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雄性的競爭

　　克裡斯靜靜站在伊莉絲身後，看著公主與前來拜訪的青年寒暄。

　　這位客人名叫愛德華·科迪內，看上去約摸二十五歲出頭，一頭披肩的黑發，五官不甚立體，但整體而言不失為一個清秀的美男子。對於倫敦的貴族圈而言，他的登場可謂橫空出世。此人血脈非常高貴，其祖母乃先王愛德華四世的女兒卡瑟琳公主，而卡瑟琳的妹妹伊麗莎白公主則是先王亨利八世的生母，所以從族譜算來，瑪麗和伊莉絲都是他的表姐妹。正因為科迪內一族的身世構成了無法忽視的威脅，宗教改革期間亨利八世便以莫須有的謀反罪處決了他的父親亨利·科迪內侯爵，愛德華本人也被幽禁了整整十五年。

　　待到瑪麗上台，科迪內家終於迎來了曙光。他們是大貴族中為數不多的原生天主教徒，又和瑪麗的母親有多年故交，於是出獄的愛德華瞬間變成炙手可熱的紅人，聖寵無以複加。短短一個月內，沒有任何功勳的他先是受封爵士，不久又加封德文伯爵。瑪麗的加冕儀式上，愛德華更是手持傳國寶劍參禮，一時風頭無倆。很多貴族斷言，愛德華·科迪內不久便會成為瑪麗的丈夫，共主英格蘭。

　　“為了區區一個舞會勞動表哥特地前來邀請，真是折煞我了。”伊莉絲接過愛德華遞來的請柬，掃了一眼轉手交給克裡斯。

　　“殿下哪裡的話。我們雖是親眷，但算起來上次相見也是十五六年前孩提時的事情了。即便不作為陛下的信使，我本來也是要擇日拜訪的。”

　　“是啊，那幾年我們都經歷了不少事情……”

　　至親被同一個國王下令斬首，對兩人而言也算是奇特的同命相憐。

　　“……都過去了。人必須永遠抱有希望，這是我多年獄中生活的最大感悟。”

　　“表哥所言極是。說起來，瑪麗姐姐對奢華的舞會並不熱衷，此次至高規格的安排所為何事?”

　　“當天有位神聖羅馬帝國皇子來訪，故而安排了國賓之禮。”

　　“哦?哪位皇子?”

　　“菲利普皇子。據說他很有希望成為下任皇帝。”

　　伊莉絲微微一笑:“如果沒有記錯，這位菲利普皇子的阿姨正是瑪麗姐姐的生母，兩人應以表姐弟相稱。這麽一來那晚便是一場盛大的家宴了。”

　　“呵呵呵……”見伊莉絲沒有表露任何立場，愛德華訕訕一笑站起身來，“公主殿下，時間不早了，在下先行告退。”

　　“表哥慢走，來日舞會上見。”

　　“你覺得這人如何?”送走了愛德華·科迪內，伊莉絲拉上克裡斯在灑滿晚霞的禦花園散步。

　　“人不壞，也有些才學，但是……”

　　“但是成不了大事。哈布斯堡家族靠聯姻獲取了大片土地，如今瑪麗姐姐又是待嫁之身，所以突然的到訪讓他緊張了，竟然跑到我這裡來尋求支持。”

　　“畢竟國君共主之位，對誰而言誘惑都太大了。”

　　“是啊……在倫敦塔裡困頓了十五年，面對如此機遇，換了我或許也不會淡定。”伊莉絲歎了口氣，“哈布斯堡家族覬覦英格蘭不是一年兩年了。菲利普皇子的父親，當朝皇帝查理五世在七歲時便與我的姑姑有婚約，但姑姑悔婚後嫁給了法王路易七世;十八年後他又與瑪麗姐姐訂婚，然而那時姐姐才六歲，查理五世等不到她成人，最後才選擇了葡萄牙的伊莎貝拉公主。”

　　克裡斯啞然失笑:“迎娶自己父親的前婚約者，

這真是……有點別扭呢。”　　“在政治婚姻裡，體面從來不是個必要條件。就像愛德華·科迪內，他比姐姐小十一歲，不也照樣甘之如飴。”

　　“但對組織來說，瑪麗嫁給菲利普，顯然是弊大於利。”

　　“是啊，單單對付一個教會還有希望，但要把兩個巨人同時掃地出門，或許連大長老都會選擇放棄吧。”

　　“言下之意，大長老必然會出手阻止咯?”

　　伊莉絲苦笑:“是啊，想必沒幾天總部的密件就要到了。”

　　“問題是，男女之事怎麽阻止?”話出口，克裡斯意識到什麽，臉不由一紅。

　　“噗~”伊莉絲忍不住笑出聲來，調皮的表情在夕陽下分外靈動。

　　兩周後，菲利普皇子如約到訪。當晚瑪麗在白廳金碧輝煌的宴會大廳裡舉行了盛裝舞會。經過冗長的拜謁儀式，舞池裡終於開始有人翩翩起舞。

　　“陛下，伊麗莎白公主殿下，晚上好。”身為主賓的菲利普帶著隨從優雅地走到瑪麗姐妹面前向她們行吻手禮。侍立在兩位女士身邊的分別是愛德華·科迪內和克裡斯，菲利普直起身，也微微向兩位男士點頭致意。

　　“皇子殿下，我們雖為表姐弟，卻素未謀面，如今想來真是遺憾。”

　　“遺憾就留給過去吧。有了帆船這種神奇的發明，我與陛下之間的距離無非十夜星光。從今往後我將隨時呼應您的召喚。”配上菲利普俊俏的容顏和淡然的姿態， 肉麻的調情竟然絲毫不讓人感覺突兀。

　　克裡斯不禁讚歎皇子的風流老練。

　　愛德華·科迪內臉上陰晴不定。他察覺到瑪麗的注意力已被充滿魅力的皇子完全牽走，卻找不到機會扳回一籌。菲利普身上仿佛有一種神奇的氣場，讓他自感卑微。

　　這時宮廷樂師奏起帕凡的旋律，皇子欠身邀請瑪麗起舞。

　　還未等瑪麗回應，愛德華便擋在菲利普面前。

　　“陛下不便跳舞。”

　　這是一句實話，視力衰退的瑪麗從不下舞池，她還時常以天主教的清律作為拒絕社交的借口。

　　“慢板舞曲，稍微活動一下也無妨。”瑪麗悠悠道。

　　愛德華驚得瞪圓了眼睛。瑪麗沒有拒絕，這讓自己的護主行為反而變成了失禮。他默默退到一邊，整個人都失去了神采。

　　菲利普舞技超群，即便是全無經驗的瑪麗，在他的引導下也迅速找到了感覺。

　　“沒想到跳舞竟是如此讓人愉悅的體驗。”瑪麗微微有些氣喘。

　　“不僅令人愉悅，還無比神奇。我父母初次相見也是在一次宮廷舞會上，就在那晚的舞池裡，他們找到了彼此的今生摯愛，清晨時分便在一個幽靜的小教堂接受了上帝的祝福。”

　　“太浪漫了！”

　　“這是舞蹈的力量，也是愛的力量。”

　　在模糊而旋轉的光影中，菲利普似有無法抗拒的吸引力，讓瑪麗意亂神迷。

　　她的心在劇烈跳動。

　　她相信，這就是墜入愛河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