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吳春風站在產房門前等待著女兒吳雁出生時，還是會想起和父母第一次去和周雯潔一家人見面的那個晚上。

　　那是吳春風參加工作後的第一個年假，從到家直到最後一天的上午，爸爸吳長江就一直念叨要他盡快找女朋友的事情。吃完中飯，媽媽汪若萍幫忙收好行李，就和吳春風一起站在門口國道邊，等去長沙的車。在路邊上站了才三五分鍾，就碰到了正準備出去打牌的陸佳鳳，乾巴巴的身上掛著件長衫，右肩挎著個紅色脹鼓鼓地包，她是周雯潔的三姑媽，就住在吳春風家後面。

　　陸佳鳳一看到吳春風，就非常熱情地拉著他的手，大聲笑問汪若萍道:“這是你兒子啊，搬這邊來住都大半年了，我才知道他是你兒子，長這麽高這麽帥的......”被陸佳鳳抓著手，吳春風感覺就像兩根筷子夾住了他。倒是站在一旁的汪若萍一聽到，臉上一下子布滿了笑容，就像所有做母親的面對別人誇讚自己子女一樣，說道:“他大學畢業就在浙江那邊上班，一直不在家，這不剛剛休完年假，今天又準備搭車過去了。”

　　國道上，來來往往的車輛呼嘯而過，時不時讓陸佳鳳和媽媽的談話更像是在吵架，這一個星期父母的嘮叨讓吳春風隻想快點搭車離去。他又不好掙脫陸佳鳳的手，尷尬的笑著，說了句:“阿姨好。”陸佳鳳笑眯眯地點著頭，終於松開他的手，向汪若萍道:“我才搬過來，就聽隔壁左右的講，都說你家兒子又孝順又帥氣，原來你那次生病，也一直是他邊讀書邊照顧。”

　　汪若萍開心的笑著說:“我家春風還是心比較細的，有點像個女孩子......”陸佳鳳問道:“他找女朋友了吧，大學畢業有幾年了吧?”汪若萍笑著搖了搖頭，道:“就是還沒有找女朋友呢，上班都兩年了。”

　　陸佳鳳一聽到這句話，就一下子點燃了激情，興奮地拍手笑道:“哎呀，我剛好有個侄女，叫周雯潔，她家就在禹山鎮，現在在縣醫院當實習醫生，應該和他差不多大吧，要不介紹他們認識下?”汪若萍一聽，忙拉著陸佳鳳的手，邊走向門前台階上，邊笑著說道:“我家春風學的工程專業，這次去浙江就要調到甘肅跟著項目跑。所以不知道人家願意不?他又在外地上班，以後在一起了，小兩口兩地分居怕人家不情願。”陸佳鳳說道:“哎呀，現在交通這麽發達，有什麽關系！再說小吳以後情況好也可以回嶽陽的嘛，主要還是看他們是不是有眼緣......”

　　看著平時還有點悶的媽媽突然歡快了起來，和陸佳鳳一下子聊得熱火朝天，吳春風不禁有點尷尬，去長沙的大巴車也像是知道什麽似的，就是久久不見蹤影。

　　汪若萍有點擔心的說:“哎唷，你是不知道，他讀書的時候，家裡面不要他談戀愛，後來大學畢業，他姐夫給他介紹了個大學老師，比他大著一兩歲，其實我們是很滿意的，結果又沒談好。再說呀，他上班的地方都是男的，找都沒得找。”

　　“搞工程的聽說都是這樣，要不乾脆叫你家春風今天先不要去浙江，明天去好了。”陸佳鳳一邊笑著一邊說道:“今天晚上就要我侄女到我家，讓他們先見個面，後面的事情讓他們年青人自己聊好了。”汪若萍用征詢意見的眼神看了下吳春風，卻還沒等吳春風反應過來，就果斷地扭過頭來，應承了下來，笑說道:“那好，我們就這麽說定了，還要麻煩你了啦。”

　　陸佳鳳擺著手，

笑道:“這有什麽，我那侄女也老實得要命，自己不找，家裡面介紹的她也談不好，衛校畢業工作都三年了。”汪若萍邊拉著陸佳鳳的胳膊，邊往屋裡走，邊說道:“你看我，都在這說了半天，也不說喊你去屋裡面坐，我們去裡面邊喝茶邊聊，路邊上風也大。”兩人邊笑說著往裡頭走去，反倒把吳春風晾在路邊。　　一直旁邊看著她們兩個聊的越來越開心的吳春風一下子尷尬了，現在向公司領導請假都不知道找什麽理由，他也不知道怎麽辦了。他拖著箱子往回走，剛到門口碰到了正準備出來喊他回來的父親。

　　吳長江才出門就開心地說道:“你現在先向你們領導說下，緩一天上班，今天晚上去見下那個阿姨介紹的女孩子。”還沒說完就幫忙過來拉箱子。吳春風還是有點不情願，說道:“未必一定要今天見面的?你們也要先問清楚麽，人家是個什麽情況，我高鐵票都買好了。”

　　吳長江說道:“兩張票嘛，退下就行，有什麽關系?你看你村裡面同學，不都結婚了，呂彬小孩都要上幼兒園了。”呂彬是吳春風的小學同學，現在在縣工業園當燒焊工人。不過吳春風知道，跟父母講明白，現在城裡的年青人結婚都很晚，更不容易。相對改變父母的想法，吳春風更願意改變自己。

　　“你今年都二十八了，就算今天晚上相親談好，結婚也要到明年了吧，你以為你還有很多時間好玩麽?”吳長江一邊提著吳春風的箱子，嘴裡還一邊嘲笑著:“再說你不也找不到麽......”

　　吳春風苦笑了下，進門看到媽媽和陸佳鳳坐在堂屋聊著，隻好朝陸佳鳳笑著點了點頭，說了句:“阿姨您慢慢喝茶，我先上樓跟公司打聲招呼。”陸佳鳳笑著點了點頭，又拉著汪若萍的手聊家常去了。

　　吳春風走到樓梯間，才把鞋換好，就聽到媽媽講道:“春風，我和陸阿姨約好了，晚上我們吃完晚飯就過去。你等下還要見人家了，衣服穿好看點，也學著打扮下。”又轉過頭去向陸佳鳳笑說道:“你等下打完牌就來我家吃晚飯，我們吃完一起過去。”

　　陸佳鳳推辭道:“這個真的就不用了，我等下還要接我孫兒放學，兒媳今天也要過來吃飯，她下班晚。”這句話說完站起來要走，又拉著汪若萍的手道:“我等下和我妹妹彭媛她們說好，叫她們一家人晚上八點準時到我家，你們就稍微早點過來就行。我下午打下牌，巧妹、麗萍她們還在等我了。”陸佳鳳拿起了包就要走，汪若萍也不好多作挽留，隻好說了句:“那你下午錢多贏點......”然後吳長江和汪若萍就一起送她出門。

　　吳春風上樓來，就先在沙發上躺了下來，他還要好好想想怎麽跟師傅說這個事情。最後想了半天，拿定主意，才掏出手機，撥通了師傅王榮華的電話。當時吳春風進公司，公司就按慣例安排項目部中層領導帶新員工，就這樣，吳春風被安排給王榮華來帶，當時他還在杭州一個市政項目當副總工。

　　王榮華對吳春風這個徒弟還是照顧有加的，公司名堂太多，吳春風總是感覺智商不夠用，好在他總是會第一時間向師傅請教，平時很多事，吳春風也主動跟師傅商量。所以進公司三年，在王榮華的關照下，吳春風一路走來，還算是順當，不是表現最耀眼的那個，也不是表現很差的那種。用王榮華的話來講，吳春風還是太老實了，以後隻適合當總工。

　　電話接通了，吳春風就先聽到了師傅的笑聲，王榮華在那頭說道:“小吳啊，過完假了，準備過來了吧。”聽到電話那頭王榮華笑得很開心的聲音，吳春風突然覺得一陣溫暖，這種感覺只有工地呆過的人才能體會。長年在外，就可感覺到，其實只有家人才是最重要的，也只有陪伴家人，才是最快樂的事情。

　　吳春風說道:“師傅，今天給您打電話，就是想跟您請一天假，公司那邊還要麻煩您幫忙說下。”王榮華笑道:“怎麽了，家裡面呆了幾天，就舍不得回來了?”吳春風有點不好意思地笑道:“不是哦，是家裡面剛剛安排了相親，可能要晚個一兩天去浙江。”“好，那沒事，我說下就行！特麽的，不能說上班上得老婆都不找了吧，公司又不包發老婆。”王榮華又笑道:“沒事的，你放心，先好好地相親去，公司裡面我來打招呼。”

　　吳春風剛張開嘴準備說謝謝，就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師傅爽朗的笑聲，罵他道:“你好好表現啦，別給老子丟臉，搞不定以後就別說是我徒弟！”“好的好的，我一定好好表現，不會給師傅丟臉的。”吳春風邊點頭，卻還是有點沒底氣的說道:“就是不知道那個女的怎麽樣，一次都沒見過。”王榮華笑道:“那是，也不能撩到碗裡就是菜。反正這個事情你自己要上心，一晃過了三十，以後就不好找了。”

　　吳春風答應道:“好的，師傅，知道了。”王榮華又交待道:“你回浙江路上自己注意安全，忙完家裡的事還是盡快過來。公司馬上搞三十周年慶典，這種公司活動，你們年青人也多參加下。在公司裡混，光工作能力強沒用的，師傅是過來人，聽師傅的沒錯。”吳春風答應道:“好......好......好的，麻煩師傅了，那我先掛電話了......”聊完王榮華轉身又去陪女兒聊天去了，吳春風掛完電話，內心裡突然有一點點期待晚上的會面了。

　　等王榮華把電話掛了，一旁有點不耐煩的陳映真馬上接口問道:“怎麽，公司就在催你上班去了?”王榮華有些歉然的答道:“不是，是我徒弟打來請假的電話，還可以在家陪你們一天，明天下午去杭州。”陳映真不滿地道:“你都奔六十的人了，還要跑甘肅那麽遠的地方上班。王亞男都快要大學畢業了，你自己說說，你當父親的，女兒一年見了幾回?”

　　王榮華摟著女兒王亞男的肩膀，邊搖邊笑著道:“好女兒，別生爸爸的氣，爸爸也都是為了工作，沒辦法。”王亞男乖巧的安慰道:“沒事的爸，我和媽媽有空就去甘肅看你。”說完王亞男又問道:“去甘肅哪裡?”王榮華道:“甘肅蘭州，公司在那邊接了個項目，修蘭州新區的一條高速公路，大概兩年可以做完。”

　　陳映真一聽，還真是有點情緒，氣呼呼的埋怨道:“真不知道當初結婚的時候看上了你哪一點?結婚跟沒結一樣，一年四季看不到人！”王亞男接口笑道:“看上了我爸的帥氣咯。”

　　“帥個屁！”陳映真看了眼有些消瘦的王榮華，笑罵道:“你是不知道，那個時候我和你爸談了沒兩個星期，他就傻裡傻氣的跑我家去了，我都不知道。你爸也小氣的要死，第一次去我家，就買了五斤白酒。那天吃晚飯，你外公和你爸就一直喝，喝了快三個小時，你外婆急得都差點砸酒瓶子了。”王亞男問道:“後來外公外婆就同意了?”陳映真道:“你外婆反正什麽事情都聽你外公的咯，反正那天酒喝到最後，你外公就抱著你爸喊:‘兄弟......來來來......來......再搞點，你菜沒吃好我不管，今天我們一定要把酒喝好......你難得來的......’，喝得說話都說不轉。第二天你外公酒一醒，就同意啦！我那個時候哪有什麽主見，還不是大人說什麽就是什麽，想想就覺得虧死了。”

　　王亞田男捂著眼睛哈哈大笑起來，道:“我的媽呀，外公喊你做兄弟?哈哈......我還不知道這個典故，怎麽從沒聽你們說起過?”王榮華低聲偷笑著在王亞男耳旁道:“其實那天我是故意喝醉的，喝多了才回不去嘛。”

　　看著他們兩個邊說悄悄話邊笑著，陳映真叱道:“我就是上了你爸的當，那個時候沒發現啊，一肚子的壞水！”王榮華想起年青時的趣事，看著開心的女兒，和陪伴了自己二十幾年的妻子，心裡突然湧起一絲愧意。自己長年在項目上，女兒出生那天，在台州搶工期;父親去世也沒見上最後一面;母親身體不好，也是妻子一人照顧。自己不是個合格的丈夫、不是個合格的兒子，更不是個合格的父親。

　　王榮華用力的摟了下坐在一旁生氣的陳映真，看著爬滿陳映真眉角的皺紋，看著門前被秋霜染紅了的一層楓葉。像今天這樣，一家人在一起，曬曬太陽，說說笑笑，這應該就是幸福吧。陳映真可不知道王榮華心中的感慨，臉上騰起一抹羞紅，用眼角偷瞄了下女兒，她還在和王榮華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陳映真推開王榮華的胳膊，說道:“我們把東西收下，就早點去你外婆家。也要早點過去陪老人家們聊聊天麽，總不能就光跑過去吃飯的吧！”

　　陳映真起身把幾個要帶過去的包收到一起，就一直聽到王亞男蹦蹦跳跳的喊著，她又轉頭問王華榮華道:“你看，你女兒像不像個瘋小子，以後有誰要啊?”王榮華看著可愛的女兒，晃著腦袋文縐縐的來了一句:“命之修短有數，人之富貴在天......”陳映真感到和王榮華已經無法正常的溝通了，啐了一口，道:“神經病！”

　　王榮華開車到嶽父家，到一家人都坐到一起準備吃晚飯時，吳春風才把晚上穿的衣服選好。吳長江把晚飯做好的時候，汪若萍也興衝衝的從外面回來，把吳春風從樓上喊了下來。

　　汪若萍邊擺碗筷，邊笑說道:“我剛剛去陸佳鳳打牌的那裡坐了下，一細打聽才知道，你說是不是巧了，那個周雯潔呀，就是你大姑父家女婿的表妹。”吳春風一見媽媽開腔，其實就已經猜到她要說什麽了。縣城就那麽大，幾個女人坐在一起，隨便哈啦幾句，隨便誰，都是七大姨八大姑的親戚。

　　吳春風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就是一言不發。吳長江給自己倒了二兩酒，看著從沒談過戀愛的兒子，心裡還是有一點後悔，總結似的說道:“相親的事也不能強求，看下人家是不是合適，也要看他們是不是有緣分，你自己好好對待這件事就行。”

　　“哎呀，我問清楚了，還給春風姑父打電話問了。大姑父講那女孩子還蠻優秀的，長得不錯，又是當醫生，職業也好。”汪若萍篤定地說:“我覺得是可以的，再說，什麽緣分！多聊多見面不就好了麽?”

　　吳長江爭道:“他不是在浙江上班麽，這次去搞不好還要跟他師傅一起去甘肅，怎麽多見面?”汪若萍氣道:“那你剛剛叫他回來幹嘛?外面的班上得有味些啊?上班哪裡不是上?”吳春風趕緊攔住父母要吵架的勢頭，說道:“先吃飯啦，這個有什麽好吵的?再說現在談這些也沒用，人家看不看得上我還兩說。”

　　“反正這次你要用心對待！”汪若萍不依不饒的說道:“再說， 我兒子這麽帥，應該是問題不大的。”說完笑咪咪的給吳春風夾了塊魚，說道:“你看呂彬的媽媽，比我年紀還小，都帶孫兒好幾年了，你也要努力了。”吳春風心頭剛剛湧起的那點小激動，又突然變成了壓力。他只有無奈地搖了搖頭，哎，一入土木深似海啊！

　　好不容易等到七點半，吳春風照了照鏡子，就聽到媽媽在樓下催了。吳春風下得樓來，吳長江說道:“你和你媽媽去好了，第一次在別人家見面也沒必要去那麽多人，我去隔壁看下他們打麻將。”

　　吳春風鎖好門，就和媽媽一起向陸佳鳳家走去。結婚幾年後，一天吳春風和周雯潔抱著女兒吳雁在護城河堤岸上散步時，當他們倆再次談起當時相親的場景，周雯潔啐道:“你真的是命好，我那天休假，是因為我一個同事突然要和我換班，我那天要在醫院上班，還和你相個屁的親?”吳春風反笑道:“是你命好好吧，那天長沙的車早來兩分鍾，我就一高鐵到浙江了，後面還有你什麽事情?”

　　說話之間就到了陸佳鳳家，汪若萍敲了敲門，就聽到屋裡面有人喊:“來了來了，等下。”一開門，汪若萍說道:“你是陸佳鳳的媳婦金珊吧。”“對對，我是金珊。”開門的金珊笑道:“阿姨請進。”

　　這時聽到說話聲的陸佳鳳也從廚房裡出來，手裡還拿著個濕淋淋的抹布，笑道:“剛才我還在說你們應該快到了，我妹妹和她女兒也從家裡出發了，她們過來也就十來分鍾的事。你們先坐，我把廚房收拾乾淨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