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述這些情況,部分取材於八路軍膠東軍區自辦的《膠東戰旗》和一師師部編輯的《一師通訊》等油印刊物,著重參考了通訊報道《戰鬥英雄高丹》和戰地通訊《機槍班長宋有福英雄事跡》。
另一部分參考資料,則來自解放後出版的回憶錄《紅旗飄飄》和《星火燎原》,我著重參考了趙武民同志寫的《我的戰友高丹同志二三事》。
盡管已經解決了高丹的出身和他入伍後的情況,初步知道他從一個炊事班的夥夫成為機槍手的過程,但是他怎樣就成了一名戰鬥英雄的,還是不太清晰。
他的人生大舞台並不在山東,不在膠東半島,而是在東北,在四野戰軍。
所以,我沿著他成長的軌跡,一路查考檔案。
鉤沉史料,造訪生者,叩問亡魂。
竭力探尋一個少年機槍手的心靈秘史,盡量還原一段被戰塵覆蓋了的鮮活人生。
……
高丹當上了機槍手。
因擊斃曹寶珊有功,被軍分區授予戰鬥英雄稱號,獎勵了一枚鐵質的八角獎章。
這是他的第一枚獎章。
他的英雄生涯只不過才剛剛開始。
第二年,隨著抗戰勝利步伐的臨近,高丹跟著李天挺領導的獨立旅,連克十七縣城,收復煙台和威海。
正當日軍投降的消息發布,大家興奮地慶祝抗戰勝利的時候,獨立旅接到了進軍東北,佔領東北的緊急指令,部隊連夜渡過渤海灣,進入遼西。
讓高丹稍稍感到不適應的是,和在膠東節節勝利的情形相反,剛到東北那會兒,部隊有時候要吃敗仗,被國民黨軍追趕著到處跑,甚至還被土匪欺負。
東北胡子多,凶悍無比,他們也算是見識了。
後來高丹參與剿匪,才真正認識東北胡子的厲害。
這是後話了。
從1945年10月至第二年春天,高丹所在的獨立旅幾乎都在不斷的行軍之中作戰,在作戰中行軍,仗打得一點都不順。
恰在此時,高丹因水土不服,得了痢疾症,身體虛弱到極點,行軍都很困難,戰友隻好抬著他走。
行至法庫縣境內,隊伍遭遇敵情,營教導員便與地方黨委協商,把高丹寄宿在葦子溝鄉的一家陰姓的黨員家中。
史料記載,高丹就是在此養病期間,認識了陰姓黨員的女兒陰玉娥,解放後她來東北找到陰家,正式上門提親,娶走了這位陰家女孩,回山東老家。
我去陰家調查的時候,陰家都不知道這回事,年齡大的老人回憶說,陰家女兒嫁到了山東,是縣人武部派人撮合的,不然人家可不願意嫁給那個什麽官職都沒有的白板兵。
如果我是小說家,一定要在這裡大做文章,敷衍出一大段浪漫故事。
但我是學者,要關注真實,要還原歷史真相,所以,不想在這些事情上花費筆墨。
我了解的情況是,陰家對這位十九歲的青年士兵根本沒有這個意思。
而我在西峽縣的民政部門查到的檔案,高丹娶的這位陰家女兒比他大五歲。
民諺有雲,女大三,抱金磚。女大五,是什麽講究,我就無從查考了。
總之,高丹在法庫葦子溝養病期間,看上了比自己大五歲的陰玉娥。
人家姑娘看沒看上他,倒不一定。因為高丹既不會甜言蜜語,也不懂人情世故,雖說長得人高馬大,但也不是那種英俊男子,兩人發生愛情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但是,有一點是清楚的。
在養病期間,高丹隨身攜帶了他平常使用的那挺歪把子機槍和兩百發子彈。
不然,就沒有後來秀水河子戰鬥中他的英勇表現了。
他和陰玉娥如何交往的,怎樣產生感情,這一點無法查考,也沒有回憶文章留下。
作為當事人的陰玉娥就是一個普通村姑,不識字,不是黨員,沒有擔任婦救會長,也不是青年團幹部,她的優長就是會做飯洗衣服,照顧生病的士兵。
高丹在陰家修養了大概二十天左右,就完全康復了。
他通過陰家打聽部隊的情況,但是沒有確切消息是一定的。因為那時候,東北民主聯軍的主力部隊正在與沈陽出動的國民黨新六軍和十三軍的六個師周旋。
國軍在兵力和裝備上佔優勢,企圖逮住聯軍主力,決戰決勝。
但是聯軍想在運動中,集中優勢兵力消滅其一部,抽冷子就跑。
這個時候,聯軍抓住了一個機會,在秀水河子捉住一隻孤軍,痛痛快快地吃掉了他們三四個營。
秀水河子離他住的葦子溝不遠,戰鬥剛一打響,高丹就聽到了槍聲。
他決定不再等,直接背上機槍,告別陰玉娥,北上尋找隊伍參加戰鬥。
天太黑,他找不到自己的隊伍,好不容易趕上了一支連隊,他就加入進來了。
“請問,你們是那支部隊的?”士兵看到一個大個子扛著一挺機槍不知不覺地加入到自己的隊伍,自然要問。
“山東,一師,獨立旅。”高丹說話很吃力,只能幾個字,幾個字往外蹦。
高丹的魁梧和木訥引起了戰友們的喜歡。
“留下來吧,等打完仗,再去找你們的隊伍。”
高丹想問你們是哪支隊伍,但是他組織不起來語言,憋了半天,吭哧吭哧地說不出話來。
“你是不是想問我們是哪支隊伍的,對不?”對方善解人意。
“嗯嗯,哪隊伍,你們?”高丹問。
“夥計,我們是三五九旅的,從延安來的,跟我們一起乾吧。”戰士見他憨厚呆萌,愈發喜歡他。
高丹嘴笨話少,令人信任。
他見戰友們對他這麽親熱,就高興地加入到他們的隊伍中。
這支連隊的番號是798團三營八連,連長是副營長兼任的,是山西侯馬人,叫邵坡,看到高丹扛著一挺歪把子機槍,就把他編入的八連的機槍班。
後來就是這個邵坡,把高丹借調到牡丹江,參加了轟轟烈烈的剿匪運動,高丹立下了戰功。
這也是後話了,按下不表。
且說這個邵坡的連隊的任務不是主攻,也不是主攻,而是監視和打援。
秀水河子東面十裡有個村子叫甜水屯,這裡駐扎著廖耀湘的新六軍的一個步兵營。
邵坡八連的任務是戰鬥打響後,迅速佔領甜水屯西面的一座山頭,監視山下那條通往秀水河子的必經之路,堅決把援軍攔截住。
高丹隨著隊伍來到山頭,隱藏在密林裡。
此時,秀水河子已經打得非常激烈,槍炮聲大作,他們在山上就能聽到隆隆的爆炸聲。
此時,天光微亮,山下的路上冷冷清清,一個人影也沒有。
偵察員來回穿梭,密切注視著甜水屯裡的動靜。
連長邵坡很著急,秀水河子戰鬥是昨天晚上午夜時分打響,已經過去了四個小時,甜水屯的那個步兵營一定會增援的,為什麽至今沒有動靜呢。
如果說天黑怕伏擊,如今已經天亮,他們應該動身了。
此時,高丹抬手指了指北方,對身邊的機槍班長說:“敵人,在那邊。”
他指的是正北方向的高山。
班長搖搖頭說:“別說胡話,北面全是大山,他們放著直路、大路不走,為什麽要走山路和彎路啊?”
高丹仍然指著北方,堅持說:“敵人,很多,在跑步。”
機槍班長不再說話,而是找到連長,把高丹的話說給邵坡。
邵坡跑過來,一把抓住高丹的胳膊問:“大批敵人在北邊的山裡,你確定?”
高丹點了點頭。
邵坡是個機警的指揮員,他瞬間判斷出高丹說的話——有可能性。
他毫不猶豫地對三排長說:“你帶三排和機槍班,跟著這位同志,去北山。如果真的有敵人,馬上發起戰鬥,我隨後支援你。”
然後對高丹說:“高同志,謝謝你的提醒,請你在前面帶路,截擊北面山裡的敵人。”
十五分鍾之後,他們翻過北面的山包,穿過一片樹林,發現山下大批國軍正在跑步向西行進,一眼望不到邊。
三排長命令道:“機槍班在前面這個山頭封鎖路口,其余的人跟我來,堅決堵住敵人的去路。”
三排長帶領三十多名戰士從山上一邊開槍,一邊高喊著衝下山,而高丹所在的機槍班則迂回到另一半山頭上,六挺機槍一起開火。
山下敵軍頓時打亂,死傷大片,紛紛後撤。
三排一陣猛打猛衝,堵住了敵軍的去路,敵人稍退,三排長他們迅速布陣,利用山坡和溝坎,構築簡單的工事,將敵人打下山去。
但是他們很快遭到炮火的轟擊,畢竟對方是一個成建制的步兵營,輕重機槍、迫擊炮和擲彈筒樣樣齊全,火力非常猛烈。
不一會兒,大批美械裝備的國軍官兵喊殺震天地衝了過來。
機槍班六挺機槍齊鳴,三排戰士也是一陣排槍和手榴彈,將他們的第一波衝鋒打了下去。
此時天光大亮,邵坡帶著一排和二排趕到,加入到阻擊戰中。
一個連對抗一個營,在沒有有利地形和險要陣地作掩護的情況下,支撐多久,邵坡是沒有底氣的,但是,他就堅信一條,死戰到底,血拚到最後一人,也不能讓這個營增援到秀水河子去。
打退了敵人七次衝鋒之後,邵坡發現自己的連隊只剩下五十多人了,大部分人都掛了彩。
最可怕的不是傷亡, 而是彈藥的缺乏。
和以往一樣,八路軍作戰是沒有補給的,彈藥原本就少,而是隨身攜帶,打完了子彈,就是手榴彈,扔完手榴彈,只剩下拚刺刀了。
到了東北之後,八路軍成了民主聯軍,情況稍好,裝備普遍更新了一次,彈藥供應比較充足,但是還是限於自己攜帶的彈藥量。
戰士標準配置是每人二百發子彈,五顆手榴彈,機槍手配備一個彈藥手,機槍手和彈藥手兩人的彈藥攜帶量,加在一起不超過五百發子彈。
打退敵人七次衝鋒,戰士的彈藥袋裡幾乎都是空的,機槍班的五挺機槍也都啞巴了。
如果敵人進行第八次衝鋒,他們需要做的,只剩下拚刺刀了。
但是,對方也精疲力竭,炮彈打光了。
關鍵是他們的人員傷亡太多。
七次衝鋒,國軍每次都有二三十人死在陣地上,一個整建制的營四百人,幾乎傷亡一半,這樣的損失,觸目驚心。
但是他們不能退,退回去會被軍法處置,如果硬著頭皮前進,那就是死亡。
所以,他們窩在山下的溝沿和山坳裡,喘息著和山上的八連對峙。
如果這個步兵營收拾起剩余的二百多人馬,全力往山上衝,一定會衝過去的,因為阻擊他們這個連隊,只剩下沒有彈藥的五十多人了,只需出動一個衝鋒隊,噠噠噠一路掃射,暢通無阻。
可是,山梁上的一百多具屍體和包扎所裡五六十名鬼哭狼嚎的傷兵,已經把國軍士兵們的意志摧垮,營長沒有勇氣再組織起一次有效的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