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一聲響。
成功了。
那個鋼筋混凝土結構的掩體揭開了蓋子,露出了一大截地道。
宋有福和十幾名戰士一躍而出,十幾顆手榴彈一起擲向露天地道中,爆炸聲四起。
轟轟轟。
另外幾處地堡的射擊口也被炸開。
戰士像潮水一樣湧向被炸開的地下工事,手榴彈像雨點一樣落入坑道內。
曹寶珊精心構築的環形工事,瞬間成了環形墳墓。工事裡面的幾百名偽軍幾乎無人生還。
一鼓作氣,三營戰士開始攻城。
攻城是三營的拿手好戲。
他們用早就扎好的長梯翻過護城河,在迫擊炮和機關槍的掩護下,再用長梯登城,同時,來到城下的戰士開始在城牆下挖洞埋炸藥。
這些動作都是同時進行的。連貫,熟練而配合默契。
宋有福在護城河的這邊擔任火力掩護。他的機槍槍管開始發燙。但是這不要緊,最要命的是,彈藥手發現子彈馬上就要打光了。
宋有福高喊:“快去找炊事班的高丹,他的身上還有一百發備用子彈。”
彈藥手立刻往回跑去找高丹。
此時,高丹挑著擔子正要下陣地,回炊事班。
彈藥手高喊:“高丹,快,去取備用子彈。”
高丹沒有反應過來。彈藥手說:“宋班長,機槍裡沒有子彈了,快回去拿子彈。”
這一次高丹明白過來了,掀開自己的衣服,露出了裡面的子彈帶。
他脫下上衣,把子彈帶交給了彈藥手。
不幸的是,彈藥手剛把子彈帶剛拿到手裡,一顆子彈飛來,正好擊中他的後腦杓,彈藥手立刻撲倒。
高丹沒有害怕,接過子彈帶,背在身上,向護城河邊跑去。
他來到宋有福的身邊,二話沒說,從子彈帶裡掏出六隻彈夾,揭開機槍左側的彈鬥,哢哢哢,三十發子彈全部壓進彈槽內,最後將上蓋的卡緊。
宋有福的機槍又開始吼叫起來,城牆上成排的偽軍翻下牆外。
登城的十條雲梯全部站滿了我們的戰士,有的已經突進去,正在和城牆上的敵人開始拚刺刀。
宋有福的機槍掃射,讓城頭的偽軍不敢露頭,而雲梯上的戰士便有機會翻越城牆的垛口,進入城內。
機槍不停地射擊,高丹開始撿拾偽軍丟下的步槍子彈,然後向空彈夾裡壓子彈,五發子彈一夾,每集齊五發子彈,他就填裝一個彈夾。
6.5毫米口徑的子彈,步槍和機槍是通用的。只不過步槍是散裝,機槍子彈需要壓進彈夾,然後逐個彈夾地向機槍彈鬥裡填裝,要一次填裝六個彈夾,滿倉共三十發子彈。
在平時,他重複很多次這些動作,在戰場上,這還是第一回。
宋有福忽然問:“我的副手呢?”
高丹說:“死了。”
子彈噠噠噠地向城頭上掃射,又有幾個偽軍應聲倒下。
“你不要回去了,做我的副手。”
高丹沒說話,繼續為機槍彈鬥裡填裝彈夾。
轟隆一聲巨響,城門被炸開一個豁口。
後面的戰士們端著槍蜂擁而入。
三營率先突入千高鎮的南門。
他們一直打到鎮子中心的教堂。
教堂旁邊是鎮子最高大結實的建築——曹寶珊保安旅的司令部。
這是一個巨大的院落,佔地幾十畝,圍牆厚越三米,高達四米,全部是磚石砌成,
水泥牆面,四周有角樓,牆上有碉堡,四周架設了鹿寨和鐵絲網,埋了各種地雷。 好在南門已經打開。
獨立旅的炮兵營長驅直入,直接將火炮架在曹寶珊司令部的大門外。
威力巨大的榴彈炮直接將大門炸塌。幾十門迫擊炮齊發,上百發炮彈覆蓋了整個院落,裡面一片火海。
工兵趁機在圍牆的牆根挖洞填埋黃色炸藥,隨著幾聲巨響,堅固結實的圍牆被炸開很大的缺口,三營戰士衝殺進入司令部,俘虜了大批偽軍。
但是曹寶珊卻不見了。
“快叫高丹!”
教導員忽然想起甲子鎮戰鬥中,高丹聰敏耳力,識別出田中逃跑的軌跡,在鎮子外的墳地裡找到了出口,趕忙派通訊員去找高丹。
“報告,沒有找到,炊事班班長說,被九連三排的宋有福拉去當彈藥手去了。”通訊員很快來報。
“快點去找,找到宋有福,你就是,我命令他帶上高丹,去鎮子外找到地洞的出口,堅決抓住曹寶珊。”營長果斷地說。
宋有福和高丹在隨著部隊打掃戰場。
宋有福背著機槍,高丹撿拾路上丟棄的子彈帶,掛滿了全身。
通訊員找到他們,告訴教導員和營長的命令。宋有福問高丹能不能找到地洞?高丹點點頭。
“快找啊,還愣著幹什麽?”宋有福命令道。
於是,高丹進入曹寶珊的司令部後院,翻開臥室裡的床,露出了地洞口。
高丹扒在地上,撅著屁股,聽了一會兒,說:“北邊,桑樹林。”
宋有福拉起高丹就往外走。
跑出司令部大門,正好看到幾匹戰馬在街旁的樹上拴著。
他解開兩匹馬,他和高丹翻身上馬,迅速向北門奔去。
鎮子不大,十幾分鍾就出了北門。高丹憑著敏銳的聽力,打馬追向一片桑樹林。
遠遠地,他們看到樹林外出現了一胖一瘦兩個人影,正在慌慌張張地往北山上跑。
他倆都不認識曹寶珊,但是宋有福聽人說過,曹寶珊是個大胖子。
他估計胖子應該是宋有福,而瘦子應該是他的副官或隨從。
聽到後面有馬蹄聲,曹寶珊和瘦子停下來,對著他倆開了槍。
瘦子的槍法非常準,一槍打中了宋有福的戰馬,戰馬倒地,宋有福也隨即落地。
但是,在他落地的刹那,已經握住了身上的機槍,隨著幾個翻滾,宋有福已經架起了機槍。
此時,高丹的戰馬也中槍倒地,但是高丹人高馬大,就在戰馬滾落地面的時候,他沒有倒下,而是順著慣性,直接向曹寶珊和瘦子衝去。
瘦子手中的駁殼槍已經瞄準了高丹。
噠噠噠幾聲響,瘦子應聲倒地。
那是宋有福的機槍在響。
曹寶珊見瘦子被機槍打中,扭頭就跑。
宋有福站起身,端起機槍,剛想向曹寶珊瞄準,他忽然想起通訊員傳達的命令,營長和教導員讓他捉活的。
他看了看曹寶珊那肥胖的身材,嘿嘿一笑,對高丹說:“高丹,別追了,我們抓活的。”
高丹回頭衝宋有福笑了笑,那意思是說好。
但是,高丹沒有想到,就在他扭頭的時候,一顆冒著煙的甜瓜大小的手雷已經滾到了自己的腳下了。
宋有福扔掉機槍,猛然向前衝,一把推倒了高丹,自己正準備翻滾到一邊,手雷爆炸了。
一陣血霧飄散,宋有福便不見了蹤影。
高丹也被衝擊波掀出去十幾米遠。
當他醒來的時候,發現宋有福的殘肢已經血肉模糊。他似乎沒有太悲傷,也顧不上悲傷,他在尋找宋有福剛才仍在遠處的機槍。
他終於在一個土坡下面找到了它。
正是他背了半年之久的那一挺歪把子機關槍。
棗紅色的木質槍托上一個棗核大小的凹痕,那是子彈打穿後留下的洞, 他用棗木楔子補上,但是還是留下了洞疤。
高丹慢慢舉起槍,拉動槍栓,打開保險,瞄準往山上跑去的那個黑胖子。那個黑胖子已經跑遠,變成了一個黑點。
高丹憑著本能,扣動扳機。
噠噠噠,子彈連發,彈殼劈裡啪啦掉了一地,前面的黑點不見了。
嘿,高丹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沒有暈槍。
這個發現給他的震驚,已經超過了打中目標的震驚。
他又朝天扣動扳機,噠噠噠,又是一陣連射。
他沒有害怕,也沒有心跳加速,更沒有尿褲子。
以前他每次打槍,都會尿褲子的。
戰友宋有福用生命治愈了他的暈槍症。
噠噠噠,他把槍膛裡的子彈全部打光。
一面是慶賀自己的暈槍症的消失,一面為死去了的戰友送行。
此時,後面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趙教導員翻身下馬,看到手持機槍的高丹,問:“你能打槍了?”
高丹指了指山坡上草叢說:“胖子,死了,我打的。”
趙指導員吩咐偵察員前去查看。
偵察員在遠處高喊:“曹寶珊被擊斃!”
山下傳來一片歡呼聲。
一個傳奇故事傳遍膠東解放區。
被八路軍追殺了七年,死裡逃生十幾次膠東最大的漢奸曹寶珊,終於把八路軍擊斃了。
死在獨立旅一團三營九連的一個夥夫的手裡。
這個夥夫不會做飯,只會挑擔。
他的名字叫高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