在床上欣賞著孩子甜甜的睡相。

柳曉楠說:“孩子十個多月大了，今天會走路了，能吃一些輔食和水果，按理說該給孩子斷奶了。早斷奶，你也能早輕松些。”

孟想想說:“我查過資料，母乳能提高孩子的免疫力，我打算給孩子奶到一周歲。下垂就下垂，那是一個母親的光榮和驕傲。”

孩子會走路了，也開始“掃蕩”家裡的一切。凡是能夠得著的東西，統統拿下來做破壞性的探索實驗，兩個人不得不將所有有用的危險的東西都放到高處。

這天晚上，柳曉楠帶著兩個孩子在客廳裡玩。兩個孩子玩了一會兒玩具，失去興趣開始四處尋找新奇的東西。找來找去，兒子拉開書櫃下部的兩扇門，一頭鑽了進去。

柳曉楠坐在沙發上，饒有興致地看著兒子的一舉一動。書櫃的下部沒有危險的物品，只有谷雨當年留給他的那一木箱子的舊書籍。

兒子在木箱子裡翻來翻去，把幾本小人書扔了出來。

女兒跟了過去，撿起一本小人書。或許是看見上面有圖畫，有比她還小的人兒，一屁股坐到地板上翻看著，看著看著伸手撕掉一頁。

或許是發現每撕掉一頁，便能看到新的圖畫，女兒的一雙小手上下翻飛，咯咯笑著撕起小人書來。

柳曉楠叫了一聲“夢夢”，女兒看了他一眼，可能是覺得爸爸沒有小人書好玩，依舊坐在那裡撕小人書。柳曉楠站起來，站了片刻又坐下去，兩眼直直地看著女兒坐在那裡撕書。

兄妹倆一直是配合默契的好搭檔。妹妹的笑聲吸引了哥哥，哥哥從書櫃裡鑽出來，跟妹妹一同撕起書來。

兄妹倆用只有他們倆能聽得懂理解得了的“啊啊”的語言交流著，片刻功夫，地板上已是一片狼藉。

孟想想聽到兩個孩子的笑聲，放下筆走過來看一看孩子們在幹什麽。這一看可不得了，兩個孩子在撕他們爸爸的心愛之物，而他們的爸爸卻無動於衷。

她趕緊走過去抱起孩子，把書櫃的櫃門關上。

柳曉楠說:“你讓孩子們撕著玩吧。”

孟想想說:“這可都是你少年時期友誼的見證，你不心疼啊?”

柳曉楠說:“我舍不得扔掉的東西，你不方便扔掉的東西，正好讓孩子們幫著清理。”

“我可沒想過扔掉，這些書籍本身也是極有價值的。等孩子子們長大了，能看懂了，這些小人書可是無價之寶，別的孩子想看還沒地方買去。”

孟想想把兩個孩子放到柳曉楠的懷裡，把那些保存完整的舊書籍，歸攏到書櫃的上層。

第二天，孟想想買了幾本兒童畫報，任憑孩子們撕著玩。撕書玩夠了，兩個孩子又找到了新的玩具。

孟想想正在批改作業，兒子伸手從書桌上摸到了一隻紅藍鉛筆，拿起來就往牆上畫。孟想想說了一大堆好話，兒子始終不肯交還鉛筆，不讓往牆上畫便哭鬧著。

孟想想沒轍了，喊來柳曉楠，柳曉楠用一支毛筆從兒子手裡換下紅藍鉛筆。兒子用毛筆劃了一下沒有印記，扔掉毛筆還跟孟想想要鉛筆。

柳曉楠把兒子女兒領到廚房裡，用一個小鋁盆接了一點水，蹲在地磚上用毛筆蘸水寫字。兩個孩子一看這好玩，有樣學樣用毛筆蘸水在地磚上亂畫起來。

兒子的無意舉動， 給了柳曉楠以啟發。領著兩個孩子在地磚上塗鴉玩耍，成了每天的必修功課。

暑假的到來，緩解了孟想想的壓力，她可以全心全意地照看孩子。柳曉楠請了一周的假，陪伴著孟想想抱著兩個孩子回她的娘家，看望她的爹娘哥嫂，看看她娘家的變化。

自從孟想想懷孕以後，快有兩年的時間，或在孕期，或孩子太小，她一直沒有回過娘家。

孟父孟母在去年蓋起了四間新瓦房，房子院子寬敞了，一家四口的到來，也有他們獨立的房間。兩年時間的分別，孟想想有很多話要跟爹娘說，兩個孩子也跟小貓小狗小雞小鴨大鵝玩到了一起。

傍晚時分，日頭不那麽毒辣，天氣涼爽了。柳曉楠一個肩頭騎著一個孩子，一家四口到山梁上轉轉。走出小山村的村口，柳曉楠馱著兩個孩子小步往山梁上跑，孟想想跟在後面。

兩個孩子摟抱著爸爸的腦袋，歡快地笑著。笑著笑著，女兒向後招手，嘴裡喊出了聲:“媽媽、媽媽。”

柳曉楠和孟想想同時聽到了。柳曉楠停下了腳步，孟想想走上前來對女兒說:“夢夢，你再喊一聲媽媽。”

“媽媽。”這是兒子喊出來的，兩個孩子同時開口說話了。

不做父母的永遠體會不到，此時的這一聲聲天籟般的呼喚意味著什麽。走到一處平地，柳曉楠放下兩個孩子，讓孩子在草地上捉螞蚱玩。

孟想想牽著柳曉楠的手說:“當年那個在山路上孤獨奔走的小女孩，做夢也想象不到，幾年後她回到小山村，身邊會多了三個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