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軍事上來看,四平街保衛戰確實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別的不說,單說山東一師獨立旅這支打仗最強悍的部隊,死傷過半,而且死的多少抗戰時期的老兵和最能打的連排幹部,都是骨乾中的骨乾。
損失最大的一次,是麥子溝阻擊戰。
麥子溝在四平街的東南方向。
在四平保衛戰的第三個階段,獨立旅負責阻擊新六軍,恰恰遇上被稱為國軍“虎衛軍”的309師。
兩支勁旅硬碰硬地杠在了一起,地動山搖,異常慘烈。
麥子溝處於遼源通往四平的交通要衝。
“虎衛軍”309師就從遼源進入四平街增援攻打四平街的隊伍,一定要通過這裡。
高丹的九連在麥子溝的右翼,這一側地勢較為平坦,坡度較緩,是309師的主攻方向。
起初他們連打得很順,經受住“虎衛軍”的多次衝殺之後,九連的陣地巋然不動。
後來發現,自己的背後出現了大量特種兵,原來他們是從懸崖上攀繩索而上,繞到九連的背後,想前後夾擊,一舉吃掉九連。
但是,他們沒想到九連是個硬骨頭連隊,是獨立旅最能打的連隊之一,算是碰上硬茬子了。
面對腹背受敵,九連長和指導員帶一排和二排,立刻變成前後隊,背靠背作戰;三排由副連長帶隊,隱入樹林,向特種兵的背後穿插迂回。
這是他們三個早就商量好的對策,預備著敵人從背後偷襲,結果成了現實。
高丹所在的機槍排被分成三組,一共六挺機槍,平均分配到各排。
高丹跟著副連長繞到特種兵背後去了。
這注定是驚心動魄的一仗。
309師攻擊九連陣地的部隊也是精銳中的精銳,出動了兩個連和一個特種兵小隊,一共有三百人,兩倍於九連。
九連的優勢是以逸待勞,地形有利,而且經過四平休整,更新了裝備,衝鋒槍多於步槍,子彈充足,手榴彈每人配發八枚,史無前例的“富有”。
所以一開始勢均力敵,互有傷亡,但都比較理性。
只是到了後來,特種兵從背後湧上來,九連開始發威。
所有的人開始亢奮起來,拚命往前衝。
309師人多勢眾,氣勢逼人;九連戰士技術熟練,鬥志昂揚。
但是,到了後來,當副連長帶著三排從特種兵的背後打來,四十個特種兵無一生還的時候,情況就發生了變化。
309師的士兵開始退卻。
後顧之憂解決了,九連三個排的兵力便開始一直對外,打了一個反衝鋒,309師的人開始逃竄般的後撤了。
當然,九連也不敢戀戰。他們很快打掃戰場,收攏隊伍,集中彈藥給養,準備對付下一次更加猛烈的衝鋒。
高丹此時用的武器還是日式歪把子輕機槍,需要收集6.5毫米的子彈。
這種子彈現在戰場上越來越少,因為除了專門的歪把子機槍的供彈夾之外,只有三八大蓋的步槍彈才能與此匹配。
國軍隊伍中很多士兵改用突擊步槍或衝鋒槍,子彈型號與歪把子機槍不一致,高丹在打掃戰場的時候,要格外留心三八大蓋的步槍彈。
在剛才的激戰中,他欣喜地發現了一整箱的三八大蓋步槍使用的子彈,而且都是五發一個的彈夾,整齊地排列。
這是一個特製的鐵皮箱,他不認識蓋子上字,但他估計有二百個彈夾,
共一千發子彈。 他毫不猶豫地拎起了這個彈藥箱。
機槍班有兩挺歪把子,兩挺捷克式,兩挺蘇式轉盤。
三種機型所用的子彈型號都不一樣。
回到陣地,高丹將子彈的一半分給另一名使用歪把子機槍的彈藥手,自己則將彈藥箱留在身邊。
在機槍班中,每一名機槍手,都要配一名彈藥手,專門為機槍手攜帶彈藥和填裝子彈。高丹沒有自己的彈藥手,因為他的彈藥都是隨身攜帶。
平時他身上攜帶一個子彈帶和一個子彈袋。
無論是子彈帶,還是子彈袋,都是帆布製成。
子彈帶橫著纏在腰間,子彈袋則是斜背在肩上。
子彈帶可裝四十個彈夾,子彈袋可裝一百個彈夾。
也就是說,他的身上可以背七百發子彈。
自從上次在甜水屯阻擊戰之後,他的子彈帶裡總是裝滿兩百發,作為預備彈藥,打起仗來,他一般不動用這批預備彈。
高丹將那個子彈箱裡剩下的五百發子彈全部裝入子彈袋裡,心裡踏實很多。
那個綠色鐵皮箱非常精致,他舍不得扔掉,就用一根繩穿在腰間,背在腰後面。
他打算把它帶回去,當作自己的行李箱,放一些機槍易損的零部件,比如撞針,比如彈簧,比如壓彈蓋板等。
他現在身上已經有七百發子彈了。
一發子彈約一兩,他現在的身上光子彈就有七十斤。加上二十斤的機槍,和三斤炒面,二斤水,雜七雜八加起來,已經超過一百斤的負重。
對於一般體力來說,這是很難的,但是對於高約一米八五,體重八十公斤的高丹來說,算是正好,不影響他跑跳走臥。
“抓緊休息,吃點東西,保存體力,迎接敵人新的衝鋒。我估計,這一次會更猛。”
連長在陣地上叮囑大家。
高丹窩在一個彈坑裡,安靜地閉著眼睛,他沒有休息。
他在計算敵人的距離和敵人的多寡。
他沒有長度的概念,也沒有數字的概念,但是他能通過地面的震動,極其準確地測聽到敵人大概什麽時候到達此地,也能知道敵人是多,還是少。
時間久了,連長和指導員都知道他那簡單話語的準確意思。
他若說人多,就是比自己陣地上人多。他若說人少,就是比自己陣地少。如果說很多,就是數倍於我。
此時,連長跑到他的跟前,問道:“遠不遠?多少人?”
他告訴連長:“一袋煙,很多。”
沒錯,一袋煙的工夫,壓過來了一個加強營,五百人,仍然是“虎衛軍”309師的部隊。
這次他們不再采取梯次衝擊的打法,而是用波浪式陣型。
什麽是波浪式陣型?
就是不分衝鋒的次數,所有的士兵都上陣,前面倒下了,後面繼續,一波接著一波,像翻滾的波浪,一直往前衝。
這種陣型非常嚇人。對陣地上的士兵以一種強大的震懾。
因為你的眼裡看到的不是單個的士兵,而是排山倒海一般的人潮。
這是一群勇者,不怕死,不要命。所以他們被稱作“虎衛軍”。
沒有半個小時,在九連的陣地前已經丟下了一百多具“虎衛軍”的屍體,但是數百人逼近了陣地。
關鍵是他們手裡使用的都是自動武器。
他們手中全部是美式裝備:卡賓槍、M3衝鋒槍、經典湯普森槍、製式手雷和火焰噴射器。
九連的陣地上只剩下七十人。而對方是五百人,正在不分梯隊,不分層次,不分隊形,漫山遍野都是人,一起瘋狂地向九連的陣地射擊,投彈,噴射。
最前面的人已經距離陣地還有三十米了,能看到他們鋼盔下閃爍的眼神。
連長高喊:“絕不退縮半步,打啊!”
他帶頭端起衝鋒槍向前方掃射。
很快,連長的胸前綻放出紅色花朵。
指導員喊:“連長倒下,我是指揮員,都聽我的命令。”
這是連隊打仗多年形成的規矩。連長犧牲,指導員是指揮員,指導員犧牲,副連長,下面以此類推。
“大家聽著,”指導員一邊揮動手裡的駁殼槍,一邊高喊,“一排集中火力,猛打,二排,邊打邊往後撤,退到第二道陣地,三排由副連長帶隊,鑽進樹林,佔領後山的製高點。”
六挺機槍噠噠噠地掃射,陣地前的309師“虎衛軍”一個個倒下。
手榴彈集中投出去,幾十個“虎衛軍”又倒下。
趁著陣地前的敵人被炸得血肉橫飛,二排且戰且退,三排趁機向遠處的樹林裡鑽。
這樣的代價是:一排的二十人立刻成了陣前敵軍的活靶子。
指導員率先撲倒,他的頭部中槍,白花花腦漿流出來。
其余的戰士也紛紛中槍,被手雷炸翻,被就近的火焰噴射器燒成移動的火人。
不到五分鍾,包括指導員在內的一排,全部戰死。
“虎衛軍”佔領了第一道陣地。
但是,他們尚未喘一口氣,山上第二道防線的槍彈已經如雨點般傾瀉下來。
幾十個“虎衛軍”倒下。
後面還有幾百個“虎衛軍”還在拚命往前衝。
九連撤到第二道防線上只有二十五人。
他們手裡多是衝鋒槍和手榴彈,兩挺蘇式轉盤機槍,槍管都已經打紅了。
但是他們二十幾人畢竟視野太窄,顧不過來,而對面是三四百人的“虎衛軍”,漫山遍野。
309師不愧為“虎衛軍”的稱號,真是不含糊。
每個人都殺紅了眼。
吼叫著,邊掃射,邊扔手雷,像瘋了一樣往前衝。
九連畢竟是九連,他們也都打紅了眼。
眼睜睜看到自己一排的戰友全部犧牲,有的被燒成火人,二排陣地上的人也不管不顧了,他們隻想著掃射,投彈,只要看著對方倒下,只要看到又一個被擊中,他們心裡就放松一點,哪怕下一秒鍾自己的胸口灌進無數子彈。
十分鍾之內,二排陣地前的山坡上又多五六十具“虎衛軍”的屍體。
但是,他們的人也越來越少。
最後,槍聲稀落,第二道防線失陷。
二排的戰士全部陣亡。
“虎衛軍”們沒有任何松懈和滿足,因為他們看到樹林的後面仍然有人影晃動。
火焰噴射器派上了用場,樹林立刻化作火海。
三名在樹林裡向他們射擊的戰士頓時葬身火海。
看著在樹林裡竄出來的三個火人在地上打滾,所有的“虎衛軍”都笑了。
他們在山坡的不同位置向三個火人補射。噠噠噠,幾梭子打進翻滾著的身體,血肉爆開,在火焰中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
山上高地上的所有人都親眼目睹了這幕慘劇,他們憤怒了,手裡的火器,同時向山下的“虎衛軍”射擊。
三排目前只剩下二十二個人。
其中之一,就有機槍手高丹。
高丹的眼睛紅了,他要發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