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僵持了半個小時。
營長接到了長官的電話:“你現在是二百多人,山上只有四五十人,你的彈藥充足,山上已經沒有子彈了。你還不組織進攻,難道等著回去之後被就地槍決嗎?”
營長不知道長官為什麽遠隔幾十裡,對他身邊的事情竟然知道的如此清楚,他知道自己身邊一定有長官的眼線。
這位營長親自操起衝鋒槍,衝天上噠噠噠放了一陣空槍。
然後再看看身邊驚魂未定的連長和排長們,哈哈一笑說:“弟兄們,共軍沒有子彈了。我們就是大搖大擺地衝上去,他們也奈何不了我們,給我衝啊。”
說完,用槍頂著連排長,連排長用槍頂著班長,班長們用槍頂著士兵,全體出動,一起呐喊,掃射著,向山上衝去。
邵坡見敵人湧上來了,高聲對大家說:“上刺刀,敵人上來,和他們拚殺。”
機槍手扔掉機槍,拿起陣地上陣亡戰友的步槍,哢嚓一聲,裝上刺刀,頂著嗷嗷叫的敵人。
“哎,小高,扔掉機槍,拿起步槍,裝上刺刀!”
機槍班班長見高丹仍然手裡握著機槍,命令他換上長槍。
“子彈,我有。”高丹拍了拍機槍。
自從今天早晨他參加戰鬥一來,使用的都是機槍班的配備的子彈。
機槍班有兩種機槍,一種是日本造的歪把子機槍,一種是仿造的捷克式機槍,兩種機槍的子彈不太一樣。
歪把子機槍用的子彈是6.5毫米口徑子彈,捷克式用7.92口徑的子彈。
機槍班原本有兩挺歪把子,三挺捷克式,子彈也是兩種。機槍班有專門的彈藥手專門給機槍手裝填彈藥,高丹是新加入的,沒有人給他當彈藥手,他是自己裝填彈藥,使用的是機槍班通用的彈藥箱裡的子彈夾。
至關重要的是,他身上還有兩百發子彈沒有用。
這是他從獨立旅帶出來的。
在養傷期間,他將這兩百發子彈的子彈帶扎在腰間,外面罩上灰色土布軍裝,沒人知道他身上藏著這麽多子彈。
其實兩百發子彈只有四十個彈夾,帆布子彈帶圍在他的腰間一圈還不滿,因此不明顯。他在剛才的戰鬥中,之所以不使用自己身上的子彈,不是他舍不得,而是他有私心。
他認為自己身上的子彈是獨立旅的,他來到三五九旅,屬於給他們幫忙,給他們幫忙,用自己槍還可以,哪能還要搭上自己家的子彈呢。
況且他看到八連的彈藥比較充足,彈藥手扛著十幾箱子彈,放在那裡一排,怎麽用都用不完。
但是,他沒想到敵人會組織七次衝鋒,每次他們機槍班都必須滿負荷開機,不敢停歇,於是十幾箱子彈就都打完了。
當陣地上的子彈箱裡的子彈打光了,他便從自己的懷裡取出備用子彈,裝入彈倉裡。
敵軍嚎叫著,掃射著,往山上衝。
在離陣地二百米的有效射程中,對面沒有子彈打過來。
後面的軍官更加高興了,給前面的士兵打氣,喊道:“弟兄們,共軍沒有子彈了,放心往前衝啊。”
就在距離陣地只有七八十米的地方,八連陣地上傳來了噠噠噠的槍聲,前面的士兵像大田裡被風刮的麥秸個子一樣,紛紛倒在地上。
“好啊,再打!”邵坡高興的喊道。
噠噠噠,又是一陣掃射,敵營中又一批衝鋒的士兵倒地。
沒有中彈的士兵自覺的伏在地上,
向山上還擊。 但是,山上沒有任何回音。
“你已經打倒了十七個了。”機槍班長高興衝高丹豎起了大拇指。
高丹不理會班長的誇獎,從戰士們的身後,縱身一躍,跑到更高處的山坡上,在一個土堆後面,重新裝彈夾,換了一個新的射擊角度,臥倒休息。
不一會兒,敵人又開始往山上衝,這次不再呐喊,只顧著盲目地放槍。
距離陣地五六十米的時候,土堆後面又響起了清脆的噠噠噠聲。
高丹的機槍準確地將最前排的十幾個敵人撂倒了,余下的人轉頭就往後逃。
那些跑得慢了的,就被高丹的索命子彈給留在了荒野之中了。
“十五個!這次撂倒了十五個。”機槍班班長衝土堆後面的高丹喊道。
高丹一縱身,跳下土堆,連續跳躍,跑到側面的一叢被炮火炸爛了樹叢裡,裝彈,重新臥倒,趴在地上休息。
機槍班長終於知道他為什麽不斷變換射擊位置了。
一是可以找到更開闊的射擊視野。
二是方便填裝彈藥。
三是躲開了敵人的狙擊手。
機槍手的克星是狙擊槍,狙擊槍有瞄準鏡,在五百米之外可以瞄準,準確地射殺機槍手。剛才犧牲的兩名機槍手就是被敵方的狙擊手狙殺的。
機槍班一般的配比是三比一,就是一挺機槍,要有三個人操作,一名機槍手,一名機槍副手,一名彈藥手。
機槍副手就是預備在機槍手中彈後,接過機槍繼續射擊。
高丹只有一個人。他沒有副手,沒有彈藥手。
更為厲害的地方在於,不是他靈活的身形,而是他超人的耳力。
他僅僅憑借耳朵特殊的聽力,就能準確捕捉到敵人的位置。
所以,他找好設計位置之後,裝好彈藥,趴在地上閉著眼睛休息,其實在用耳力搜索敵人的動靜。
五分鍾之後,更多的敵人開始進攻。
這次他們改變了攻擊隊形。不再是一大群人,像波浪一樣往前滾,而是分散開,一堆一堆的,采取了匍匐式,一點點往前爬,一邊爬,一邊往上開槍。
眨眼間,山坡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爬行的士兵,遠遠望去,像黃瘦的牛身上布滿了蠕動的蛆蟲,恐怖而惡心。
這種隊形雖然不雅,但是卻非常有效。
因為這種螞蟻一樣的攻擊,密集卻又分散,不利於機槍掃射,一倒一大片,會很快抵達陣地前,甚是可怕。
敵人越走越近,很快就會接近前沿陣地,八連的戰士槍裡沒有子彈,又不能躍出掩體與之肉搏,只能看著蝗蟲一樣的敵軍,一點點接近。
邵坡見狀,急得抓耳撓腮。
但是,接下來的情況卻讓他咧開嘴笑了。
噠噠噠,隨著樹棵子後面機槍點射的聲音,山坡上在一條直線上的三個爬行的士兵身上冒出一團血霧,一動不動了。
高丹跳出樹棵子,往後一滾,藏在一個地窩子裡,順出機槍,對準一串士兵。
噠噠噠,又是一陣點射,四個爬行的士兵,身上冒氣了血霧,滾落山坡。
他再次翻個跟頭,一個飛身,藏在一顆油松後面,舉槍又是一陣點射。
噠噠噠,五個士兵身上噴出紅色的血水。
天哪,這是什麽打法?
掩體裡的戰士都不約而同地為高丹叫好。
太痛快了!他們從沒見過如此勇猛而準確的射擊,就像打靶演習一樣,一陣點射,報銷四五個。
“好樣的,小高同志,現在你已經單獨消滅了六十五個敵人了。今天能破百嗎?”機槍班的班長大聲喊道。
高丹仍不答話,噠噠噠的點射,算是他的回答。
山下匍匐的士兵從沒見過這樣點炮式的射擊,山上噠噠噠一陣響,山坡上就會出現一串死屍。
他們紛紛站起身,恐怖地叫喊著,扔了槍,拚命地往回跑。
像受了傳染似的,所有的人開始扭頭撒丫子跑。
噠噠噠,又是一陣掃射。十幾個人背後中槍。
“同志們,追下去,別讓他們跑掉了。”
邵連長下了命令,所有的戰士手持上了刺刀的大槍呼喊著躍出了陣地,猛虎下山一樣追了下去。
見到地上敵人丟棄的衝鋒槍,拾起來就打,幾乎所有的戰士都是雙槍,手持撿拾的衝鋒槍,身上背著大槍,一路掩殺過來。
高丹見大家追殺敵人去了,忽然想起自己的部隊,在想九連的兄弟在幹什麽,營長和教導員在幹什麽?
於是,拉過一箱敵人丟下的散裝子彈,自己坐在石頭上向子彈夾裡壓子彈。他要把自己身上的子彈帶裝滿。
今天給了他一個教訓,今後無論什麽時候,一定要在身上裝一些備用子彈,像今天那樣,關鍵時刻派上用場。
遠處秀水河子方向,炮聲還在轟隆轟地響著。
不遠處,八連追擊敵人的槍聲劈啪劈啪作響。
但是不知怎的,高丹覺得有些疲倦,向彈夾中一粒一粒壓子彈的動作放緩,感到自己的頭挺沉,於是倚在旁邊的一棵樹下,沉沉地睡去了。
一覺醒來,他發現自己躺在戰地醫院的病床上。
“醒了, 快來看,我們的戰鬥英雄醒了。”
護士跑著出去。一大堆醫生跑進病房。
醫生們給他做了全身檢查,問他的感受,他用搖頭和點頭表示。
醫生讓他站起身,他站了起來。要他下蹲,他下蹲。要他走幾步,他挺胸抬頭,圍著床頭,轉了一圈。
門口和窗戶上都擠滿了人。
有護士,有醫生,有病號。
高丹指了指圍觀的人,問醫生道:“他們,幹嘛?”
醫生說:“高丹同志,你已經是個傳奇人物了。都知道我們旅出了一位戰鬥英雄,善使機槍,一次戰鬥,殲敵上百。奇怪的是,自己的身上,連塊皮都沒有擦破。我們也不信,剛才檢查了你的全身,果然毫發未損,真是奇跡。”
高丹看著自己身上的病號服,對醫生說:“軍服,我穿。”
醫生說:“那可不行,首長說了,你醒了,他們立刻來看你。你還是在這裡等一會吧,我們已經派人去報告首長了。”
高丹隻好躺下。
此時,門外的人群中閃出一條道,有人喊:“首長到了,請讓一讓。”
高丹抬頭一看,一個高大魁梧的中年漢子走了進來,那氣場強大到快把這間病房給撐爆了。
“高丹同志,我是東北民主聯軍一師獨立旅旅長李天挺,我代表旅部來看望你,你可好啊!”
聲若洪鍾,屋子的窗口被震得嗡嗡直想。
高丹眯起了眼睛。他像遇到了神明一樣,發現李天挺的身上發著金光,晃得他眼睛有些睜不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