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狙殺

　　公元1554年。

　　深秋的黑森林，無邊的喬木像泛著赤潮的海。

　　晨光從黃葉間的空隙透過，搖曳著灑在地面上，蕭瑟的秋風卷起陣陣林濤，呼嘯著把太陽賜予的些許熱量瞬間奪走。一名年輕男子裹著襤褸的黑色鬥篷躺在路邊厚厚的落葉裡，帽兜遮著臉，似乎長夜的噩夢還沒有被黎明驅散。

　　遠處傳來馬蹄聲，一隊騎士護送著一輛漆黑的馬車疾馳而來。他們裝備精良，鋥亮的全身甲外裹著白色的無袖棉布罩衣，胸口正中繡著黑色的大十字，身後背著厚重的精鋼大盾。走在隊伍前排的騎士顯然是這群人的首領，和其他九人不同，他沒有穿戴如倒扣的鐵桶般笨重的十字軍式頭盔，僅用鎖子軟甲裹頭，露出整張臉來;武器也不是製式的寬刃長劍，而是一把裝飾華麗的軍刀，刀柄上碩大的紅色寶石在陽光下閃著異樣的血光。此人約摸四十歲上下，其貌不揚，過於高聳的鷹鉤鼻和眯縫的小眼睛形成了滑稽的反差，微微上揚的嘴角透出陰森的笑意。

　　突然，首領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據說黑森林的腹地盤踞著惡魔，所以沒人夜行。你看，這都清晨九點了，路上卻一個行人都沒有。”首領和著聖禮劇的韻律朗聲說道。

　　身後的騎士們變得警覺起來。長年的前線指揮經驗賦予了首領敏銳的洞察力，而這蹩腳且不合時宜的“戲劇表演”是他獨特的示警信號。循著首領的目光，騎士們很快發現了三百英尺外半埋在落葉中的黑色鬥篷。

　　目標一動不動。除了馬的鼻息聲和盔甲的磕碰聲，空氣中只有尷尬的沉默。

　　這似乎並沒有讓首領感到氣惱，他開始用正常的語氣向黑鬥篷喊話:“本人狄格思，教廷直屬夜鷹騎士團副團長。染指重要教會財產，應視為異端帶回受審。啊，對了，即便沒能付諸實施。”狄格思的語氣突然變得輕佻而揶揄，“在上帝的眼中，覬覦已是重罪。”

　　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狄格思歎了口氣，抬手打了一個響指，身後的兩個騎士便下馬向黑鬥篷走去。走到離目標不到十來步的地方，兩人突然同時嚎哭著倒地。他們的腳陷入了半條腿深的窄口土坑，坑裡是沉重而鋒利的狩獵夾，交錯的尖齒刺穿了相對薄弱的腿甲，深深地插入骨肉中。就在他們下意識俯身查看傷口的當頭，黑鬥篷一躍而起，如風一般急速靠近，用兩把短刀插入騎士們頭盔上的十字型目孔，結束了他們的生命。

　　訓練有素的聖堂騎士們迅速做出反應，待黑鬥篷趁勢突進到距隊伍二百英尺的范圍時，剩下的七名騎士都已持盾拔劍，擋在狄格思面前了。

　　“刺客嗎?既然是有備而來，那你應該知道謀殺聖堂騎士，這已經不是火刑柱能解決的問題了。上帝的忠實仆人們，把這個邪惡的異端盡量完整地帶回審訊室！”狄格思的重音放在了“盡量”兩個字上。拜馬丁路德所賜，教廷在德意志的土地上並不受歡迎，對抗天主教會的農民起義也是此起彼伏。若能從刺客身上挖出個異端組織，震懾下這幫鄉巴佬，想必能給自己贏得更多的政治資本。一想到審訊異端，記憶中慘叫聲和血腥味激發的快感就在狄格思腦中洋溢開來，衝散了一夜急行軍帶來的疲憊。他興奮起來， 大腿用力夾了一下馬鞍。

　　黑鬥篷掉頭便跑。

　　三名聖堂騎士率先發起衝鋒。這本將是一場沒有懸念的戰鬥，短刀面對重盾和全身甲幾乎毫無用處，而騎士僅存的弱點——頭盔上的目孔，也因為馬的高度而出乎刺客的攻擊范圍。

　　正在黑鬥篷命懸一線之時，一支響箭如狂風般從密林中射出，一名疾馳的騎士應聲落馬。

　　狄格思心中一驚，埋伏者的隱匿能力竟在他的偵查技能之上。

　　“緊密陣型！箭從右側林中來！回防！”狄格思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從變故發生到給出準確老練的指令，前後不過一瞬。身邊的四名騎士迅速將他圍在正中，舉起重盾轉入防禦態勢。

　　追擊中的兩名騎士收到回防命令旋即調轉馬頭。但見落馬者已經斃命，後頸上插著一根紫杉製成的利箭，盔甲被強大的勁道無情撕開，鮮血從不大的創口噴薄而出。

　　就在這時，黑鬥篷也迅速反應，回身亮出兩把黝黑的短火器。

　　“彭。”

　　一顆櫻桃大的鉛彈從他左手的鐵製手銃射出，擊落了一名逃竄騎士的頭盔。就在後者驚魂未定之時，右手手銃擊發的鉛彈也已殺到，把他打得腦漿迸裂。

　　落單的聖堂騎士離防禦陣型還有一百多英尺，他開始策馬狂奔，企圖逃脫火器的攻擊范圍。正在他回頭提防黑鬥篷的瞬間，又一支紫杉利箭尖嘯而來，將騎士笨重的頭盔整個射穿。強大的衝力扯著死者的脖子，將他全身拎離了馬鞍，哐的一聲砸落在地上。

　　這次，箭從左邊林子飛來。