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血月(上)
“斥候來報,西側各個城門只有拉德蓋特布防空虛,其余都設置了重炮。”
“傳令全軍,最快速度開赴拉德蓋特。”現在的懷特顧不上考慮陷阱的問題。他轉戰多個城防入口,均遭遇守軍的猛烈反擊,起義軍減員已經超過九百人,輜重損失過半。眼看白日將盡,他已然經不起更多消耗。
“老大,這場仗看來不好打了。”吉姆尼湊到道格拉斯耳邊嘀咕了一句。
“再觀望一下。”大叔不置可否。現在整支小隊都是騎兵,機動力優越,暫時還不必為後路擔憂。
克裡斯背著厚重的闊刃劍,腰間掛著小烏丸,和霍金斯一起跟在小隊後方。由於戰況與預期相差太遠,昨天制定的計劃多半無法執行,所以他們不得不隨機應變。
起義軍順著泰晤士河南岸繞行到倫敦城的最西側。大橋對面,拉德蓋特門靜靜佇立在晚霞中。
“全軍停止前進。”
城門外有大片棚戶區,然而街道上空空蕩蕩。沒有兵士,沒有掩體,沒有路障,沒有積雪,沒有可見的陷阱,面對如此的“布防空虛”,懷特反而心裡打鼓了。
“前方有多少兵力?”
“城牆上只有一隊僧兵,大概二十人。棚戶區內沒有伏兵,所有平民都已進城避難。”
“僧兵?”斥侯的回話讓懷特愈發覺得可疑,但這不足以讓他放棄既定計劃。一旦攻入城內,起義軍就將獲得壓倒性的優勢,眼前的天賜良機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傳令,馬上攻城!登上城牆者賞金幣十枚,開城門者一百枚!”
“進攻!”前排的騎兵舉起重盾,掩護著雲梯和攻城錘向城門推進。然而城牆上沒有任何弓矢落下,這讓起義軍的陣型顯得格外滑稽。
突然,城頭閃過一道耀眼的白光,讓赤紅的晚霞都為之失色。
“不好!”這是克裡斯第三次見到類似的景象,他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就在眾人驚訝於異象之時,拉德蓋特門緩緩打開,裡面走出三個巨大的身影。
“天使!…天使!……”人群發出了驚呼。
三個身穿銀甲的巨人站定在城門前,他們每人都足有十二英尺高,頭戴全盔,手持巨劍,身後一對雪白的羽翼發出淡淡的微光。
前排的駿馬全部受到了驚嚇,幾名騎士被掀下馬來,無主的座騎四散而逃。
這時,一個身穿白色僧袍的身影從城牆上浮起,飄到離前線兩百碼遠的空中。
“我是上帝忠實的仆人,教廷直屬夜鷹騎士團團長安東尼奧。秉承主的慈愛之心,我在此賜予各位最後的救贖機會。若就地投降,並將叛亂的主謀托馬斯·懷特爵士綁送城下,所有從犯都將得到寬大處置。否則,此處就是諸位的死地。”他輕輕一揮手中的權杖,三個銀甲巨人便一齊擺好了架勢。
北風呼嘯,但那位大人的聲音卻如國會大樓塔頂的巨鍾,響徹整個戰場。
眾人無不駭然,包括強作鎮靜的懷特。
“……這只是障眼法!現在城門已開,我命令全軍衝鋒,最早入城的十人各賞金幣一百枚!”
騎士們遲疑了一下,但最終沒有人經得起金幣的誘惑。
“衝啊!”他們揚鞭縱馬,朝洞開的拉德蓋特門疾馳而去。
“我主,請賜罪人以天罰。”那位大人飛回城牆,雙手合十跪地祈禱,權杖上的水晶白光大盛。
“大叔,別去!”克裡斯拉住道格拉斯。
“不能脫隊,不然後方的士氣就沒了。這是我們傭兵的準則。”
“跟緊哥,別慫!”吉姆尼也朝少年大喝一聲,帶領小隊其他成員衝鋒而去。
望著他們的背影,克裡斯猶豫了。
“不要衝動!我們刺客可沒有這種狗屁準則!”霍金斯把馬橫在少年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直覺告訴我,前面很危險。”
話音未落,城門方向傳來淒厲的金屬碰撞聲。
一名騎士被凌空擊飛,身後拖著一條清晰可見的血線。
“什麽!”眼力極其敏銳的霍金斯登時面露驚駭之色。
少年也察覺到了異樣——被擊飛的只是這個騎士的上半身。一劍將身穿重甲的成年男子斬成兩段,這絕對不是人力所為。
“啊!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地傳來。三名銀甲巨人同時揮動近八英尺長的巨劍,開始在陣前瘋狂收割生命。劍鋒過處,戰馬和騎手都被乾淨利落地削斷,腦漿、鮮血、內髒…各種各樣的身體組織如暴雨般傾瀉在後來者身上。
“地獄…地獄啊…!”
一名傭兵被斬斷了雙腿,在滿地血漿中漫無目的地爬行,壓倒性的恐懼已經讓他的精神徹底崩潰。一個銀甲巨人注意到了他,仿佛拍死蒼蠅般隨手揮出一擊。
“鐺!”
道格拉斯和吉姆尼的兩柄長劍同時架在斷腿傭兵身體上方,然而巨劍上的沛然大力竟沒有被阻滯分毫。
哢。頭骨碎裂的聲音。
“賽特……!……我操你媽!”戰友的慘死讓吉姆尼暴怒之下失去理智,他飛身下馬,踩著尚未收招的巨劍朝“天使”頭部砍去。
“危險!”道格拉斯大吼一聲,卻無力營救。
銀甲巨人把劍猛力一抬,失去平衡的吉姆尼眼看就要被攔腰斬斷。千鈞一發之際,克裡斯如旋風般策馬掠過,將他一把拉出了巨劍的攻擊范圍。
“快跑!”
少年厲聲大喝,一回頭卻看不到可能的撤離路徑。
此時戰場已然混亂無狀。急於調轉馬頭的幸存者和減速不及的後來者撞在一起,多人墜馬,瞬間被踩踏斃命。試圖從岔路逃離的騎士們齊齊擠入狹小的巷口,推搡之際人仰馬翻,通道隨即阻斷。於此同時,三個巨人還在不斷屠戮,絲毫沒有乏力的跡象。
“小子,哥欠你一命……你帶面罩幹嘛?”
“這個說來話長。”
克裡斯把吉姆尼放到地上,道格拉斯也趕來匯合。
他們離城門不過兩百碼遠,若是在此處釋放魔法,很難不驚動到使徒;但僅憑凡人的能力,短時間內絕不可能撤回泰晤士河南岸。
就在少年思索退路的當頭,道格拉斯翻身下馬,把隨身物品都棄了,隻留下一把雙手劍。
“孩子,我教你一條戰場的鐵則——不殺死敵人就會被殺。不管那些大家夥是什麽東西,要想活下去,他們就必須死。”
大叔的獨眼中透出無比的剛毅,克裡斯竟從中得到了莫大的鼓舞。
這就是所謂傭兵的準則嗎?似乎也不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