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分歧點
阿靈頓堡,肯特郡。
城堡東北角的書房裡,幾個中年男子坐在寬大的松木桌前,討論著一個必須賭上性命的議題。
“我不關心作戰方案。我只是搞不懂,為什麽要掩飾真實目的?在這個曾經的新教國家,打出廢黜瑪麗的旗號我們將一呼百應。”
發言的肥壯男人是亨利·格雷公爵,他的女兒是被囚禁在倫敦塔裡的前女王簡·格雷。
“一旦那麽做,我們會立刻失去樞密院的暗中支持,法國人也會撤走他們的艦隊。另外,我認為公爵殿下低估了天主教在平民中的支持度。”瘦削高挑的托馬斯·懷特爵士冷冷道。
“對不起,我沒聽懂你在說什麽。”格雷用鼻子哼了一聲。
男人們陷入了尷尬的沉默。一個年輕的參會貴族自作主張請來了格雷公爵,現在他正為這愚蠢的行為自責。
“我理解公爵殿下一直忙於營救令愛,無暇顧及事件背後的真相。”懷特把重音放在“背後”這個詞上。
“那你說,真相是什麽?”
“目前,教廷把持著樞密院,我們有足夠理由相信,是他們策劃並實施了七月的政變…”
“那還要和他們合作?!”格雷臉色一變,一拍桌子站起身來。
“公爵殿下,請聽我把話說完。”懷特依舊面無表情,毫不回應格雷對立的情緒。
“…目前教廷最大的對手是哈布斯堡家族,眾所周知,他們圍繞意大利的控制權進行了多年的代理戰爭。為了拉攏原本中立的英格蘭,教廷成功擁立瑪麗上台,而哈布斯堡家族在政變行動中沒有得到太多實際的好處。可是帝國皇子的到來打亂了教廷的如意算盤,現在瑪麗決意嫁給菲利普,一旦成婚,英格蘭將淪為哈布斯堡家的棋子。這便是樞密院與我們合作的背景。封鎖海峽的法國艦隊亦然,那是教廷為了防止西班牙援軍登陸的另一手安排。”
格雷一臉茫然,這些信息已經超過了他大腦處理能力的上限。
“然而,一切的前提都是維持瑪麗的統治。對教廷而言,英格蘭回歸新教是一個更加難以接受的選擇。”懷特沒有解釋這個論斷的內在邏輯,格雷以外的參會者隻好似懂非懂地表示同意。
“那為什麽是伊麗莎白?她確實是第一順位繼承人,但是…”
“這就夠了,名正言順。殿下,今天我們的任務是擬定作戰方案,如果您不感興趣,把瑣碎的策劃工作交給我們便可。”
“哼.…..那先告辭了,我的侍從晚上過來取方案。”
“殿下留步。”
看著公爵走到門邊,懷特突然發話:“請以上帝之名起誓,今天會上所說的一切絕不透露給任何局外人。”
“你當我是三歲孩童嗎?!”格雷感覺受到了羞辱,回頭對懷特怒目而視。
“殿下誤會了,在場的所有人都將如此起誓。另外,作戰方案事涉絕密,隻可口述,沒有文書。”
“哼,隨你們。”格雷公爵摔門而去。
幾乎同時,劍橋女王學院的地堡。
“喲,真是美景啊。”霍金斯湊到克裡斯耳邊低語了一句。
少年明白他的所指。對第一次參加密室會議的霍金斯來說,與三個外貌風格迥異的美人同席確實是種賞心悅目的新鮮體驗。
卡蓮清了清喉嚨示意會議開始。自從巴金斯大叔過世,她臉上一直陰霾密布,連梅瑄捎來的龍井茶都撥不出一絲陽光。
梅麗莎從胸口取出一個小紙卷,遞給剛從倫敦趕來的伊莉絲:“昨天下午總部發來一封密報,有幾支貴族武裝正在策劃針對瑪麗的起義,這個行動同時得到了教廷和組織的暗中支持。”
“咻~”霍金斯吹了個口哨表示詫異。
“按照總部的說法,起義的實際領導者托馬斯·懷特爵士是一個‘可靠的合作方’,願意堅定貫徹組織授予的計劃,也擁有足夠的執行力。日內瓦方面要求不列顛分部的核心戰力喬裝混入他的起義軍,確保懷特順利攻佔倫敦。”
“?!……”伊莉絲盯著紙卷突然神色大變。
“這次起義名義上是強迫瑪麗回心轉意,放棄與菲利普皇子的婚事,但真實目的是在控制白廳後趁機實施政變擁立伊莉絲登基。按照總部的要求,瑪麗必須被處死。”
“然後呢?幫助懷特抵抗教廷和哈布斯堡的夾擊?這簡直不可理喻!”激憤中的伊莉絲聲音有些顫抖。
“失去了瑪麗這個‘安全的選擇’,教廷和哈布斯堡會在王位繼承人問題上互相猜忌,所以不太可能再次聯手。即便表面上合作,也會提防對方暗中漁利,不至傾盡全力。如此精準拿捏人性的設局,顯然是加爾文的手筆。”卡蓮指出了其中的關節。
“那為什麽不在六個月前就定點清除瑪麗?”克裡斯皺起眉頭。
“……問得好……老實說,我不知道。加爾文的想法,沒有人知道。”
“卡蓮姐,那你打算怎麽做?”伊莉絲臉頰發紅,表情嚴峻。
“執行總部的計劃,協助佔領倫敦……畢竟,能在萬軍之中救走瑪麗的,只有我們。”
公主如釋重負,一時淚如雨下。
“克裡斯,霍金斯,你們今晚就帶著刺客據點的全部兵力趕赴肯特郡,盡快加入起義隊伍。我們無法確定教廷是否也安插了眼線,所以不到最後關頭盡可能避免使用魔法。行動隊由霍金斯負責指揮,任務簡報和信物都在這個口袋裡。”
少年明白,霍金斯確實是遠比他合適的領導人選,但心中還是一陣莫名地失落。
這次隨伊莉絲從倫敦回來,他發現卡蓮身邊似乎多了一層不可見的障壁,自己再也感受不到她的親密。這讓克裡斯非常不安。
“我明天白天出發吧,用飛行魔法很快就能趕上隊伍。”
“不妥。特殊時期,要避免節外生枝。”卡蓮毫不猶豫地駁回了克裡斯的請求。
梅麗莎偷偷撇了撇嘴。就算少年留下來,卡蓮多半也會拒絕與之獨處,但直接斷絕機會還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沒有疑問的話,現在散會。”
克裡斯騎上馬,回望了一眼學院主塔上那個亮著燈的房間。他此時心情空洞而沮喪,因為房間的主人竟然沒有出來送行。
“嘿,我知道肯特郡幾個好玩的去處,有漂亮的法國小妞……兄弟帶你去逛逛?”霍金斯看出了少年的煩惱,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然而這個提議並不受用。
“走吧。”克裡斯揮鞭一抽,駿馬踏著夜色絕塵而去。
他不知道,在那個房間的窗簾後,一雙憂傷的眼睛一直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