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不近又塞一把糗到嘴裡,一著急,還咬到了舌頭,一張臉立刻痛苦地變成了一個“囧”字。這可真的是“糗大了”!
旁邊的一個老頭看不下去了。老頭是賣山貨的,因為山貨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所以也是臨時攤位,正好和數不近擱一塊兒。老頭一看就是山裡人打扮,腳蹬麻鞋,一身土布衣裳,一雙斜幅裹得緊緊的,直至膝下三分處;一枚骨簪挽了個平髻,又包了個青布方帕。看年歲約莫五、六十了,渾身上下卻收拾得很乾淨,人看得挺精神。老頭走到數不近的面前,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小夥子,第一天來集市呀?”數不近正東張西望,冷不防有人過來跟他說話,先是一驚一喜,再後來發現雖然不是同行,也是過來賣東西的,不免略略有些失望。他點了點頭,卻沒有失了禮數,他強行咽下了最後一口糗,尷尬地笑道:“老人家見笑了。不錯,小子的確是頭一回來市集裡賣東西。有什麽不對的地方,還請老人多指教。”數不近朝老頭拱手施禮,謙虛地說道。
先秦那個時候,中國人還是非常講究禮數的,即使普通老百姓之前,初次見面,各種敬詞、禮數也都是必不可少的。我們知道《易》是先秦古人總結前人智慧的一本書。《易》裡的蒙卦就說,“瀆則不告”。意思就是,沒有禮貌是蒙昧的象征,遇到蒙昧的人,就不要理他。所以,“禮”是中國古代社會運行的一個重要環節。前面我們也提過,禮本來是一種巫術,它的意義遠比你想象中大得多,後面各種高人出場了會講到。
老頭笑嘻嘻道:“小子,家裡缺錢,把自己家的糧食拿出來兌了?”數不近一愣,旋即拚命點頭。著啊,這是高人那,一眼就看出我家缺錢,把自己家的糧食拿出來賣了。數不近心情一陣激蕩,連忙拉著老頭的衣角說道:“老人家好眼力,好眼力啊!我這正是拿家裡的東西換一點本錢,再去外地進貨拿來都城賣,賺點辛苦錢。沒曾想,這人人都需要的糧食、布匹竟然無人問津,真是讓人萬分惱恨那!”數不近捶胸頓足,指著糧食袋子說:“我家糧食,顆粒飽滿,沒有一個癟籽,都是精挑細選,”又指了指糧食上的布,頗有些自誇地說道:“我家的布,那是周圍所有人都說好呀,你瞅瞅這線多細,你瞅瞅這線多密。不是我吹呀,我家那紡機可是老一輩花大價錢從宗周那裡帶來的,我娘那手藝是從我王母(奶奶)手裡傳下來的,我王母當年可是西岐宗周官營織造的織女……。”老頭好像沒耐心聽數不近喋喋不休地說下去,笑眯眯地打斷了他的話說道:“你家的東西都好,大家眼瞎、不識貨,是不是?”數不近正自唾沫星橫飛地說的開心,冷不防被老頭一句話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他呐呐地說道:“這個……,這個當然不是,可能……,可能是我不會賣吧!”老頭冷笑道:“什麽叫可能你不會賣?你根本就是什麽都不懂!”數不近拱手賠笑道:“還請老人家多指點。”老頭看看數不近還挺謙虛,於是放緩了語氣問道:“你知道為什麽你站了一早上連一粒稷都沒賣出去嗎?”數不近搖搖頭。老頭略帶得意地說道:“你這個一看就是新手呀,你連糧食袋子都沒打開,別人知道你在那裡幹什麽的?你再好的東西,不讓人知道,人家怎麽買?況且,你又傻乎乎地站在那裡一句話不吭,光等著別人來問你。這市集上那麽多賣糧食的,大多數人都習慣在那些專門賣糧食的人那裡買,第一買的放心,
不怕他以次充好,因為人家攤子大,跑也跑不了。第二人家那裡貨源充足,價錢可能也好。哪像你,就把糧食袋子朝地上一扔,自己抄了個手在旁邊看來看去,誰知道你是在那裡賣糧食,還是在等人的?” “呀,原來是這樣!”數不近拍手叫道。很多道理很簡單,別人一講就透,但是當局者迷,別人不說,自己很難體悟到。小撲街年輕機靈,一點就透,馬上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他立刻行動起來,把糧袋上的布扔在一邊,拆了糧袋上的線,把裡面的稷(當時叫“穄”)袒露出來。數不近側過了身子,又閃在了一邊,然後撓了撓頭,衝老頭傻笑,那意思是讓老頭掌掌眼,看看怎麽樣。
老頭抻頭一看,謔,果然好稷。個個圓鼓鼓的,象個小胖子。老頭伸了伸大拇指,讚道:“好稷!”
“不過,稷再好,你不吆喝,光衝我傻笑有什麽用?我又不買你的稷!”老頭開玩笑地說道。
“啊!……”數不近笑容一僵,嘴巴張得大大的,的確是這樣!他眼珠子轉了轉,雖然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但是畢竟是第一次出來賣東西,那臉皮還比較薄,想吆喝,根本張不開嘴。他紅了紅臉,始終沒有張得了口。
老頭看到數不近那個憨樣,樂得哈哈大笑,他拍了拍數不近的肩膀說道:“哈哈,小夥子不錯!張不開嘴呀?沒關系,一回生,兩回熟,下次就會了。萬事開頭難,你不吆喝也沒關系,今天趕集,人多,等會兒就有好多人過來了。你這東西好,根本不愁賣,所以你不用擔心。”
老頭一席話說得數不近心花怒放,連連點頭,激動得都說不出話了。不過,老頭突然又道,“你這個布雖然不錯,但還賣不了!”數不近笑容又僵硬到了臉上。老頭安慰道:“不要緊張!不是布有問題,而是你少走了一個程序。你這個布又寬又厚,用料很實在,應該是三匹多一點(古代那個時候,布的單位用“匹”。當然匹跟馬沒關系,一匹布大概就是一個成年人一身衣服的量),估計也很好賣。但是市集裡有規矩,不是什麽人都能隨便賣布的。為了保障買賣公平,也為了防止偷工減料,所有的布必須經過‘賈師’蓋戳才能買賣。”
所謂“賈師”就是市場物價管理員,同時兼負發放市場準入許可證的人,這樣的人在市場裡當然是很吃香的。
不僅很吃香,還吃回扣。數不近抱著幾匹布,滿頭大汗的擠到賈師面前的時候,發現如果要讓人家蓋個市場準入證,必須要錢,否則不給蓋。
春秋那個時候,也是有工商管理稅的。每個國家都不一樣,宋國自古有經商傳統,工商稅比較低,十取其一二左右,各種商品是不一樣的。象糧食什麽的,因為已經征收過了,是不用再交稅的,但是布是要交稅的,只不過跟今天一樣,是在交易完成以後再交。象賈師這種則不是交稅,而是純粹收受賄賂。收稅的另有其他人,收稅的叫廛人(音,纏)。
數不近沒錢,好說歹說人家就是不給蓋,要蓋就蓋個中品章子。中品的布和上品的布價錢差好遠,數不近家的布,上品都算好的。如果被蓋了中品的章子,那就等於損失了一大筆錢。數不近一氣之下不蓋了,又把布抱了回去。
老頭正在幫數不近照料著攤子,他吃驚地看到數不近滿臉怒氣的抱回了布, 再看數不近那三匹布上並沒有賈師的章子,就明白發生了什麽。老頭笑了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最後還是什麽也沒說,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回到了自己的攤子上去了。
“賣稷嘞,上好的稷,又大又圓,過來看一看那!”數不近一怒之下,竟然張嘴開始吆喝起來。你還別說,雖然這廣告詞不怎麽樣,聽起來比較俗,但是管用!真就有幾個人馬上就過來看了。雖然有的人也就是看了一下就走了,但是畢竟有人來問價了。
“一枚半大布一石?“很多人聽了後,搖搖頭就走了。
價錢是季獻剛才告訴他的。季獻堅持認為,這個是自己吃的,值這個價,少一個子不賣。數不近一點經驗沒有,什麽都聽季獻的。他給人解釋,這是自己的存糧,是最好的稷,絕大部分人聽了後都不買帳,因為他的價錢比市場價高了兩成。來市場買他這種小散的人,大都是等米下鍋,圖便宜的。那些大商家,囤貨多,信譽好,價錢自然也高,偶爾有人家裡拿點散糧出來兌賣的,基本上都是等著用錢的,不會是太好的糧食,也不會是太高的價,不然賣不動。數不近一家不知道行情,上來就用了自家最好的糧食,以為能賣個好價錢,其實不是那麽回事。不過季獻也沒說錯,象他家的那種糧食,按本身的價值,就是那個價,但在數不近的那個臨時攤位裡,就是賣不動。所以,所謂做生意水深就是這個道理。這還是幾千年前,一個農戶隨便賣點東西都這麽多彎彎繞子,到今天的商海沉浮,經濟活動更是成為人類的最高智慧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