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紅月
克裡斯緩緩降落在山丘頂上,純白的披風與雪地融為一色。同樣身著白衣的伊莉絲靜靜坐在一個樹墩上,望著山下無垠的原野。
“看來你也修得飛行術了,恭喜。”少年環視四周,沒有看到一個腳印。
“可惜只是徒增我對天空的向往,為了今晚能逃出來,我可是煞費了苦心。”
“很快你就要自由了。”
“或許吧。我是該高興嗎?”
“怎麽說呢…世上的一切都是有代價的。”
公主笑笑:“你真是不會安慰人。明天的事情…準備好了嗎?”
“剛才我們全員碰了個頭,把潛入和撤離的路線都計劃妥當了。刺客組有些方便的道具,比如能在十秒內讓人陷入昏睡的麻藥,所以你姐姐不會受到太多驚嚇。”
“不管過程如何,她都不可能視我為親人了……你和卡蓮姐也會面臨艱巨的戰鬥吧,為了那個王位,值得嗎?”
“.…..你沒有下定決心?”
“那不是我的決心。從來沒有人征求過我的意見。”
“.…..”
少年無言地站到伊莉絲身邊。
空中掛著一輪紅月,把白雪皚皚的平原染成了淡淡的粉色;山丘下,延綿一英裡的營火仿佛銀河灑落大地。在這奇幻的暖調中,寒風吹起的雪沫似乎也帶著些許溫度。
“這幾天我認識了幾個新朋友,他們加入起義軍的理由各式各樣。道格拉斯大叔為了攢錢開一家旅館,賽特為了供養三個孩子,肯尼斯為了贖回父母的老宅,吉姆尼單純隻為找個女人……在你我看來,這些願望就像營地裡那星星點點的微光,不足言道,但對他們而言,卻都是賴以度過暗夜的希望之火。你看山下那條準備進擊的火龍,它所代表的強大意志,不就是這些渺小願望匯聚而成的嗎?”
克裡斯的眼神突然變得冷峻。
“但那又是誰的意志呢?一切不過是加爾文博弈的道具而已。他們也好,你我也好,都像傀儡木偶一般被別人的意志左右著。我希望終有一天,所有人都不必如此。”
伊莉絲仰起頭,癡癡地望著少年。
“我知道,這永遠不可能實現……但至少我們能讓驅遣個體的意志不再是陰謀和惡行,能讓每個追隨者都擁有自主決定的權力。這一點,加爾文做不到,瑪麗做不到——但你能做到。”
公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對不起,我並不是想把責任強加給你。”少年撓撓頭。
“沒事,說的很好。”伊莉絲莞爾一笑,“我撤回剛才的發言,你在辭令方面很有天賦。拉我起來。”
克裡斯握住公主的纖手,扶著她站起身。
突然,伊莉絲一頭撲進他的胸口。少年大驚,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時間過去了快一分鍾,克裡斯把自己劇烈跳動的脈搏數了九十二次。
“感覺安心了不少……”伊莉絲往後退了一步,紅著臉尷尬地笑笑,“我先回去了。明天瑪麗姐姐就拜托了……你自己也一定注意安全。”
沒等少年回應,公主便騰空而去。
半小時後,聖詹姆士宮主樓門口。
伊莉絲從馬車上下來,立刻察覺到台階上站著兩個陌生的身影。
“深夜打擾到殿下休息,還望見諒。”一位教士打扮的中年男子向她欠身行禮,“我是教廷特使安東尼奧,身兼夜鷹騎士團團長。這位是我的副官狄格思。”
看到此人手持的權杖頂端有一顆碩大的水晶,伊莉絲立刻意識到他的身份。
以使徒之尊,此時出現目的何在?
伊莉絲急速回想著剛剛的行程。馬車一直停在沙龍門口,自己是從沙龍的密道鑽到城外升空的,原路返回過程中也沒有被人目擊,所以今晚的會面多半沒有露出馬腳。難道……
“公主殿下,有人指控您是叛軍作亂的主謀,意圖篡位謀反。陛下委托我等前來調查,還望殿下配合。”
“特使閣下,既然陛下有旨,我當然配合。但有言在先,此事純屬誣告。”
“我們也希望如此。”那位大人走到一輛黑色馬車前,親自給伊莉絲打開門。從始至終,名叫狄格思的副官一直在全神戒備。
伊莉絲雖然強顏鎮定,但心中已經一團亂麻。
我該怎麽辦?起義軍該怎麽辦?克裡斯……你該怎麽辦?
隨著車夫一聲響鞭, 馬車朝倫敦塔飛馳而去。
第二天下午一點,起義軍穿過南華克,行進到倫敦橋南側。橋對面,衛戍部隊正嚴陣以待。
臨河的民房都已被征用,每個窗口都配置了數名弓箭手;包了鐵皮的拒馬被密集設置在橋面,令騎兵寸步難行。
“香多斯伯爵,驅逐菲利普乃民心所向,請不要做無謂的抵抗。”懷特站在橋頭朝守軍將領喊話。
“懷特爵士,只怕你想要的不單單是趕走皇子殿下吧。我奉勸一句,不要連累諸多將士為你陪葬。”
懷特聞言臉色一沉。樞密院顯然已經知道了他的真實目的,若不是自己把投誠的部隊解除指揮散編到各個縱隊,說不定起義軍早已嘩變。
“目標橋上的路障!火炮發射!”
懷特當機立斷下令進攻。他必須在樞密院重新控制投誠部隊前結束戰鬥。
就在這時,十數枚巨大的鐵彈尖嘯著落在起義軍陣地上,懷特的二十門火炮瞬間被摧毀近半。
“倫敦塔!該死!”
炮彈來自兩英裡外王家監獄塔頂的炮台。仗著上百英尺的高度優勢,設置在那裡的十多門重炮能輕松覆蓋倫敦橋南岸,而地面火力拿它們毫無辦法。
“全軍聽令,保護輜重後撤,向西迂回。”
強攻倫敦橋已經不是一個理智的選擇。然而懷特沒有喪失信心,衛戍部隊既然在此地重兵布防,別的城門勢必空虛。
懷特相信,只有獲勝才是唯一的求生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