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節
達德利的末路
第二天清晨,夏日的太陽依舊明媚。
鐵錨酒吧大門緊鎖,不眠不休的卡蓮正在伏案核驗所有的密報。
“你必須休息了。”梅麗莎把一杯威士忌放到她面前。
“沒必要……昨晚的損失有多大?”卡蓮頭髮散亂,面容一夜憔悴。
“我派酒吧的人逐個走了一圈。六十三個大小據點中,有八個遭到了襲擊。兩個無傷,四個付出少量傷亡後成功轉移,兩個被完全摧毀。”
“另一個被摧毀的是三十二號情報站嗎?”
“正是。科雷德曼和助手的屍首也找到了,確認無誤。”
“這麽一來就死無對證了……”卡蓮無奈地歎了口氣,“你有什麽想法?”
“疑點太多,沒有頭緒。敵人掌握了據點的位置,但沒有摸清據點的實力。另一方面,對你的行動方式卻有很準確的預判,並設計了有效的牽製。很難想象這樣的臭棋和妙招都是同一個人擬定的。”
“襲擊者的屍體上有什麽線索嗎?”
“每人身上都紋了一條首尾相連的蝰蛇。如果那是‘奧烏羅伯羅斯’的標志,那我實在想不起來組織和他們有什麽過節。”
“把紋身的拓片送到總部,看看他們有沒有更多線索。達德利那邊怎麽樣?”
“全家都被關在倫敦塔監獄裡。公爵府的傭人侍衛無一幸免,據說現場慘不忍睹。目前為止,總部的預測幾乎完全應驗。”
“……希望加爾文是猜到的,而不是事先知道。”
卡蓮的眼中閃過一道肅殺之氣。
“吱。”
鐵門被人推開,一道日光照進漆黑的牢房。三個衣衫華麗的年輕囚犯嚇得立刻縮到牆角。
約翰·達德利靜靜地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眯起眼睛望向來者。他認得進來的這兩人,甚至記得他們肆意殺戮時發出的獰笑。
“哼哼,還是老頭子有種。”
“是瑪麗下的命令嗎?”
“瑪麗?”進來的兩人相視一怔,“是說那個瑪麗嗎?哈哈哈,老頭子,你什麽都不明白。給我聽好了,現在沒有你提問的份。”
“讓你們的頭目過來說話。”達德利面不改色。
“嘖……老東西,你的壽命本來就沒剩多少,要是不識時務,現在就是你的大限。”
“是嗎?就憑你這樣的小角色?”
“啪!”
他隨即被一個巴掌打翻在地。
“父親!……”
達德利的三個兒子欲上前攙扶,被來者斜眼一瞪,又膽怯地蜷回牆角。
“老東西,我的耐心有限。乖乖把秘密金庫的位置說出來,就能掙回半條命。”
就在這時,走廊響起一個老者的聲音。
“兩位閣下,公爵殿下屬頂級要犯,若要提審,還請出示相應的手續。”
“你說什麽!?”
兩人凶神惡煞地回過頭,卻見發聲的老者從胸口取出一枚純金的太陽形吊墜,氣焰頓時消解了大半。
“嘖,怎麽感覺整個樞密院都是教廷的人……媽的,我們走。”
老者一臉謙和的微笑,讓出通路目送兩人罵罵咧咧地離去。
達德利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踉蹌了一下站起身來。
“公爵殿下,在下沃倫特,還請屈尊一敘。”老者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勢。
達德利回頭望了一眼兒子們,默默走出牢房,
隨老者來到一間裝修考究的密室。 “殿下請坐。雪莉還是白蘭地?”
“白蘭地。”
老者從酒櫃取出一個裸瓶,給達德利倒上半杯,後者二話不說便一飲而盡。
“殿下不怕此酒不潔嗎?”
“如果你真是教廷的人,那毒死我能有什麽好處?如果你不是……呵呵,想必毒酒也不是你唯一的手段。”
老者微微一笑:“以殿下的膽識和睿智,若命喪宵小,真乃上帝不公。”
“喚我來密室,不會就想請我喝酒閑聊吧?”
“是,但也不是。在下有一言,殿下若從之,則可保家人無虞;若不從,則全族無人幸免。此言殿下聽還是不聽?”
“這是邀約還是威脅?”
“有什麽區別?”老者臉上依然謙和有加。
“……那請講吧。”
“教廷知曉殿下與‘蝕之魔女’的關系,這幾日定會前來審問。我希望殿下確保家人和自己都能守口如瓶,僅此而已。”
“教廷的酷刑,你應該比我清楚。我不覺得我那三個兒子能挺過去。”
“皮肉之苦當然是不可避免的。不過我這邊已經做了安排,用刑後看上去鮮血淋漓,但其實都是兩三周便可痊愈的皮外傷。他們只需聲稱一切都是殿下單線聯絡,自己一無所知即可。”
老者又給達德利倒上半杯白蘭地,然後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玻璃小瓶放到桌上。
“這叫‘悠長的道別’,無色無味,沒有痛苦,毒發之前有兩小時自由活動的時間,足以和家人交代清楚。世上不會有第二個人開出如此優厚的條件,如果我是殿下,我會毫不猶豫地接受。”
達德利拿起小瓶子,強烈的情緒湧上來, 讓他感到一陣昏眩。一天前,他還處在人生的巔峰,掌握著無上的權力和財富;而這一刻,除了死亡他竟沒有任何其他選擇。恍惚間,昨晚噩夢般的景象再次閃過他的腦海。身份、地位、法律、道德、權謀……文明社會的遊戲規則在壓倒性的暴力面前竟顯得如此虛幻。
時間在無聲地流逝。
達德利注視著小瓶,目光越來越黯淡。突然,這個如雄獅般健碩的男人捂起臉,失聲痛哭起來。
而老者只是在一旁靜靜看著,臉上沒有一絲焦躁。身為死亡談判者,他知道人在窮途末路時有多麽歇斯底裡。
過了許久,達德利的情緒平複下來,長長歎了口氣。他把小瓶裡的液體倒進白蘭地,端起了似有千磅重的酒杯。
“給你的主人捎個話。告訴他,在那種力量面前,他和我沒什麽兩樣。讓他好自為之。”
“殿下放心,我一定帶到。”
達德利仰起脖子,再次一飲而盡。
三天后,瑪麗舉行了加冕儀式,英格蘭的王位在半個月內二度易主。
那個雨夜發生的一切都被掩蓋在黑暗中,唯一被普羅大眾所知的,只有被草草埋葬在倫敦遠郊的數百具屍體。市井閑人把這和性情古怪的新任女王聯系在一起,“血腥瑪麗”的稱呼很快不脛而走。
由於教廷勢力嚴密控制著樞密院,哈布斯堡家族在新政府內一時找不到落腳點,不久便撤回了大陸。“蝕之魔女”則轉入蟄伏,等待反攻時機的到來。
不列顛仿佛一葉孤舟,在風暴將至的北海上飄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