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宋都郊外,古柳新風,紅輪欲墜,天地間霞光萬道。一段嫋嫋炊煙剛剛在一個農家小院上方飄散乾淨。小院獨處城外,遠離鬧市,不遠處桑陌連天,偶有雞犬相聞,更顯得寧靜,安逸。這一副景,美得讓人發指。
忽然,“嘎嘎……”,“咣咣……”,“踢裡哐啷”,不知道為什麽小院裡突然嘈雜起來。緊接著,“咚”一聲,一個黑影從小院的牆上跳了下來,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夕陽下,照得清清楚楚,分明是個穿灰衣服的年輕後生,他手裡還提了一個斷了氣的大鵝。
“被發現了,快跑!”灰衣服的後生低低地一聲怒吼,原來,外面還有接應他的同夥!那是一個藍衣小夥,長得還行,唇紅齒白的,看年歲不大,但是明顯沒有灰衣服小夥老成。一聽被發現了,他臉上立刻變了顏色,滿臉的慌張,轉身就跑。這時,院子裡傳來怒罵聲,又一個黑影飛了出來,“咚”的一聲,正砸在了灰衣服小夥的腳後跟上,彈得飛了起來。原來是個種田的耒耜。小夥“哎喲”一聲,根本沒顧得許多,似乎沒覺得疼,依然跟在藍衣小夥後面飛奔。
兩人跑出去約有二裡地,發現沒有人追上來,這才松了一口氣,把腳步放緩了下來。灰衣小夥拎著死鵝的脖子,嘻嘻地笑道:“哎呀,這次太倒霉了,我看他們都在堂屋吃飯呢。想著一把擰斷它的脖子就走,沒想到這倒霉的呆鳥嗓門也太大了……”。藍衣小夥尷尬地笑了笑,並沒有問他在院子裡的細節,反而關心地問道:“你的腳沒事吧?”
“沒事!”灰衣小夥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走,趕緊找個地方烤了去!我已經饞了好幾天了。”灰衣小夥一臉的興奮。藍衣小夥點頭表示讚賞,不過,看他樣子,似乎想說些什麽,最後又咽了回去。
正說話間,迎面走來了一個人。那個人步履很快,不一會兒就走到了他們的面前。
“季獻,數不近,你倆又不乾好事了吧!”來的人嗓門很大,把二人嚇了一跳。仔細一看認得,原來是數不盡的一井之鄰智叟。所謂的一井之鄰是指共同種一塊井田,而不是共吃一口井水。早些時候,那個田都是國家的,國家分給諸侯,諸侯分給老百姓。一塊田劃成井字,中間那塊上繳國庫,其余的歸諸侯,諸侯分給老百姓就是收稅了。後來西周周共王覺得不劃算,就把土地私有化了。這個就不多細說了。
所謂智叟,就是有智慧的老頭。這不是一個正式的名字,只是一個外號。但是,由於這個老頭太有智慧,大家叫習慣了,以至於智叟的真實名字是什麽,反而沒多少人知道。
數不近是那個穿藍衣服的,看得比較稚嫩一些,正是智叟的鄰居。他倆住在城東頭,這個灰衣服的小夥叫季獻,也住在城東頭,不過偏北一些,離數不近他們家還有些距離。倆小子屬於狐朋狗友,從小在一起廝混。前面說了,數不近他家是外來戶,經常遭人看不起。如果大人看不起大人,那小孩就會欺負小孩,千古年來都是這般模樣。季獻是土生土長的宋國人,倆人偶然在田間結識,就成了朋友。季獻沒有看不起數不近,反而經常幫著數不近修理那些欺負他的人,所以數不盡對季獻非常依賴。但是季獻家庭條件不好,從小沒有好的教養,經常做一些偷雞摸狗的事。數不近雖然不是富貴人家,但是家裡沃田百畝,不愁吃喝,本不願乾那些齷齪的事,就是因為季獻是他的好朋友,礙於情面,
經常陪著他做些雞鳴狗盜的事。即使這樣,數不近也知道丟人,堅決不同意在家門口乾壞事,一般都是跑到城西頭,甚至偶爾跑到都城乾些壞事。沒想到這次跑了老遠還是被熟人撞見了,還被人一口叫破。數不近滿臉通紅,有心抵賴,又不善於說謊。站在那裡“吭哧”、“吭哧”地面紅耳赤,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季獻笑眯眯地走上前去作了一個揖,笑道:“喲,智叟,您老這麽晚還出來溜達,興致不錯呀!”季獻似乎話裡有話。智叟笑眯眯地看著季獻,手撚胡須,並不答話。季獻又笑道:“我知道您老人家號稱‘智叟’,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載。不過,樹有根,牆有據,您這紅口白牙的就說我們‘又沒乾好事’,這恐怕不太好吧?先不說我們到底有沒有您說的‘不乾好事’,就說這‘又’字從何談起,難不成您是我們的影子,整天跟在我們後面看著不成?”智叟仰頭哈哈大笑,“季獻,你小子整天調皮搗蛋,就是不學好,數不近都被你帶壞了。我說你不乾好事,難道說錯了嗎,你手裡拿的大雁(注1)是哪裡來的,又要拿到哪裡去,難不成還要再去相親?哈哈。”因為季獻經常去找數不近玩耍,所以智叟和季獻也都是老相識了。他知道季獻已經娶妻了,而且都快要生娃了,此時一說,當是故意攘他。季獻眼皮眨了眨,笑道:“難道我撿的不行?這雁本是一對,它的良人不幸喪命於良弓之下,這隻雁不願獨活,自戕於地上,不巧被我撿到,你看如何?”季獻嬉皮笑臉地說,編起瞎話來,絲毫不感到臉紅。
“哎,”智叟臉現不悅,“季獻,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胡說。舉頭三尺有神靈,你知道你這一番胡言亂語會給你帶來什麽嘛?你要小心,不要一語成讖。”(注2)
“哈哈……”,季獻放聲大笑,“智叟,我知道你有兩下子,但是你不要嚇我,我可是嚇大的。我命由我不由天,你到是說說看,我季獻什麽時候能歸位?”季獻斜睨著眼挑釁道。
“哼,季獻,你這小毛孩子,怎麽說話如此無禮,我好意點撥於你,你怎能如此出言不遜?!也罷,前人說的好,再三瀆,瀆則不告。你們好自為之吧。”說罷,拂袖而去。(注3)
一旁的數不近,拉了啦季獻的袖子說道:“季子,哎,我也覺得你說話有點過頭了。你今天是怎麽了,怎麽能說出如此對天地不尊的話?”(注4)
雖然數不近整天是鴨子跟鵝混,總是和季獻乾些偷雞摸狗的事,但他其實心地不壞。他不愁吃喝,乾那些壞事,一是為了義氣,二純粹也就是好玩。
季獻經歷的多,明顯心思也多。他看了一眼數不近,冷笑一聲說:“我最討厭這種自以為是的老頭了。以為自己有兩下子,其實嘛也不是。今天他這般羞辱於我,哪天一定要給他點顏色看看!”
數不盡猶豫了一下說道:“我看還是別了吧,你別看智叟歲數大,很多人還都買他的帳,有些人還專門從城裡跑來請他斷事。你要是把他折騰壞了,旁人知道了須不好看。”面對好友,數不近的話,講得還是比較委婉,他不希望季獻對智叟怎麽樣。他家和智叟家是老鄰居了,可以說智叟看著他長大也不為過。再者,兔子不吃窩邊草,這也是他的人生信條。
“你想多了”,季獻哂笑道,“上次去你家,我聽到他家的大公雞聲音很響亮,我很想把它抓來研究一下,看看它跟我家的那隻,誰的嗓門更大一些。”季獻一臉壞笑。
~~~~~~~~~~~~~~~~~~~~~~~~~~~~~~~~~~~~~~~~~~
備注
1)先秦那個時候,鵝也叫大雁,相親時候的聘禮。男子求婚的一個環節就叫“納雁”。不過,早些時候是真的大雁,後來大雁越來越少了,也不好打,人們就用鵝來代替了。
2),讖言,祝詞的一種,後人認為是古代巫術,其實巫、祝是不一樣的,比如後世經常連在一起說的“符咒”,其實“符”是巫,“咒”是祝。當然,符咒只是巫祝裡面非常小的一支,這個以後慢慢講。
3),大家說了幾千年中國是禮儀之邦。其實“禮”是遠古巫術的一種,而且是一種非常重要的巫術。只不過因為特殊的原因,淹沒在歷史長河之中。這個屬於高階法術,後面會講到。
4)這裡要旁白一下當時的世界觀。據《盜墓筆錄》記載,自商朝起,人們就相信,人死後是要魂歸天國的。天國有天神,但是天神不是唯一統治者,天神有好的,也有壞的。對於壞的天神,人們(天子)可以用箭把他射落。天子就是天之子,他代表了上天的意志,當然也代表了黎民蒼生的意志,在這一點上,所有人都是深信不疑的(當然,以今天的話說, 凡事都有例外。肯定有不信的,要不然就不會有周朝了)。商朝是偉大的,這一點連周朝都不否認。
遠古的時候,人們經歷了深重的苦難。如果以現代的話來說,就是商朝建立了一種了不起的體系,庇護了它的臣民,使得人類得以生存、延續,這是一種偉大成就。有人可能要歪嘴嗤笑,胡吹什麽呀,不就是剛剛離開猴窩嘛?!商朝有電影院嗎,商朝有星巴克嗎,有網絡嗎?什麽都沒有,就知道殺人求雨,比原始人強到哪裡,跟今天怎麽比?
有一句話說得好,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搞對象,就是耍流氓。同樣的,離開歷史環境談成就,也是耍流氓。你別看今天飛機、大炮、巡洋艦,那都不是事,人類不過是從一個歷史分叉點走了下去。如果你能站在更高的一個角度看人類史,人類每走一步都是值得敬畏的。敬畏天地、敬畏自然,你才能走得更遠。《易》說得好: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如果我們不能以一個謙虛、謹慎的態度來面對歷史,面對未來,我們就不可能取得進步。今天,我們就是要抽絲剝繭,從湮沒在生活中的蛛絲馬跡來發現,當年到底發生了些什麽!
所以說,季獻說出在當時這種有違天地倫常的話,還是把數不近嚇了一跳。不過,站在今天的角度,季獻說的話,我們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季獻生活條件差,又不肯服輸,人逼到一定份上就豁出去了。人類歷史上,痞子、小偷、流氓是貫穿整個過程的。這個其實也很好理解,現代《模糊學》很好的闡明了這方面的道理,這裡就不多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