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血月(下)

　　西方的天際已經全黑。

　　和正對拉德蓋特門的主路不同，小廣場的積雪並沒有被清掃過。血色的月光照在這優質的反射幕上，竟形成一個明亮的視野。

　　此刻的道格拉斯正在目睹世間最不可思議的戰鬥。廣場正中是三個巨大的銀白色身影，它們揮動著巨劍和雙臂，試圖攻擊一個無法用肉眼捕捉的殘像;而那道殘像仿佛掠過水面的雨燕，每在虛空中劃出一道赤紅的光弧，巨人的某個身體部件便會隨之脫落。

　　近三十年的傭兵生涯中，大叔在酒後的篝火邊聽說過無數“英雄壯舉”，從單手勒死獅子到一力格殺百人，從一劍劈開巨石到徒手擒獲鯨魚，可謂無奇不有。熟諳戰場的道格拉斯對這種近乎虛構的故事只是一笑了之，但現在他竟開始懷疑那些勇武傳或許都是真實的。

　　神明鬥法般的戰鬥真實存在，它就在自己眼前。而身為凡人，做個旁觀者就已經是種殊榮。

　　兩分鍾後，三個巨人被削得只剩下扭動的軀乾。

　　“真是歎為觀止啊。”霍金斯帶著十多個手下從暗處走出來，“我敢說，當年的塞隆已經不是你的對手。”

　　“多謝。沒有你的幫忙結果不一定如此。”

　　“兄弟不要客氣，下次去酒吧你付帳就行。如果有下次的話。”

　　“其他人情況怎麽樣?”克裡斯點了點刺客的人數，發現少了九個。

　　“能找到的兄弟都在這裡了…現在的首要任務是脫身，別的事情只能看各人造化。你聽，戰場方向已經沒有一絲聲響，這可不是什麽好狀況。”

　　沒有刀劍相鳴，沒有人吼馬嘶，耳畔只剩下呼嘯的北風。少年明白，主路上但凡還有活人便絕不可能如此。

　　“你有什麽建議?”

　　“在我們跑進岔路時外面至少還有兩千五百個騎兵，十分鍾內被屠殺殆盡，說明使徒的家當遠不止眼前這三個怪物。若在空曠地面被五隻以上追擊，除了幹部大人您，我們其他人都得見上帝。”

　　“不能向外圍撤退……那就只能混入倫敦城裡了。但是使徒本人還未出手，突破拉德蓋特門又有幾成把握?”克裡斯皺起眉頭。

　　“……我說，指揮官這個位置感興趣嗎?我可否讓賢?”霍金斯苦笑。

　　就在這時，棚戶區深處突然衝出六個銀甲巨人，踏著重如千鈞的腳步向一眾人合圍而來。

　　“操蛋！怕什麽來什麽！”霍金斯掉頭狂奔，“全體注意，邊撤退邊射擊，專注敵人膝蓋！”

　　“大叔，快跑！”殿後的克裡斯使出一個風盾，把沒搞清狀況的道格拉斯送到霍金斯撤離的巷子口，自己則專注精神使出土系高級魔法。

　　“歎息之牆！”

　　一面十碼高、四英尺厚的圓弧形岩壁在廣場一側拔地而起，將眾人的撤離路徑隔絕開來。面對花崗岩質地的光滑石牆，巨人們縱然身具怪力也拿它無可奈何。

　　不幸的是，喘息之機並沒有持續太久。

　　見無法正面突破，怪物們迂回到岩壁一側，揮動巨劍將廣場邊的破舊磚房夷為平地，硬是在斷壁殘垣中開出一條路來，直追霍金斯一行而去。

　　“該死！”克裡斯在心中罵了一句，施展飛行術尾隨阻截。然而剛剛升空，十幾支閃著白光的弩箭從六百碼外的拉德蓋特門上射出，直奔他的胸口。

　　魔法箭?！

　　少年急速閃避，但弩箭仿佛歸林的山鷹，

在空中畫出一組詭異的曲線，又從另一個方向追蹤而來。　　克裡斯驅動陽明心法，將感知和反應力瞬間強化了數倍，揮動小烏丸將弩箭盡數擊落。想到前方戰局未卜，他不願在空中過度消耗精神力，於是一個俯衝直接落到了霍金斯身前。

　　“老大……哈…哈…馬上就要到主路了…哈…前面…什麽情況?”霍金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在空中沒有看到敵人，但這些怪物具有很高的智能，我不確認會不會有埋伏。”

　　“有沒有…埋伏…哈…也只能……靠你了。”

　　漆黑的巷子走到了盡頭，外面是一個殷紅色的地獄。

　　妖異的月光蕩漾在幾千生靈獻祭的血池之上，無形的壓迫力讓人胸口岑岑發悶;濃重的死亡氣息充斥著放眼可及的整個空間，朔風大作也無法將血腥味稀釋分毫。

　　即便多少有些心理準備，眼前的慘狀還是將眾人驚呆了。三千多人的起義軍全數化為滿地屍塊，直至生命最後一刻，他們都不知曉敵人究竟是誰。

　　“轟！轟！轟！…….”

　　猛然間，方圓兩百碼內多間平房紛紛倒塌，一個個銀甲巨人從廢墟中站起身來。

　　“十一個！十一個！”霍金斯大駭。

　　這數字幾乎和死刑判決無異。

　　“孩子們！不到最後一刻不要放棄希望！往城門方向跑！”

　　道格拉斯發出振聾發聵的咆哮，眾人這才拔腿狂奔。

　　“禦風！”

　　克裡斯給所有人賦予了加速魔法，但他明白這個僅讓腳力提高一倍的增益根本救不了大家。距離城門有三百碼遠，前面有五個巨人攔路，身後有十二個巨人正以奔馬的速度追擊，城牆上還有一隊魔法射手和一個實力不明的使徒——現在只有奇跡能夠拯救他們，而克裡斯並不相信奇跡。

　　這時，衝在最前面的道格拉斯突然拔出兵器，全力投向攔路的巨人。厚重的長劍沒有飛出多遠就被凌空擊落，而這個挑釁的舉動也讓他自己成了眾矢之的。

　　“孩子們！活下去！”

　　道格拉斯大吼一聲，一個拐彎跑進了岔路。兩個巨人立刻緊隨他而去。

　　“大叔！……”

　　克裡斯沒想到，在這生死關頭竟然會有人選擇自我犧牲。一種陌生的情感觸動了少年的心靈深處，讓他眼眶一酸。

　　“龍卷！”被鼓舞的克裡斯使出了風系高級魔法。

　　浸透了血水的暴戾氣流在大道上肆虐，剩下的三個攔路巨人當即被甩出上百碼遠，落在棚戶區裡濺起一片磚石。

　　見一眾人突破了巨人的圍堵，城樓上落下密集的魔法箭。

　　“廣域風盾！”又一個高級魔法。

　　克裡斯明白，每消耗一份精神力，自己面對使徒的勝算就會少一分，但此刻他隻想拯救所有人。

　　拉德蓋特的城門開始緩緩關閉。

　　“石牆！”

　　兩道巨石突出地面，卡住了巨大的門扉。

　　經歷漫長的二十秒鍾，所有人都通過了城門。克裡斯的精神力也逼近了極限。

　　“轟！轟！轟！……”

　　然而在城門內等待他們的，是從廢墟中直起身的十個銀甲巨人。

　　一切都是徒勞。

　　這個可怕的念頭奪走了少年最後的力氣，他感覺到魔力的波動正從他身體上抽離。

　　霍金斯、刺客們、所有人都陷入了絕望。

　　銀甲巨人走到他們跟前舉起了巨劍。時間的流逝變得緩慢而無力，唯一輕快的只有死神的腳步聲。

　　就在這時，天空驟然間紅雲密布。

　　“廣域驅散！”一個熟悉不過的女聲在頭頂響起。

　　強橫的魔法力量籠罩在拉德蓋特門上，巨人們登時定在原地無法動彈，它們身上的銀甲迅速褪去，露出赤紅惡魔般可怖的真實形態。魔法射手的弩箭也爆出火花紛紛失效，回歸到本來的射程。

　　卡蓮！

　　一股暖流淌過克裡斯心頭，讓他百感交集。

　　“半英裡外有我們的秘密據點，地道可以藏身。快！快！快！”霍金斯一拍少年的肩頭，又開始了猛跑。克裡斯回過神來，緊隨其後。

　　“大人，不追嗎?城裡已經宵禁了，讓衛戍部隊閉嘴並不難。”

　　“我們必須顧及上帝的顏面。失去光影魔法的‘天使’決不能讓任何外部人看見。”那位大人的回答非常堅決。

　　識相的狄格思轉而匯報戰況:“懷特已經被帶到倫敦塔，目前神志清醒，審訊工作最快明天就可以開始。三具‘天使’的殘骸已經處理掉了。其余發生臨時故障的個體都恢復了行動能力，但是光影系統只能送回‘十三工坊’修理。”

　　“損失慘重…而且徒勞無功。異端組織確實是個心腹大患。”

　　“大人，說不定能從懷特那邊榨出點東西。”

　　“.……也只能這樣了。我明天就動身回梵蒂岡，有些事情不得不報。”

　　“大人放心。您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