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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土地母親的河》第153章買戶口
“父親的土地母親的河 ()”

一九九四年,是極其平常的一年,沒有任何可值得紀念的大事發生,可對於濱城市轄區內的各縣鄉鎮的農村青年來說,卻是能夠改變他們一生的一年。

這一年,濱城出台了一項人們想到不敢想的政策:買戶口。四千塊錢就可以買到一個濱城的城市戶籍。

許許多多的農村家庭,為他們的子女買了一個城市戶籍。農村青年不再需要十年寒窗苦讀,才能獲得跟城市人同等生活的權力,而只需四千塊錢。

這一年,糧油供應證和糧票徹底退出歷史舞台,農村青年開始大量湧入城市。

濱城紡織廠也出台了相應的政策,買了城市戶籍的農民輪換工,立刻轉為正式的國營工人。廠裡第一批進廠的農民輪換工,經過九年的苦熬苦等,終於等到了一個還算不錯的結局。

可是,戶籍問題解決了,房子的問題又擺在面前。

在第一批農民輪換工中,最小的也有二十七八歲,最大的三十二三歲,都到了婚嫁的年紀。以前不敢也不能談戀愛,現在有資格談戀愛了,卻不知把家安在哪裡。

福利分房制度逐步取消,商品房又買不起,仍然是一大愁事難心事。

柳曉楠剛從省城回到家中,還不知道這個消息。孟想想利用暑假,帶著兩個孩子回娘家去了,他也在省城滯留了一個多星期,修改他那篇《股票風雲錄》。

這個長篇寫的比較費勁。所謂的費勁,不是在孩子睡了後才能靜下心來寫作,也不是懷裡經常抱著不肯獨睡的孩子寫作。而是構思不成熟,筆端生硬不夠流暢,勉強寫了十幾萬字。

修改過程中,他試圖深入一些豐富一些,卻始終沒有找到突破口。

孟想想在電腦上為他整理底稿,保存在文檔裡,讓他學著打字,修改起來省時省力。他不肯接觸電腦,孟想想知道強迫也沒用,隻好把底稿給他打印出來。

柳曉楠固執地堅持用筆書寫,他感覺自己遭遇了創作的瓶頸,難以突破自己。

如果不是嶽雪蓮的學姐讓他趁著《那一聲長號》發行量不錯的熱乎勁兒,再拿出一篇作品,他甚至都不想把《股票風雲錄》拿出來示人。

不管怎麽樣,經過一番大刀闊斧地修改,《股票風雲錄》還是得以出版發行。能否得到讀者的認可,心中卻是沒多大的把握。

柳曉楠正在家中打掃衛生,孟多多打來電話,張口跟他借兩千塊錢,說是買戶口。他詢問了詳情,讓孟多多在廠子裡等他,帶上五千塊錢走出家門。

在紡織廠門前的小廣場上,柳曉楠遇到匆匆忙忙的於智勇,開了一句玩笑:“一對夫妻兩個戶口本,這回可以合二為一了。”

於智勇不屑地說:“我有那四千塊錢幹什麽不好,非得去買沒用的城市戶口?能用錢買到了,說明城市戶口不值錢了,我還要保留我的農村戶口。這幾年做上門女婿太憋屈,我再乾一年,也買一套你那樣的房子,看誰還敢小看我。”

顧不上多說話,於智勇匆匆而去。柳曉楠進廠找到孟多多,替她交了錢,辦理了相關的手續。孟多多很高興,柳曉楠適當地誇她幾句:“不容易,工作這幾年,還能攢下兩千塊錢。”

孟多多不滿地說:“看姐夫說的,好像我亂花錢似的。”

柳曉楠說:“你現在可以談戀愛了,找個自己喜歡的人結婚,省的爹娘和你姐為你操心。”

孟多多覺得此時的柳曉楠,才像個真正的姐夫,她說:“明天我回去遷戶口,要不要讓姐姐跟我一同回來?”

柳曉楠說:“你姐回去一趟不容易,

讓她在家裡多住些日子。”孟想想還是跟著孟多多一同回來了。妹妹的戶口遷到濱城,意味著妹妹也將永遠地脫離農村,這對於她娘家來說,又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而這一切的源頭,是那年柳曉楠主動把妹妹辦進了紡織廠裡。

她娘攆她回來,不要老住在娘家,爺爺奶奶也想孫子孫女。回婆家多住些日子,不能讓你男人心裡覺得別扭。

柳曉楠下班回家,聽到廚房裡做飯的聲音,知道孟想想回來了。他吹了一聲口哨,兩個孩子便先後從房間裡跑出來,撲進他的懷裡。

女兒首先告狀說:“爸爸,哥哥在姥姥家騎狗。姥姥說,騎狗破褲襠,哥哥還是騎。”

兒子抬起一條腿展示,一臉的憨態:“哪破了?褲襠沒破呀。我想騎小羊,小羊不讓我騎,把我摔倒了。”

工作上所有的鬱悶隨之化解,柳曉楠開懷大笑,對女兒說:“你哥哥是把小羊小狗當馬騎,他是男孩子,需要從小鍛煉勇氣。夢夢是女孩子,咱不跟哥哥學。”

女兒說:“我在姥姥家抓蝴蝶,上山采野花,媽媽給我編花籃。”

“真好。”柳曉楠誇讚著女兒,又對兒子說:“小羊把你摔倒了,你哭沒哭?”

兒子說:“我沒哭,我追著小羊滿院子跑。”

“真勇敢。”柳曉楠同樣誇讚著兒子,伸手抱起一雙兒女。

孟想想從廚房裡走出來說:“兩個孩子在姥姥家玩得可開心了,沒有一天不拖著我往山上跑。”

柳曉楠說:“小孩子本該置身於大自然當中。怎麽不在家多住些日子?”

孟想想說:“我娘把我攆回來的,說是出門的閨女不能常住娘家。”

柳曉楠說:“你娘也太認老理了。”

孟想想和孩子回到家裡,柳曉楠下班回家便有了動力。一進家門,他首先吹一聲口哨,兩個孩子便會聞聲跑出來。

四五天過後,他的口哨聲不起作用了,兩個孩子遲遲沒有露面。

他又吹了一聲,女兒從房間裡探出頭來說:“爸爸,你把我和哥哥當小狗啊。”

柳曉楠和孟想想相視而笑,從此再也不敢在家裡吹口哨了。

一個多月後,嶽雪蓮的學姐打來電話,告訴柳曉楠得有心理準備。他的《股票風雲錄》前期銷量並不好,很多讀者反映作者的寫作水品有所下滑,有可能會滯銷。

學姐安慰他說,這是受到經濟大潮衝擊的必然結果,整個出版業都出現銷量下滑的趨勢。

嶽雪蓮學姐的安慰並沒起到多大的作用,盡管也有所預期,柳曉楠還是前所未有地情緒低落。寫作水平止步不前,才是他的苦惱所在。

他不能把這種不良的情緒帶到家裡,無處排遣去找趙廣志趙老師攀談。

趙廣志老師告訴他,文學刊物同樣面臨著巨大的挑戰,銷量大幅度下滑,人手一本遍地開花的火熱現象一去不複返了。如果不是有扶持補貼,很可能難以為繼。

柳曉楠失落的情感進一步加重,自己為之苦苦追尋了十年的文學,如今陷入低谷,他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工作上也沒有多大的熱情,紡織廠的經營狀況舉步維艱,整天坐在辦公室裡無所事事。

這天上班後,柳曉楠照例翻看著報紙,查看著頭一天的股票行情,無意當中看到一則廣告:出租海域和海灘,並配有圖片。

看著圖片覺得很熟悉,仔細一看內容,果然是龍王塘要整體出租。

龍王塘整體出租,沙萬裡大哥和沙柳大嫂豈不是如《飛沙走石》中所寫,再次失去土地和家園?

果真如此的話,盡管跟《飛沙走石》的一語成讖沒有什麽關聯,柳曉楠還是覺得有愧於那對夫妻。

《飛沙走石》發表後,他曾帶著刊物去看過那對夫妻,如今又是兩年多的時間過去了,他不知道那對夫妻面臨著什麽樣的境況。

反正坐在辦公室裡也是在發大悶,不如出去透透氣。柳曉楠跟谷雨打聲招呼,帶著那份報紙前往龍王塘。

走下長途汽車,眼前曾經熟悉的景象卻大有改觀。一條新修的柏油路通向龍王塘,取代了原有的土石路;沿著山崖的邊緣建起了一堵圍牆,設置了一個大門;山崖的的前端填海鋪設了一條石壩,跟海面上的那個小島相連。

柳曉楠走進大門,大門一側有四間作為門衛的平房,往裡是一棟兩層樓房,上下約有二十幾個房間,樓前是一個中型停車場。

他正要前去打聲招呼詢問一下,房子裡走出沙萬裡。兩個人熱情地握手,沙萬裡開口便問:“兄弟是來承包龍王塘的?”

柳曉楠說:“我是來看看大哥大嫂的。我在報紙上看到廣告,擔心大哥的蘋果園是不是也在出租之列,會不會被收回。”

“別提了!”沙萬裡連連歎氣:“你上次來過後不久,我的果園便被收回去了,說是要建成旅遊風景區。投資了不少錢,風景區建成了,卻沒有人來旅遊,隻好對外出租。我那些蘋果樹都被砍掉了,說是要學南方的樣子種植油菜花。簡直是瞎胡鬧,我和你嫂子也成了看大門的。”

柳曉楠說:“以前集體來旅遊的,都是國營單位的職工。現在國營企業經營都不景氣,哪有福利供職工出來旅遊?”

沙柳從屋裡走出來,依然樂觀,心直口快地說:“不如大兄弟把這龍王塘承包了吧,我們兩口子也好跟你混口飯吃。”

柳曉楠笑道:“我哪有那個實力?想都沒想過。今天是專程來看看大哥大嫂的。”

沙萬裡卻認真起來:“別人來問,我什麽話也不會說。兄弟你是不一樣的,我帶你四下看看去。”

山崖上的松樹林還保存著,中間修了一條鵝卵石通道,山崖上修了一道水泥台階,直通海岸邊。

那道直達小島的石頭大壩,把這片海域隔離開來,只剩下南面與外海相連通。這片海域、包括小島與山崖西側龍王塘的那條狹長的海灘,都屬於承租范圍內。

沙萬裡領著柳曉楠站在山崖邊,他指著面前的這片海域說:“我在海灣裡住了快十年,老漁民都沒有我熟悉這片海域和海灘。這片海域有幾千多畝吧,以前海裡面什麽都有,厚實得很。只是後來人們亂捕亂撈,海裡的東西才越來越少。你不也是來過這裡撈過海參海膽海螺牡蠣嗎?只要緩上一兩年,這片海域出產的東西也夠你交租金的。”

柳曉楠的表情很平靜,目光沉著地注視著海面。

潮水已經褪去,當年差點摔斷他腰的那塊橢圓形的礁石,仍在海浪中時隱時現。而那封被他撕得粉碎的來自大洋彼岸的書信,早已葬身海底化為烏有。

風聲中隱隱送來另一個聲音:“讓我親你一下吧!我這是第一次......”

一陣遠古的濤聲,在心中激蕩,轟隆隆的撞擊著心胸。

沙萬裡帶著柳曉楠走向山崖的西側,指著狹長的海灣說:“這片海灘以前也是什麽都有,光腳走在上面,蜆子文蛤蟶子什麽的都硌腳。現在是沒有多少了,緩上一兩年,同樣會豐厚起來。”

柳曉楠心裡已初步打定了主意,他說:“如果承租這片海域海灘,我的全部家當都得搭進去。”

“膽小不得將軍座。”沙萬裡看到了一線希望,來了興致,鼓動說:“如果前怕狼後怕虎,那就什麽也別幹了。我帶你再往前走走看看。”

山崖的西側,修了一條緩坡的柏油路,海灣下圍繞著山崖,同樣修了一條柏油路, 直通海灣深處。

順著柏油路往前走,拐過山腳,沙萬裡家的房子還在,只是那個小土山變得光禿禿的,長滿了荒草。

沙萬裡說:“我原先也打算淘汰蘋果樹,改栽大櫻桃。鎮上農技推廣站來取過土樣,鑒定結果說,氣溫土質非常適應栽種大櫻桃。如果你能承租龍王塘,在這座小土山栽上櫻桃樹,管理好了也是一筆不錯的收入。”

柳曉楠說:“大哥還是舍不得老本行。”

沙萬裡說:“一輩子只會這點技術,真舍不得丟下。”

柏油路直通水庫大壩,將原先的濕地一劈兩半。東側形成一個幾十畝大的水塘,長滿了蘆葦和水草;西側也形成一個稍小一點的水塘,與海灣裡的潮溝相鄰。

水庫裡靠近大壩一側,生長著人工移植過來的荷花。粉色的、白色的花朵,在碧綠的荷葉簇擁中,亭亭玉立地盛開著。

柳曉楠問沙萬裡:“大哥,這個水庫裡能養魚嗎?”

沙萬裡說:“水庫裡倒是有一些小雜魚,養魚可不成,山水一大會順流跑到海裡去。”

從頭至尾考察了一遍,柳曉楠的心中已完成了規劃。

返回去的路上,他對沙萬裡說:“謝謝大哥為我提供了有價值的信息。這件事非同小可,我得跟我家人商量一下,再做出決定。”

沙萬裡說:“如果兄弟承租了龍王塘,我們兩口子願意跟著兄弟乾。萬事開頭難,你也不用按月給工錢,到了年底,多掙了多給,少掙了少給。”

柳曉楠握著沙萬裡的手說:“不管我能不能承租龍王塘,我先謝謝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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