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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的規模小了許多，柳致心負責招待親家一行人，柳致太負責招待村裡幫忙的男人們。

因為地域的限制，路途較遠，結婚傳統的禮儀進行了簡化，必要的步驟還是要走的。孟父孟母一行人將在柳家住上一天，後天偕同新郎新娘一同返回孟家莊，算是回門。

孟父、舅舅和孟想想的兩個哥哥，由柳致心和柳曉楠的三個姑夫作陪;孟母和孟想想的兩個嫂子，由薑長玲和柳曉楠的三個姑姑作陪。男人女人各坐了一桌，關小雲、柳曉楠的妹妹、柳二丫的女孩和孟多多負責上菜。

柳曉楠和孟想想給長輩們敬煙敬酒，柳致心對兒子兒媳說:“你倆先不要吃飯，到你叔叔家，給你三叔他們敬酒去。為了你倆結婚，你三叔和村裡的叔伯兄弟們，放下家裡的活兒，在咱家忙活了兩天。”

孟父也說:“咱這都是家裡人，用不著你倆圍前圍後的，多去款待村裡鄉親，不要丟了禮數。”

柳曉楠和孟想想來到東院叔叔家，才走到院子中央，柳二丫便笑容滿面地迎出門來。

柳二丫覺得自己很有遠見，那年元旦，柳曉楠同時把嶽雪蓮和孟想想領到家裡，她就勸過薑長玲，兩個女孩要同等對待，說不定哪個會成為媳婦。現在再看看，這不照著自己的話來了?

柳二丫拉著孟想想的手:“我侄媳婦要文化有文化要氣質有氣質，多漂亮呀。”

孟想想說:“這些天讓嬸子受累了，謝謝嬸子。”

柳二丫客氣著:“跟嬸子客氣什麽，嬸子早就盼著你倆結婚。”

柳曉楠說:“我要是換個人結婚，咱嬸子還是這套話。”

柳二丫笑著打了柳曉楠一下，孟想想也偷偷在柳曉楠的後腰上拍了一下。

走進屋裡，柳致太正陪著關得玉和村裡的叔伯兄弟們吃吃喝喝。柳曉楠和孟想想並立給大家鞠了一躬，然後按輩分和年齡大小依次點煙敬酒。輪到四哥時，四哥說酒少倒點，煙就免了。

柳曉楠給四哥倒了一點酒，拍拍四哥寬厚的肩頭，心裡頭有些難受。四哥煙酒不動，勤勞厚道，錯過了一生唯一的一次婚姻機會，年近四十仍然單身。同齡人結婚，四哥幫忙端盤子，比他年紀小的人結婚，四哥依然幫忙端盤子。

今天柳曉楠結婚，四哥還是跟著一幫小年輕端盤子。柳曉楠讓四哥放下盤子好好喝酒，四哥不肯，兄弟結婚我高興，我只能為兄弟做這點事。

柳曉楠讓孟想想給四哥點煙，會不會抽煙沒關系，這是必要的感激與尊重。他對孟想想說:“當年如果不是四哥把我從河裡撈上來，哪裡會有我的今天。”

孟想想雙手給四哥遞上一支煙，劃燃火柴點上火，對四哥說:“曉楠沒少跟我提起四哥，大恩不言謝，我也會記著四哥的。”

四哥吸了一口煙，嗆得連連咳嗽，掐滅了說:“什麽恩不恩的，是我把曉楠領到河邊的，曉楠差點有了閃失，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曉楠今天這麽有出息，我才好受些。”

柳其順在一旁說道:“四哥你不會抽煙裝什麽相，白白浪費一顆煙。”

四哥反擊:“弟妹給點的喜煙，我必須抽一口。他倆是你的叔叔嬸子，當著大家的面，我看看你敢不敢讓你叔叔給你倒酒，讓你嬸子給你點煙。”

柳其順說:“我不敢。我自己倒酒，自己點煙。我還能讓你看笑話?”

四哥又將他一軍:“放到過去，叔叔嬸子結婚，做侄子的應該磕頭表示恭喜。”

哄堂大笑，誰都沒有想到憨厚的四哥反擊這麽有力，

都在等著看柳其順的表態。柳其順認輸:“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端起酒杯說:“叔叔嬸子，我祝你們新婚快樂。”說完，一飲而盡。柳曉楠給柳其順倒酒，對孟想想說:“其順是咱嬸子的親侄子，這裡面差著輩分，等我慢慢跟你講。我和其順是一個院裡一起長大的，真正的發小。其順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先把輩分放到一邊，給其順點根煙。”

孟想想雙手遞上香煙，劃火點上，對不好意思的柳其順說:“論年齡，我比你小很多，應該的。”

關得玉對柳曉楠說:“曉楠，你結婚三叔高興，一直琢磨著送你一個特殊的禮物。想來想去，我聯系了鄉放映隊，找到了你寫的那兩部電影，今晚一同放給大家看看，算是三叔恭賀你新婚大喜。你和侄媳婦趕緊回去吃飯，放映前，跟大家夥兒說幾句話。三叔在你叔叔家等你們。”

關得玉的特殊禮物，大大出乎柳曉楠的意料，跟孟想想回到家裡，匆匆吃飽飯，穿上羊毛衫準備出發。長輩們圍繞著兩地柳氏家族的一些老話題，談興正濃，都不想去看電影。關小雲和柳二丫的女孩已經看過，孟多多不感興趣，只有孟想想的哥哥嫂子帶著孩子跟著去了。

孟想想的兩個哥哥嫂子都是樸實的農民，話語也不多，跟夢想想姐妹倆形成明顯的反差。柳曉楠讓孟想想帶著哥嫂先走一步，自己去叔叔家找關得玉。關得玉他們已經酒足飯飽，大家一同去小學校。

村裡有幾年沒放過露天電影，秋收也忙得差不多了，難得趕一回熱鬧。天黑後，男女老少都搬著自家的板凳，早早地來到村小學操場等候著。關得玉和柳曉楠一行人到場時，銀幕前已經坐滿了人。

放映員調整好了放映機，打開照明燈，學校操場一片通明。關得玉拿起話筒說:“今晚要連放兩部電影，單乾以來，大家很少有機會坐在一起聚一聚嘮嘮嗑，趁著這個機會，我有幾句心裡話要跟大家說說。大家坐在板凳上，原地向後轉。”

村民們嘻嘻哈哈地轉過身來，面對著放映機，背對著銀幕。關得玉大聲問道:“大家知不知道，今晚放的兩部電影，都是誰寫的?”

有人大聲喊:“是咱們柳子街人寫的。”

關得玉說:“這句話回答得好，我愛聽，是咱們柳子街人寫的，這是咱們全體柳子街人的驕傲。不用我多說，大家都知道，這兩部電影都是出自柳曉楠之手。可是，大家回過頭來看看八年前的柳曉楠，考了兩年什麽也沒考上，整天蔫頭耷腦，除了過年時能給大家寫寫對聯，乾農活那是幹啥啥不行。

“我清楚地記得，鄉裡讓他參加農業廣播學校學習，他不參加;鄉裡讓他擔任民辦教師，他還是不乾。他爸發火了，罵了他，我也是苦口婆心地動員他。可他死強死強的，什麽也不說，什麽也聽不進去。我心都涼了，心說這孩子白讀了三年高中，眼瞅著要廢了。這才幾年的工夫，他出書了，寫電影了，當上作家了。

“我在這裡不是有意誇他。當年我們都看走眼了，也不是純粹看走眼，是我們的觀念落後了，眼睛隻盯著手頭的那幾畝地，沒有看到外面的世界。話再說回來，盯著手頭的那幾畝地也沒錯，如果能改變我們固有的觀念，照樣大有發展。

“我在這裡不得不提到另外一個人，那就是柳致心。剛單乾的那一年，人家就在玉米地裡套種土豆，用薄膜覆蓋。我都沒看好，還嘲笑人家，你一個礦山工人，裝什麽老農民?結果怎麽樣，大家都看到了，玉米增產增收，還白撿了一茬土豆的收入。退休後又建起蔬菜大棚，累是累一點，幹什麽不累?收入擺在那裡，相當的可觀。可是，我們村至今只有柳致心大哥那一個蔬菜大棚。

“我們柳子街人不懶不奸不壞，這幾年卻沒有太大的變化，這裡面有我的責任，也跟我們大家的老觀念有關。我跟柳致心大哥商量好了，如果有誰也想建蔬菜大棚，他願意免費提供技術，現場指點。”

“好！”大家鼓起掌來。

關得玉接著說道:“今天晚上有一部電影叫《父親的土地母親的河》，演的就是我們柳子街。我希望大家看過後，能夠反思一下，我們柳子街有山有水有土地，為什麽不能共同富裕起來?

“今天是曉楠結婚的大喜日子，我多說了幾句肺腑之言。下面咱們請新郎新娘講幾句話，好不好?”

“好！”掌聲很熱烈。其中還冒出一聲尖尖的大嗓門:“先讓新郎新娘親個嘴給我們看看。”

哄然大笑。柳曉楠從關得玉手裡接過話筒說:“剛才那句話是誰喊的?三嫂子你低著頭在那裡偷著笑幹什麽，敢不敢當眾站起來?別以為人多我聽不出來。當年你和三哥結婚時，我正在上高中，思想單純沒敢去鬧洞房。怎麽，三哥虧欠你了?”

再次哄笑起來。笑聲平息下來後，柳曉楠說:“現場還有這麽多的孩子，三嫂子的要求我不能答應。首先感謝父老兄弟姐妹來看我寫的電影，我和我愛人孟想想謝過大家。”

柳曉楠和孟想想給大家鞠了一躬。柳曉楠說:“剛才三叔也說了，那時候我一門心思想離開農村，可是，我的每一篇小說都沒有脫離農村。那是因為走出去我才發現，我的根在柳子街，深深地扎在這片生我養我的土地上。我隻想對在場的，正在讀書的小弟弟小妹妹們說一句話。努力讀書，讀好書，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遠比我們想象的精彩，不要像我一樣走了一大圈的彎路。謝謝大家！”

掌聲過後，孟想想接過話筒說:“我很高興能成為柳子街的媳婦。我叫孟想想，孟子的孟，夢想的想，我也是從農村走出來的，我會把柳子街當成自己的家。謝謝！”

有個大男孩站起來說:“曉楠叔，不是有人說，搞導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讀書還有用嗎?”

“這個問題我來回答你。”孟想想重新拿起話筒說:“現在社會上，的確有一股讀書無用論的思潮。那是有些人只看到眼前的利益，沒有看到更長遠的未來。我在省師范附屬中學實習任教一年，深有感觸，我們農村孩子跟城市孩子比起來，欠缺的是更多的社會資源，這是很難改變的先天不足。我不講大道理，我用我的親身經歷告訴你，唯有刻苦讀書、唯有知識才能徹底改變我們農村孩子的命運，不要輕信那些負能量的言論。”

孟想想講完這番話，便被幾個年輕的嫂子叫過去，跟她們坐在一起。她們正為自家孩子的學習發愁，多少了解一些孟想想的經歷，正好讓她跟孩子們好好說道說道。

電影開始放映，第一部片子是《父親的土地母親的河》。柳曉楠坐在關得玉的身邊，旁邊圍坐著幾個兒時的玩伴和同學。他拿出香煙請大家抽，分發了一圈後，他站到了人圈外的黑影中。

新婚之夜，重看這部片子，讓他不得不想起這部影片的來龍去脈，盡管他不願意再想起那些往事。

電影片頭的字幕上清楚地寫著，改編自柳曉楠的同名中篇小說，編劇柳曉楠。盡管字幕一閃而過，可還是深深地刺痛了他，從小說到劇本，從標題到內容，無不閃爍著另外一個人的身影——嶽雪蓮。

筆會上的相遇到相知，她參與到他的小說寫作中來;改編劇本時，她為他做飯，跟他探討辯論......曾經的一幅幅畫面，隨著電影鏡頭的延伸，一幕幕在他的面前展現開來。

柳曉楠仰望著星空。深秋的夜空深邃遼闊，群星璀璨，幾顆耀眼的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劃過夜空，消失在天幕盡頭。

深秋的夜晚，涼氣已轉變為寒氣，他的心中卻升騰起一股股暖意。曾經的美好依舊是美好的，不會因為人去樓空、時光的流逝而有絲毫的改變，何必刻意地去忘卻?

他想起自己設想中的那個傳統的婚禮，曾經讓她那麽的著迷、那麽的期待。如今各自舉辦了不同的婚禮，那就作為共同的記憶吧！

孟想想找尋過來，站在柳曉楠的面前，眼睛裡閃爍著星光，輕聲說:“聽了三叔的那些話，我才完全看懂這部影片。”

“那時候，我挺傻的。”柳曉楠脫下西裝外套，披在孟想想身上:“今晚我們要陪著大家看完影片，估計得到大半夜，我們的新婚之夜將在我就讀的小學裡露天度過。”

“這多浪漫呀！”孟想想把西裝外套披回到柳曉楠的身上:“我不冷，那些嫂子可熱情了。在你就讀的小學裡，看著你寫的影片，還有這麽多的鄉親陪伴在我們身邊，我們的新婚之夜多麽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