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高地,就是一些突出的裸露的岩石和土堆。
三排佔領的高地,比原來的第一道和第二道防禦工事更靠近山頂,地勢更陡峭,地形更複雜。
他們就是利用這樣陡峭而複雜的位置優勢,布成一條錯綜的陣線,互為犄角,火力能夠交叉。
也就是說,甲地被敵人靠近了,有危險,乙地就可以用火力將威脅甲地的敵人乾掉。
這是副連長的指揮藝術。
他迅速將二十多人,分成七個三角形,三人一組,互相配合,七組就是七個三角形,而七個三角形又互為三角形,這就是所謂的“三三製”的陣型。
“三三製”是東北民主聯軍的戰術,也是東總最高指揮員的發明獨創。
在軍事指揮史上,連同“一體兩面”“三猛”“三親”,構成了濃彩重抹的一筆。
這個不在此多講,還是把精力放在我們的主人格高丹的身上吧。
每一個連級指揮員對這種戰術心領神會,運用自容。
“三三製”戰術的神奇在於,三人組的位置又不固定,隨著戰鬥情形不同,可以是正三角,也可以是斜三角,還可以是倒三角,總之,並不是各自為戰,而是互相配合。
三人組互相配合,若乾個三人組又互相配合,小三角組成大三角,大三角之間又互為犄角,組成看似分散卻戰力十足的鐵三角。
這種陣型最大限度地發揮了每個人的能力,而所有人的能力發揮都靠戰友的配合完成。“虎衛軍”在這個陣型中吃了大虧。
他們是沒有陣型,沒有章法,只是一個勁兒地往前衝。衝擊的結果,是被九連戰士“三三製”互相配合的火力一個個狙殺。
不到五分鍾,一百多名“虎衛軍”倒在副連長指揮的二十二人的三三製陣營的山坡上。
但是高地上的七個三角陣,最後也只剩下四個三角了。
換句話說,他們只剩下十二人。
一個機槍手倒下去,他的彈藥手也倒下去了。
陣地上只剩下高丹一挺機槍。
高丹不在任何三人組中,但是他又自由地成為任何三角的支撐點。
他的任務是火力支援。
高丹的機槍不只是為了射殺撲過來的敵人,更主要的目的是支援其他戰士。
如果他看到某個戰士的陣地前面湧過來幾個敵人,他的機槍火力就會伸展過去,消除那個戰士的威脅。
但是,眼前的敵人越聚越多,越來越近,他們很快就被“虎衛軍”的人海湮滅。
副連長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對著高丹大喊:“高丹,你聽著。你不要管我們了,你現在的任務是盡可能多的殺敵。”
高丹的耳力最強,他聽到了副連長的命令。
但是他猶豫了一下。
副連長認為高丹沒聽到他的命令,繼續大聲喊:“高丹,我命令你,去後面的石砬子裡,記住,你的任務不是支援我們,而是消滅敵人。”
高丹沒有任何猶豫,翻了個身,便消失在陣地上。
他沿著一條石棱子,貓著腰往後跑。子彈嗖嗖地打過來。他沒有躲閃,繼續往高處的石砬子裡跑。
所謂石砬子,就是平地凸出來的巨石,這些巨石都不規則,高低錯落,正好藏身。
居高臨下,高丹看到山坡上不斷往上湧動的人群,層層疊疊,望不到頭。
但是,他的目力好,看四五百米開外的人,如在眼前。
他支好機槍,
拉開槍栓,用點射的方式,開始點炮式的射擊。 噠噠噠,三四顆子彈出膛,就有三四個“虎衛軍”倒地,可以說彈無虛發。
歪把子機槍的設計有許多缺點,比如用彈鬥裝填彈藥,比較費事。
再比如,後坐力比較大,影響精準度。
但是,這種機槍的最大優勢就是射程遠和穩定性。
一般的機槍射程是三四百米,歪把子可以達到七百米的有效射程,甚至在一千米內都能射殺目標。
所謂的穩定性,就是抗造,不易壞,槍管打熱了,打紅了,照樣再打。
這兩個特點正好有利於高丹。他趴在高高的石砬子裡,向山下大批敵人的點射,幾乎是彈無虛發。
很快,三排陣地前的嗷嗷叫著撲過來的“虎衛軍”在高丹的準確狙殺下,眨眼之間就倒了一大片。
陣地前的危急很快解除。
副連長背對著衝石砬子,將右手抬起來,高過肩膀,衝高丹豎起了大拇指。
高丹停止了射擊,他要再換一個位置,順便裝滿彈倉。
這是他的習慣,他知道此時有狙擊手在遠處盯著他。
高丹的目力實在太好,他不僅很快就能搜索到藏在樹叢或石縫裡的狙擊槍,甚至能看到狙擊手瞄準鏡後面的眼睛。
遇到這種情況,他會毫不猶豫地對準那個閃光的瞄準鏡射過去,對方的眉心或鼻梁上一定會出現6.5毫米的洞。
但是,他不知道有多少支狙擊步槍對準他,最好的辦法就是換位。
所以,他每每打完彈鬥裡的子彈後,他會換個位置。壓彈,瞄準,迅速射擊。
待他找到新的射擊位置的時候,前方陣地再次湧滿了戴鋼盔的“虎衛軍”。
他心無旁騖地點射。
噠噠噠。
噠噠噠噠。
隨著歪把子特有的悶響,三百米外的陣地前倒下去一片,二十幾個是有的。
高丹翻滾了一下,爬到一個石縫間,迅速壓彈,快速出槍,一鬥子彈打完,四百米外的山坡上又倒下二十幾個。
這次,他跑到石砬子右邊的一叢槐樹棵子的後面。
他將機槍放好,從子彈帶裡摸出六隻彈夾,掀開壓彈鐵蓋,一排排將彈夾放入彈鬥內,剛剛壓上機槍彈鬥上的鐵蓋,就聽到一聲呼叫,轟隆一聲響,他剛才臥倒的地方轟隆爆炸。
那是一枚六零迫擊炮的炮彈。
很準!落彈地就在他剛才趴著的地方。
非常準確,這是一名技術很高的炮手。
為了回應這一炮,高丹準確無誤地將五百米外對面山腰上的二十幾名戴鋼盔的士兵打倒。
然後翻身,幾個跳躍,順著山脊向對面的山頂風一樣的跑去,像一頭迅疾的豹子,身影在山石林野間隱沒。
看到了。
一旦識別目標,馬上把自己隱藏起來。
一爿土崖上,五個人正在兩門六零迫擊炮前測量著距離。
兩個人持彈,兩個人蹲下身體扶住炮筒,一個人喊號。
一陣藍色煙霧之後,高丹剛才匍匐的那一叢槐樹棵子,被兩發炮彈炸平。
而就在那五人高興地看到命中目標的時候,側面的山梁上響起噠噠噠的機槍聲。
那五名炮手像被山風刮斷的樹枝,委墮在地。
緊接著,山坡對面奮力向山上衝鋒的二十幾名“虎衛軍”,像是被大風刮倒的一樣,紛紛撲倒,滾落到坡下。
高丹不會給炮兵和狙擊手發現他的機會。
他再次躍起,沿著山地的溝沿奔跑,跳躍,那是一頭迅疾而健美的豹子,身影一閃,很快消失在一片樹叢之中。
他發現東面山坡比西面山坡上的敵軍較多,這是因為東面的阻力較弱,而陣地上只剩下三個人。
高丹再次壓滿子彈,對準東面陣地前的黑壓壓敵軍連續扣動扳機。
噠噠噠,隨著槍聲乍起,山坡上那些張牙舞爪撲上來的人,立刻像秋風裡落葉一樣,在山坡上翻滾,翻滾,飄零而下。
這一彈鬥的子彈打完,一共有二十四個人倒下,歷時不到四十秒鍾。
他不敢耽擱,想立刻轉移設計位置。
但是,高丹忽然聽到尖銳之聲從遠處飛來。
那不是普通的炮彈,而是巴祖卡火箭筒發射的火箭彈。
打坦克用的家夥,用來打他一個機槍手,真是承蒙看得起。
高丹本能地就地翻出樹叢,向旁邊的陡坡凌空一躍而下。
於此同時,火箭彈在他原來俯臥的位置炸開。
緊接著,高丹的背後響起密集的機槍聲,四名機槍手同時向他衝來,子彈像雨點一樣打在他的背上。
他感到背上中了三發子彈。
子彈巨大推力,使他的身體像長了翅膀,順著陡坡,飄然落下。
副連長看到了這一幕,驚出一身冷汗。
他不知道那四名機槍手怎麽轉到高丹的背後,但是他知道,高丹已經被敵軍全方位盯上了,敵軍甚至動用了火箭彈。
他眼睜睜看見高丹後方出現了四名機槍手,手裡端著都是威力巨大的布倫機槍,四個人一起向高丹開火,似乎打中了。
但是高丹已經躍下陡坡,眨眼間就不見了。
副連長端起衝鋒槍,向著那四個人開火。
那四人根本不理會副連長,照著高丹消失的地方追了下去。
此時高丹已經從十幾米高的陡坡滾落到一個山坳裡。
以他放羊娃的矯健和對山地田野的熟悉,立刻發現了藏身之處——雜樹叢。
這是一個溝底,蒿草有半人多深,不遠處是一叢叢的長不高的雜樹。
他知道那四個人不會善罷甘休,定會追過來,或者向溝底扔手榴彈。
他必須隱藏起來,一來是給機槍裝子彈,二來是找機會除掉那四人。
他覺得這四個人的危險不在於追殺他,而在於威脅到副連長陣地上的僅存的幾名戰友。
他趴在樹叢中,一面向彈鬥裡面壓著彈夾,一面用他敏銳的耳力聽著那四人的方位和動作。
土崖上面傳來雜遝的腳步聲。
高丹知道,那四個人放棄甩手榴彈的辦法,一定要親自殺了自己才算罷休。
好吧,他想,如果是這樣,你們可是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他用耳朵搜尋著四個人的方位。
他們分別從四個方向,慢慢向他所在的樹叢裡悄悄摸過來。
這四名機槍手都有非常敏捷的身手,極好的判斷力,在戰場上,都是非常優秀的機槍手,只是他們倒霉,今天遇到了高丹。
高丹首先撂倒了西北方向的那一位,因為他距離高丹最近,嘗到被三發子彈同時擊中的滋味。
第二位是在他猛然一愣的時候,遭到點射的。
被點射的機槍手不相信對方出槍如此之快,更不相信自己的命運如此不堪。
東南和東北方向的兩位機槍手是聰明的,他們聽到槍聲,毫不猶豫地趴在地上,不由分說, 便向樹叢裡猛烈地開火。
他們都使用布倫式機槍,7.92毫米口徑,近戰性能比歪把子要好。
子彈打得樹枝、草葉和土石簌簌直下,形成一陣塵土的迷霧。
高丹趴在草窩裡,不敢抬頭。
他知道,一抬頭,自己腦袋立刻被打爛。
但是他的耳朵專注於兩隻機槍的聲音,他心裡數著他們那彎曲彈夾裡的子彈。
布倫機槍有一個特殊功能,那就是彈倉排空提醒功能。
當彈倉裡的子彈打空,機械臂會自動往後擺動,撬動一個彈簧,卡巴一聲脆響,告訴機槍手或彈藥手,應該換彈匣了。
七連機槍班有一挺布倫機槍,高丹專門去七連找到機槍班長請教。
因為高丹是戰鬥英雄,班長不敢怠慢,詳細地給高丹講解這支機槍的性能。而這種機槍的彈倉排空提醒功能,被高丹牢牢記住了。
高丹從機槍的聲音就知道對方使用的是布倫式,他趴在草窩裡仔細地傾聽兩挺機槍發出的噠噠噠的槍響。
東南方向的機槍發出第二十三聲之後,便停止了吼叫。而東北方向的那挺布倫機槍在發出十八聲的時候,也停下了。
但是高丹沒有動,而是耐心地聽兩個方向的聲音。
當兩個方向分別傳來“卡巴”一聲脆響的時候,彈倉排空提醒功能告訴高丹,他們兩挺機槍的曲型彈匣裡,已經空了。
高丹這才慢慢地站起身,提起自己的歪把子機槍,對準兩張驚恐萬狀的臉,毫不猶豫地向兩個方向扣動了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