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掌窩後山。
密林中。
張黑娃和白仙翁帶著三十個土匪,踏著冰凍的雪碴,向北急進。
翻過一座山崗,前面是一道幾十米高的石崖。
張黑娃打一聲呼哨。
石崖上放下三道纜繩。
他們攀著纜繩,順著石崖嗖嗖向上運動。
很快就上了石崖,登上了高坡。
張黑娃望著遠處冒著黑煙的熊掌窩村,感慨地說:
“真是太懸了,嶽父。辛虧你果斷,要不然我們就全軍覆沒啦。”
白仙翁似乎驚魂未定,心有余悸地說:
“我從沒見過這樣神勇的機槍手。”
頓了頓,他又說:“共軍真是厲害,得此猛將,真是邵坡的幸運啊。我們再有一百個人也擋不住他。”
“太厲害了,出槍太快了。”張黑娃齜牙咧嘴地說。
“黑娃啊,我眼睜睜看到他乾掉我們五十個兄弟,隻用半小時,上樹爬牆,如入無人之境。這是人嗎?簡直是殺人魔啊。”白仙翁心有余悸地說。
“如果我們不放棄邵坡,現在的這三十來人不夠他塞牙縫的。”張黑娃眉頭緊鎖地說。
“那是當然,跑慢了,我們都別想跑出村子。”
“好在我們準備了密道,還是及時逃出來了。”張黑娃喘著粗氣,點著一根香煙說。
“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白仙翁搖搖頭。
“怎麽說,嶽父?”
“我在戰場三四十年,也算是見多識廣了,可從未見過這樣的兵,”
他也點著一根煙,繼續說:“你看他,像隻狸貓一樣靈活,機槍在他手裡像拿著一根擀麵杖那麽輕松。出槍極快,抬手就打,從不瞄準,指哪打哪,從不失手。我們的兄弟沒有反應過來,就成了他的槍下之鬼。”
“嶽父,你也別長他的威風,他是沒碰到我,我手裡黑白雙煞,也不是吃素的。”張黑娃撇了撇嘴,說著從腰間抽出那一對漂亮的柯爾特。
“那倒是。我們張司令的槍法蓋世無雙。”
白仙翁瞥一眼洋洋得意的張黑娃,點點頭說:“你這兩隻特製的白朗寧,叫黑白雙煞吧,也是殺人神器,那個機槍手要是遇上你,也該他倒霉。”
“那你還不讓我殺他……”張黑娃抱怨地看一樣眯著眼睛的白仙翁,抱怨道。
“犯不上。”
白仙翁擺擺手,看著那一對特製的大殺器,又說:“你是東北先遣軍司令,肩負黨國大任,犯不上跟一個小兵蛋子較勁。司令你的命值錢,那個機槍手賤命一條,能跟他拚麽?”
“嶽父說得對,我現在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待俺喘過氣來,一定要報此仇。”
“我就知道,你不是孬種。”
白仙翁把煙頭往岩石上一踩,站起身,催促著說:
“不能耽誤,我們還沒有脫離這塊山區,等過來龍王溝,到了北山,那才算安全。”
說完,他和張黑娃帶著三十名匪徒繼續趕路。
……
因為曾經去過一次龍王溝,高丹對道路很熟。
他很快就追上了孔大德他們。
孔大德率領兩個戰鬥小隊共計二十四人,速度也是極快。
戰鬥分隊隊長孔大德是798團尖刀連的連長,師級戰鬥英雄,而他挑選的戰鬥分隊的隊員,也都是獨立旅身體強壯、屢立奇功的旅級和團級戰鬥英雄。
當然,他們和高丹比,還是有很大的差距。
高丹是東總授予的一級戰鬥英雄。
這個稱號,是東北民主聯軍組建以來唯一的一個。
所以,包括孔大德在內的戰鬥隊隊員對高丹都是以敬仰的眼神看他的。
在這次營救邵坡的戰鬥中,人們眼睜睜看著他隻身闖入熊掌窩。
只聽村裡劈劈啪啪地槍響,響了一陣子,不見土匪追趕,只見高丹扶著總指揮邵坡,輕輕松松走出村子。
事後有人說,高丹一個人乾掉五六十個匪徒,其余的匪徒嚇壞了,顧不上邵坡,狼狽逃竄。
這讓隊員們佩服得五體投地。
高丹呢,似乎不知道自己立了功,依舊平靜地和戰士們在一起行軍,幫助扛彈藥箱,替受傷的戰士背槍。
到了龍王溝,按照孔大德的命令,他們分散埋伏起來。
龍王溝,是通往北山的必經之路。
這是一個喇叭口,堵住這條溝的出口,兩邊都是幾十丈高的懸崖峭壁,根本無其他捷徑可走。
要想去北山,只有這一條道。
但是,他們等了半個小時,仍然沒有聽到任何動靜。
高丹將耳朵插入地下,方圓五裡地沒有任何腳步聲和其它異響。
孔大德是個極其耐心的人,他囑咐所有的隊員,不許走動,潛伏好,一定要耐心等。
此時,太陽已經落山,天色慢慢黑下了。
孔大德說,匪徒也在等天黑。
他們必須走夜路。
孔大德說,我們就要在這裡等他們,死等。
戰鬥隊隊員都是八路出身,善於夜戰、野戰。
現在比拚的是忍受性。
夜色降臨,龍王溝裡全是原始森林,落葉數尺厚,積雪一尺多深。
等到夜間,氣溫降到一定程度,積雪層結了厚冰,人在冰上走,才能通過得快。
這是匪徒等天黑的主要原因。
夜行軍並非土匪的長項,在冰雪上行走才是。
戰鬥隊員都是三五九旅的兵,多是從陝北和南方來的,對黑土地的大森林和冰雪認識不足,很多都被凍傷。
尤其到晚上潛伏的時候,在零下三十度的野外,更是極端的考驗。
好在他們進山之前,進行了雪地行軍和蹲守訓練,穿的都是皮衣皮褲,腳蹬靰鞡鞋,頭戴狗皮帽。
盡管如此,他們在雪窩子裡蹲守,仍然被凍得渾身發抖。
高丹對這種極寒天氣倒是很適應,因為他是放羊娃出身,對禦寒有自己的一套辦法。
何況他從1945年10月到東北,已經一年多時間,了解到東北的冷,知道如何在極寒天氣下保護好自己身體。
皮襖,皮褲,狗皮帽子,靰鞡鞋,一樣都不少。
手套,耳罩,鍋盔辣椒,燒刀子,身上要帶全。
除了這些正常的禦寒裝備,他還給機槍做了狐狸皮槍套,五個彈匣都貼身攜帶。
在極寒的天氣,機槍的槍栓會凍住,子彈會啞火。
在潛伏的時候,高丹選擇了一棵巨大的冷杉樹作為他的藏身之地。
冷杉高且直,在距地面十五米左右的地方才分叉。而這個分叉上的地方,有一個樹洞。
這個樹洞,通常這是某位獵人在狩獵時候,為自己鑿的一個棲身之地。
如果在大森林裡過夜,經常會受到野豬和黑熊的襲擊。
在大樹上棲身,是獵人門常做的選擇。
盡管狗熊也會爬樹,但是狗熊爬到十五米高的地方攻擊獵人,也是極其罕見的,除非他是個傻熊。
因為熊爬樹響動很大,它還沒有爬到目的地,獵人的槍已經對準它的腦袋了,轟隆一聲響,狗熊摔下來,摔也得摔死,獵人白白得到一隻幾百斤的黑瞎子。
高丹選擇樹上潛伏,還有一個重要的理由,那就是他要好好睡一覺。
通常一場戰鬥之後,他會好好地補覺。
白天他在熊掌窩的戰鬥中,高強度消耗體力,通常他要美美地睡上一夜。
但是,張黑娃他們從暗道逃跑,他忽然想起黑娃手裡那一對漂亮的手槍,便主動請纓,來這裡設伏。
潛伏的時候,他看到了這棵冷杉樹,看到樹皮上新茬口,斷定上面有一個樹洞,於是他蹭蹭蹭爬樹。
上到大樹的樹杈,發現確實有個樹洞,樹洞裡有一個舒適的窩,甚至有一張狗皮褥子。
高丹二話不說,躺在狗皮褥子上,眨眼間,就進入夢鄉。
他以前從沒有夢的意識,或者說,他即便做夢,也對夢境沒有興趣。
因為語言的原因,他分不清現實和夢境的邊界。
但是今天則不成。
他真真切切夢到了那兩把槍。
而且看到了那兩把槍上的花紋。
高丹第一次清醒地意識到,這次是夢境,而不是現實。
夢境中,他手裡端著那兩把槍。
但現實中,他手裡沒有槍。
他醒了。
抬起身子,往下觀察了一下四周。
沒有動靜,孔大德他們還在雪窩裡潛伏。
夜已經很深。樹林子裡一片漆黑。
高丹把機槍留在樹洞裡,從樹上出溜下來。
此時,寒冷已經把積雪的表面凍成了冰,堅硬無比。踏上去無痕。
他走到一片平地上,從靴子裡掏出匕首,在雪地的表面一點點鑿。
孔大德跑過來。
“高丹,你在幹什麽?”孔大德不滿地問。
潛伏在這裡,弄出這麽大的聲響,被敵人發現,他們不從這裡走,豈不壞事?
高丹也不吱聲。
他還是用靴子裡的小攮子挖著冰雪的表面。
孔大德是尊重高丹的。
在剿匪支隊誰又不尊重高丹呢?
他隻身闖入敵人的巢穴,硬生生將總指揮邵坡從重兵把守的窩棚裡搶出來。
誰有這個膽量,誰又有這個本事!
所以,半夜三更,大家都潛伏靜臥,張著口袋待敵的時候,高丹如此聲音很大地鑿冰雪,暴露潛伏企圖,孔大德雖然很惱火,但是也不想多說什麽。
只見高丹鑿開一個半米直徑的圓洞,露出枯草和泥土,又掘開一尺多深,挖掉腐殖質,直到黏糊糊的黑土出現,他才撅起屁股,把自己的整個腦袋伸到那個洞裡。
聽了大概五分鍾。
高丹起身,看了看站在旁邊愣愣看著自己的孔大德。
“啥情況?”
“沒人。睡覺。”
隻說了這四個字,高丹便蹭蹭蹭又爬上了那棵巨大的冷杉樹。
鑽進洞裡,抱著他的機槍, 呼呼睡去。
……
此時,張黑娃他們隱蔽在大山的一個山坳裡,也在休息。
他們知道龍王溝是去往北山的必經之地。
如果從這裡逃出去,將會是天高地闊,但是如果遭到伏擊,將會藏身此處。
所以,白仙翁半路上叫住張黑娃,找個地方避寒,休息。
“我想了想,我們不能貿然前去。”
“派幾個兄弟打探一下吧?”張黑娃對白仙翁說。
“不,我們最好是一動不動。”
“為啥?”
白仙翁捋著自己的胡子,搖搖頭說:
“如果我猜得不錯,共軍正在龍王溝等著我們呢。”
“難道我們就在這裡乾等?”
“不,我們在這裡好好休息,讓寒冷把共軍趕跑。”
“嶽父的意思是?”
“我和共軍打交道多年,聽他們的口音,這些兵多是從關內調到東北的,河南、陝西、湖北人居多。他們受得了東北的冷?”
“您是說,這些兵即便埋伏在龍王溝,也不會埋伏一夜?”
“哼,零下三四十度,連骨頭都會凍透。”
白仙翁眯著眼睛,微微笑了一下,又說:“我聽說,共軍能吃苦,可是在雪地裡趴著,上半夜還好,到了下半夜,看我們沒有任何動靜,一定會撤的。”
“明白了,嶽父。我們在這裡等他們一夜,等到凌晨時分,我們再從龍王溝北撤。”
“對了。如果他們能撐到天亮,恐怕會凍死在雪地裡。”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